凡煙小說

第84章 似故人歸(四) 如夢如露,如夢幻泡影……

關燈
第84章 似故人歸(四) 如夢如露,如夢幻泡影……

張燈一直到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都對那種感覺難以忘懷。

張燈轉過頭去看向衛原野,發覺衛原野也沒有要睡的意思,張燈問:“你說我們——”

他剛張開嘴, 衛原野的一根手指就搭在了他的嘴唇上, 張燈明白這是讓他安靜的意思。

張燈脆弱的心臟又要碎了, 衛原野把被子蒙在兩人頭上,湊過來在他的耳邊耳語:“隔墻有耳。”

張燈頓時感到一陣寒意。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衛原野, 衛原野只是安撫著摸了摸他的頭發,新剪的頭發摸著只有一層堅硬的小茬, 張燈的發質偏硬, 正如他這個人執拗倔強一樣, 摸起來觸感很解壓。

張燈低聲說:“我們闖禍了嗎?”

他有一種預感,他們今晚真的知曉了他們不該知曉的事情。

衛原野也小聲問:“你會害怕嗎?”

他身上還有淡淡的酒氣, 噴灑在張燈的臉上, 張燈感覺自己剛醒的酒,又醉了,他道:“我不會。”

衛原野說:“因為你很勇敢。”

張燈可能是真的喝多了,像個小孩一樣重覆著衛原野的話:“因為我很勇敢。”

衛原野道:“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那你在撒謊。”張燈下意識地反駁。

衛原野說:“因為其他人我都忘記了。”

張燈笑道:“好吧。”

衛原野在他的額頭上落下濕潤的一吻,說道:“別擔心,睡吧。”

張燈終於在酒精和情感安撫下,松下了緊繃的神經, 呼吸漸漸深了, 睡了過去。

但是衛原野知道,那並不是因為張燈不困惑了,也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感到了有安全感。

張燈仿佛是體內有自適應的調節器,當他的壓力積攢到一定值的時候, 他自己就會逼迫自己去休息。

沒認識衛原野前,張燈就已經是一個如此成熟的大人了、

這件事似乎沒有造成非常大的影響,至少沒有人找到過張燈和衛原野,沒有張燈想象中的那種,突然家裏湧入一群身著白色衣服的人,二話不說將他們押解到某個神秘的場所,進行一些非常嚴肅的問話,然後再對他們進行記憶清除。

衛原野的轉業申請下來了,似乎是因為工齡太長了,他還得到了一個可以自己挑選入職日期的權利,衛原野選了一個月以後。

不過就算衛原野閑下來了,張燈倒是也沒有太多時間精力分給他,他最近反而有些忙了,他還在寫自己那本不知道能不能寫完的書,偶爾還要應一下池小匣的約,池小匣嘴裏嚼著冰淇淋,可以罵一下午同事,聽得張燈勾起一段自己也不怎麽美好的回憶。

池小匣看這個世界還是相對二元的,他好像只能分得清好和壞兩種,處於中間品質的人讓他感覺混沌,所以恨得牙癢癢,張燈剛聽完他吐槽辦公室同事穿了他做了專屬記號的辦公拖鞋,還對別人說他給自己拖鞋做記號這件事很小女孩。

池小匣說:“分明是因為他們的拖鞋都很臭,他們每次故意穿我的。”

張燈咬著冰淇淋,說道:“這裏也會有這種人嗎?”

池小匣道:“壞透了。”

“還好吧,”張燈倒是表現得很冷淡,“他們只是腦子不大好使而已,你可以原諒他們啊。”

池小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張燈說:“是啊,對這個世界有重大的認知偏差的人,在我看來也算是一種精神瘸腿。在生活中攻擊帶有女性特質的男人,卻又在利益上選擇享受女性帶來的價值,這種自相矛盾的人,你為什麽要和他們生氣呢?”

池小匣:“……”

“你現在,”池小匣想了想,說道,“特別像是一個老師。”

張燈讓他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撓頭道:“是嗎?”

“我的意思是,你一張嘴,我就困了。”池小匣說。

張燈變臉破防:“我也沒有多想當老師啊。”

池小匣:“笑死。”

“嗨,”一個聲音響起,男人沖著他們跑了過來,“又見面了,咦?你們是住在廣場上嗎?”

池小匣:“其實我們是這裏的固定NPC,只要你經過我們就會自動派遣任務。”

男人負手說:“那現在我的任務是什麽?”

池小匣:“回去念書。”

男人:“這任務很長。”

“主線任務,”池小匣說,“當然長了,漫及你的一生,慢慢參悟去吧。”

張燈說:“你有名字了嗎?”

上次見面男人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長得離譜的編號,張燈沒有叫人編號的習慣。

男人說:“巧了,我剛給自己取了一個,我叫宇行。”

他解釋了是哪兩個字,張燈說:“很有趣的名字。”

“我很喜歡‘宇’這個字,”男人說,“四方世界、天下之間,高屋建瓴,遮風庇蔭。”

張燈說:“證明你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

“是這樣嗎?”男人淡笑道,“或許吧。”

張燈相信文字一定承載著超出人類想象的意義,文字的能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所以人類不能給自己去名字,其實是一件好事,如果所有人都能決定自己的姓名,那麽所有人的野心都將昭然若揭。

“宇行,”池小匣說,“那麽好,你入學了吧?”

宇行說道:“昨日入了。聽了警示大會,說了一堆不能做的事情,倒是唯一沒聽到告訴我們可以做什麽。”

張燈道:“都有什麽不能做?”

池小匣道:“簡單,看你平時在做什麽,就知道了,全都不行。”

“也不至於吧?”張燈說。

他除了偶爾偷偷去世界游歷以外,也沒做過什麽特別過分的事情呀。

宇行說:“玩物喪志、玩忽職守、朝秦暮楚、樂不思蜀,等等吧……”

張燈了然:“真是我。”

“對你們的要求這麽嚴格嗎?”張燈覺得不合理,“大家都是人,有些偷懶都是很正常的吧。”

池小匣說:“誰給你說他們是人了?”

宇行也道:“世界樹公民,不能算是人類吧。”

張燈:“到底怎麽界定的人類範疇啊?”

池小匣道:“人類至少應該是自然人吧。父母是人類,生出的純血人類。我們往上找都找不到父母,完全應世界樹的需求誕生的,我們可能只能算是類人類。”

張燈:“那你們類人類高級很多嗎?”

“數量少,品種優,”池小匣道,“很難量產,看你怎麽比吧。如果是智力和武力方面,類人類肯定是更高級呀,但是就種族繁衍這方面來看,類人類完全比不上人類。”

宇行看向張燈,說:“什麽意思,你難道不是?”

張燈說:“我是只會繁衍的低級人類。”

池小匣惱怒道:“我分明沒有那個意思。”

“在人類中你也是優秀的人類,”池小匣說,“幹什麽總是激化矛盾,挑起對立?”

張燈道:“因為我覺得你們也是人啊。”

張燈根本不認可池小匣的物種劃分,他認為說人話,長得像人,刀子插進去流出來的是紅色的血液統一可以稱作為人。

“激化矛盾的是你,”張燈警告道,“把人類分成兩個陣營,小心出大問題。”

池小匣楞了下,宇行說:“其實也有道理。”

宇行說:“不過似乎沒有人關註過這個問題。”

“你也珍惜現在清閑的時光吧,”池小匣楞了片刻後說道,“畢了業,你也沒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宇行說:“不過你為什麽不是世界樹公民呢?”

池小匣道:“他是跟著老公嫁過來的。”

張燈:“……”

“我的世界出了些問題。”張燈試圖潤色一下這個故事,結果池小匣馬上就給他透了底,說道:“衛原野在援助他的時候,他倆產生感情了,他的痛苦轉移成了離不開衛原野,離開衛原野那個世界就要崩塌了,所以就把他自己拎過來了。他在世界樹是特別的存在。”

故事太過於震驚,以至於宇行聽了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他想了想,說道:“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張燈是拒不承認這個事實的,但是辯駁的話都太蒼白了,他說道:“算了,隨你們吧。”

池小匣也覺得疑惑:“但是居然還沒有人找你,要給你這件事一個說法嗎?”

張燈:“我不用什麽說法啊。”

“等衛原野退休了,”張燈道,“或者衛原野不幹了,我們一起回去不就好了。”

池小匣:“……”

“你是傻子嗎?”池小匣道,“他怎麽可能退休啊,更不可能不幹了,世界樹公民哪有退休的,只有犧牲啊。”

這句話把張燈砸得傻在原地了。

其實張燈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下意識地回避這件事。自從和衛原野在一起之後,張燈都在下意識地逃避他們兩個的未來這個議題。

無論如何預演,他都找不到殘酷的體質會為他們網開一面這個選項。

所以張燈傾向於給自己編織一條比較有希望的道路——衛原野早晚有一天會不幹的,他可以等到那天。

但是衛原野的壽命又似乎是很長的,以張燈私下去了解,至少也有四五百年,張燈開始覺得自己的選擇和堅持在這樣長的時間下,顯得幼稚無知。

“那怎麽辦啊?”張燈問。

池小匣:“你傻啊,當然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你申請永居世界樹的權利,等你成了世界樹公民,也能擁有同等的壽命,你再去補考個畢業證,然後跑任務攢積分,你倆這樣才能永遠在一起啊。”

池小匣道:“你倆現在這樣子只能是暫時狀態,衛原野沒給你說過嗎?世界樹不會讓一個外來者長期住下去的,奇怪了,你怎麽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張燈就是什麽都不知道。

其實這樣的事情,他不至於想不到,可是衛原野沒說,他也就蒙著眼睛糊塗地混過去,他以為真的有簡單輕便的路在前面等著他們的。

被池小匣一說,張燈臉色暗淡了不少。

池小匣道:“我以為你們兩個早就談好了這件事該怎麽辦了。”

“外人申請永居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不過你不是也跟著跑了兩個任務了嗎,”池小匣道,“我覺得應該還好。”

宇行說:“你也不必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

張燈笑了笑,沒什麽心思和他們再聊,用通訊器給衛原野發了一句:“在幹嗎?”

轉業的事情很麻煩,有不少手續需要處理,衛原野最近也很忙,拿著一大堆文件之類的東西出門,回來的時候又拿回來一大堆空表。

衛原野那邊沒有馬上回覆他,張燈覺得頭疼,說道:“我回去休息一下吧。”

“你別生氣啊,”池小匣說,“你保證你沒生氣,我才讓你走。”

張燈無語地笑了,說道:“我和你生什麽氣啊。”

宇行也和他告別,張燈回去的路上感覺自己的頭痛死了,腦袋都要乍開了,渾渾噩噩地到了宿舍,一頭紮進被子裏,想擠兩滴眼淚,結果也沒擠出去。

好想小咪。

張燈忽然想,如果小咪在的話就好了,這時候小咪可能也不會安慰他,而是靜靜地趴在家裏的哪一處舔毛,不在乎他的崩潰,有種天塌下來有個高的人頂著的坦然感。

張燈趴著憋氣,覆又重新躺回去,仰頭看著天花板,陷入了一種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明白的死魚一般的沈寂中。

要不就算了吧,張燈想,過一天算了一天,沒有辦法不也算是一種辦法嗎?

不消片刻,他把自己安慰好了,告訴自己焦慮沒發生的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然後翻身下床,找到自己的電腦,在昏暗的日光下,盤腿坐在床邊開始,打開了自己的文檔。

女主角剛經歷了一次長跑,她氣喘籲籲地停在操場前的空地上,感覺自己的喉間散發出鐵的味道,看著操場外穿著連衣裙、短褲的女生,背著款式新穎的包從操場前走過,好像他們行走在完全不同的時區。

“李欣,”身後有人拍了女生的肩膀,她回過頭,一個男孩給扔給了她一瓶冰涼的水,“坐會兒。”

李欣坐在了男生身旁的觀眾席的椅子上,倆人中間隔了一個空位,男生說:“你跑得越來越快了。”

李欣從喉嚨裏發出“唔”的一聲,算作回應。

男生道:“為什麽不學體育啊?”

李欣道:“我媽想讓我當護士。”

“哪有你這樣的護士?”男生笑了一下,覆又道,“不好意思,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你適合學體育。”

李欣又“嗯”了一聲。

男生忽然道:“你想學體育嗎?”

李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男生道:“你跟我來。”

男生給了李欣一張名片,說道:“你去找這個人,他能幫你。”

李欣看到上面寫著兩個字;“不發。”

後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張燈寫得入迷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的瞇起來,門被從外面打開,燈隨之也亮了,張燈迷茫地擡起頭來,看到衛原野又拿回來了一堆表格。

衛原野看到他在家有點意外:“又不開燈?不是說要出去玩嗎?”

張燈喃喃道:“又回來了。”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自己的小說裏,然後感覺到衛原野應該是去洗漱了,洗漱完了之後躺在床上,過了會坐在他身邊,看著張燈打字。

張燈如有神助一般地飛速碼著:

——

李欣回到寢室後,怎麽想都覺得很奇怪,她一開始覺得可能是男生是某某健身房的地推,又或者是什麽詐|騙團夥,想要騙她的錢。

李欣思來想去,把那張名片扔進了垃圾桶裏。

下午的課是練習給患者紮針,需要所有學生互相紮,學得是護理,本來男生就很少,一個班級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女生,女生們自發結對了,男生也報團取暖,偏偏李欣沒有人選。偏偏這個班級是47人,恰好真的多了一個人。

李欣自己給自己紮針,紮的青一片紫一片,跑步得時候累成什麽樣都不會抖的手,在第三次推針的時候,在微微地顫抖著。

老師把著她的手教她,因為總教不會也慢慢失去了耐心,說她:“硬得像塊石頭。”

衛原野靜靜地看著張燈,在電腦屏幕的熒光照射下,張燈本寡淡柔和的眉骨、眉弓也顯得堅毅。嘴角微微抿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看著倔強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