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陳禾註意到眼前的王定變了變臉色,不過也沒有多想。

“多謝公子掩護。”陳禾開口道。

“剛剛聽聞那人叫公子將軍,公子可是王家軍的那位王將軍?”陳禾垂眸,眼神裏隱約藏含著一絲絲試探的意味。

王定沒有聽出陳禾是在試探,聽到她疏離的稱呼,心裏有些落寞。

是啊,她不認識他。

“姑娘應該聽到了那人的稱呼吧?”一句反問,讓陳禾知道了。

王定第一次見到陳禾,是在他十九歲那年。

王定去恒源寺廟上香時,碰見了陳禾,那時的像是她跟隨陳家一起去寺廟上香禮佛。

王定之所以註意到陳禾,是因為她眼中的冷淡與散漫。王定見過許多鮮活的人,還未見過這樣頹廢的人。

後來他與趙小公子去喝酒,再一次碰見了陳禾。因為恒源寺廟見過她,王定倒是很快認出了陳禾。

只見陳禾拿著一壺酒,臉頰微紅。王定註意到陳禾那柔和似水臉色,且她眉眼微揚,眼裏含笑,眼睛頓時像閃著光似的,大不如在寺廟的時候。隔著幾步的距離,王定把陳禾臉上的表情看的透徹,女子的表情倒是有點像那些他見過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了,嬌美靈動、神采奕奕。

最後,王定見她被一名女子帶走了。

之後王定查了查陳禾的身份,得知她是商戶陳家的一位侄女,父母雙亡,如今寄宿在大伯家。

第三次見面,王定是在李政的壽宴上。政王的壽辰,邀請了清月坊的舞姬和樂師。王定在這一群人中,看到了陳禾。僅管她蒙著面紗,但是王定還是看的出來,有一位樂師是她。

陳禾彈了一首《願與君歸》正好王定聽過。原本的曲子聲調多為剛烈肅靜,而陳禾彈的,雖曲風未變,可仔細一聽又有些許悲涼。彈這首曲子的人,倒是加入了自己的情感。

王定對於陳禾混入政王壽宴的事存有疑惑,後來才發現人家喜歡政王。王定心裏不是滋味,又些難過。

後來,元夏國與周楚國陷入了爭鬥。皇上任命王定率領王家軍出征討伐敵軍,這一仗,打了一年雙方便陷入了僵局,加上趙國的虎視眈眈,兩國協議,雙方同意停戰。

王定臨走之前,聽到了政王要納陳禾為妾的消息。那時,王定不知道他心裏最多的是惋惜還是悲傷。

畢竟,他頭一回喜歡一女子。

“怎弄成這幅樣子?!”王定在給陳禾帷帽之前,便看到陳禾腿腳處的異常,又看到陳禾臉上的傷,擔憂道。

王定回到京城這幾日,打探到陳禾並未嫁給李政,之後陳家出事,就被賣到了傾城閣替陳家抵債。加上他又聽聞是李政未婚妻從中作梗,王定認為就此李政負了陳禾,心裏對他怨恨了幾分。

陳禾聽到王定擔心的話語,沒有多想,回道,“小女子並無大礙,只是……”陳禾頓了頓,不經意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腿。

王定還未等陳禾說完,蹲下,捏了一下陳禾受傷的地方,陳禾疼的呻吟一聲。

美人雖然狼狽,可是依舊是美的。

夜晚清風徐徐,路邊燈火照耀。映入王定眼裏是陳禾含淚咬著下唇瓣,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幾年前那種久違的心動,再次被喚醒。

“我先送你去醫館。”王定抓著陳禾的手腕,想扶著她走。

“王將軍,醫館處可能還會有那些人。”

陳禾從二樓跳下去,肯定會受傷,那麽陳禾肯定需要醫治,老鴇會派人在各個醫館守著。至於傾城閣為何花大力氣抓她回去,李政那位未過門的王妃從中摻和了不少。

王定聽到後,想了想,隨後帶陳禾上了酒樓,讓小二請大夫過來。

“這腿不能碰水,沐浴時小心些。這個是擦臉的,另一個是擦腿上的傷口的…”

陳禾坐在椅子上,聽著大夫絮絮叨叨的囑咐,看著外頭的夜色,心裏琢磨著主子吩咐的事。

陳禾嫁給李政的事是假的,目的就是讓杜家鬧騰,拖延婚期。

自從陳禾五歲被李政從人販子救下的那一刻,陳禾知道,自己的這條命是李政的。李政派人教她許多,可唯獨沒有教武功。陳禾問過為什麽,李政回答說,有些任務需要沒有武功的人。

李政假借陳家接陳禾到京城時,殺掉了原先的陳禾,替換掉了人。

陳禾早些年便對李政心生愛慕,當得知李政要納她為妾,讓她來引起杜家的不滿,以此來拖延與杜家的婚約。

雖然是假的,可是陳禾希望是真的,因為那樣她離他在名義上便靠近了一步。

杜家千金可是出了名的兇悍,見李政要把陳禾帶回府,心裏極其痛恨陳禾,胡攪蠻纏了一番。李政得到了效果,便順勢而為,把婚期拖延了幾年。

這就讓杜家千金記恨上了陳禾,推波助瀾把陳禾送進了傾城閣。而李政像是不知道這事一樣,對此事置之不理。

陳禾待在傾城閣的這些天,不知道李政是不是放棄了自己,但李政是主子,她的命他說了算。可是,陳禾想保住自己的貞潔。

但就在今天,李政派人來告訴她,讓她今天晚自己逃出去。若是能夠遇上王定,便跟王定回去,之後另有安排。

陳禾思索了一會,她不知李政所為意義何在,為何會遇上王定?陳禾心有疑惑,但還是照辦。

等大夫走後,陳禾對著王定雙膝下跪。

“多謝將軍的救命之恩,如今小女子無路可走,願給將軍做牛做馬。”

“你這是如何?你的腿不要了?!”王定看著跪下的陳禾,連忙把她拉起來,怒聲道。

“將軍,今日的恩情,陳禾無以為報,若能給將軍做個伺候的仆人,也算是抵了著恩情。”

陳禾一副‘你不答應,我便不起’的樣子,讓王定扶了扶額頭,無奈道,“你起來,腿上的傷要緊。我同意就是。”

王定看著陳禾滿臉倔強的樣子,倒是與寺廟的那副模樣有些相同,可又有些不同。

——

陳禾被王定帶回府,安排到書房。她每日的差事就是打掃書房,有時只是幫王定磨墨。

因為與周楚國停戰,且答應了兩國和親,目前元夏國內算是安穩,王定留在了京城。

陳禾在王府待了三個月,遲遲不見主子有什麽安排,就規規矩矩做好王府仆人。

自從帶陳禾回府後,王定沒事的時候便往書房跑,整的全府上下都知道王將軍對那個帶回來的女子很不同尋常。

這事,自然傳到了李政耳邊時,感嘆了一句,“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我的這步棋走的剛剛好。”陰沈的聲音像是半夜的冷風,讓人不禁寒顫。李政看了手上的紙條,隨後揉成一團,扔到湖泊裏。

李政在壽宴上,便留意到王定看向陳禾的眼神,他派人調查了一番,發現這人還調查了陳禾,所幸他把原本的陳禾處理幹凈。

元旦當天,陳禾見到了李政派來的人,那人遞給陳禾一包藥粉,吩咐陳禾把它給王定吃下。

陳禾猶豫的伸出手,最後接過來。

“這是鶴風散,一種劇毒。主子吩咐了,他得死。”

“是。”陳禾說完,連她自己都有些都沒有意識到,她產生了不舍,對王定的不舍。

陳禾雙手有些顫抖,她不知道心裏的那份慌張感是緊張,還是害怕,可能兩者都有。陳禾心裏糾結著,她有些不忍殺掉王定,因為王定待她不薄。王定讓她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被在意、被照顧的感覺。

陳禾之前的日子都是在按照李政的命令而活,她學樂器,學舞蹈,學許多東西,都是為了現在她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武器”。陳禾待在李政身邊,像是待在了暗處,陳禾只能從李政身上偷窺到一點光。而待在王府,陳禾看到了許多人情與許多溫暖,這些都是王定帶給她的。

王定會給陳禾買許多糕點,會在意她的情緒,會很認真的回應她的話,會和她講許多有趣的事。這些興許對別人來說是很普通的事情,這可對於陳禾來說,是些她從未擁有過。她感受到了除了心痛與孤獨之外的情感,那是真誠、珍視。之前的她還從未吃過別人送的糕點,也未有人會對她說的話上心,更沒有人和她分享趣事。

在陳禾以前的世界裏,只有李政,也只有孤獨。

陳禾搖擺不定,聽到外邊的腳步聲音後,心裏頭一慌張,把手上的藥粉塞進腰帶處藏好。

王定今日回來,是想要和陳禾說,他要娶她。

這些日子,王定與陳禾相處起來,他會不自覺的想要了解她的更多,會幻想與她生活的日子,更甚的是他還幻想了他與她的孩子。

“阿禾,我想娶你。”一句話,讓陳禾措手不及。

這話,王定考慮了很久。近些日子,當這個念頭產生的時候,他也一直在避開陳禾,他怕那是一時沖動產生的想法。

這些天,王定倒是想明白了:既然是她,那為何猶豫。

王定給陳禾一天思考的時間。

不知李政怎麽知道王定要娶陳禾的消息,就讓陳禾把原計劃改了,讓她嫁給王定。畢竟,枕邊人,更容易讓人相信。

陳禾聽到消息後,當場震住,她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李政想要王定死,可是直接死掉,太便宜了,王定的王家軍,他蓄謀已久。

王定聽到陳禾答應嫁給他時,心裏既震驚又開心。而陳禾看著王定高興的抱著自己的樣子,心裏有些過意不去。王定要娶她為正妻,這倒是陳禾沒想到的。可是又如何呢,也她只是他暫時的夫人,總有一天,她會離開,而他…可能會死吧?

陳禾想到這,雙手輕輕地抱住了王定。

——

陳禾和王定婚後的幾個月裏,陳禾一直在等李政的消息,聽到李政作為使臣,出使周楚國參與擬定兩國友好條約時,陳禾突間放松不少。

和王定大婚後,兩人相處的模式倒是沒什麽變化。

婚後一個月,王定被派去剿匪,全身幾乎都有傷,尤其是右手臂,被砍了一刀。整個人都是昏迷著擡將軍府。

陳禾聽到後,臉色看不出喜怒,平淡的很,但是腳步急促,讓隨身的丫鬟跟著有些吃力。陳禾走著,恐懼感灌入到了腦海裏,讓陳禾眼前一晃一晃的出現了幻影,全都是王定的樣子。有遞給她梅花糕的註視,有大婚時雙眉眼含情的樣子,有她冷冷對他的失落模樣…

所幸,一切相安無事。

陳禾這些天都在盡心盡力的照顧著王定,算是她離開前的報恩了。

自從王定醒了之後,養了半個月,傷口好了差不多,不過,他並沒有告訴陳禾自己的右手可以活動了,依舊享受著陳禾的餵養服務。直到露餡後,陳禾發現王定說謊,有些生氣。

“將軍的傷已經好了,為何騙我?”陳禾淡淡的說道。

明明手都好了,還讓自己餵他吃飯、喝藥,故意折騰她。

王定見陳禾盯著自己怒氣騰騰的樣子,他好像還沒有見過她生氣的樣子,倒是覺得他離她越來越近了。王定看著陳禾,笑非笑的說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陳禾聽到這話,本來不想過去,看到王定眼神裏的柔情,陳禾不自覺的邁開步子過去了。

王定直勾勾的盯著陳禾過來看,隨後自己跨了一步到了陳禾面前,低頭虔誠的吻了陳禾的額頭。

一時間,陳禾呆住了。

“為何騙你?這就是答案。”王定親完,眼神真摯又灼熱的回答陳禾提出的問題。

屋子外來了一只蜜蜂在嗡嗡的響,而屋子裏霎時間無聲沈默。

陳禾這時已經不管什麽答案的事,怒瞪了王定一眼,幾乎是用跑的,走出了房間。

——

這些天,因為那一吻,陳禾都在回避著王定。陳禾幾乎是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房裏,也不知道幹些什麽,就胡亂的寫寫畫畫。

“夫人,你都這樣寫寫畫畫的…很久了,要不出去走走?”丫鬟見陳禾提起筆就寫東西,像是發洩一樣。

門外,王定看著眼前關著的門,一臉落寞的拿著一支簪子。

他又被拒之門外。

旁邊的丫鬟見到兩人頭一會這樣,以為是兩人鬧了小矛盾,出聲勸道,“夫人,您不出去看看將軍嗎?”

“不見。”像是賭氣似的話傳入王定耳朵裏,倒是讓他笑了笑。

誒,還是得慢慢來。

——

六月十八,李政回來了,讓她偷取布防圖。

陳禾這些天都在找布防圖的下落,時不時的找王定套話。這讓王定註意到了她的反常。

恰巧,王定被皇上召入宮,鑰匙沒有帶走,給了陳禾機會。陳禾雖然覺得過於巧合,可仍然忐忑的找了一下午的布防圖,還讓她找到了。但是,事情也太順利了些。陳禾心想。

陳禾原本找到布防圖就逃走。可是,事情偏偏不如她所願。

陳禾走到院子時,就碰到了王定,他像是早就知曉的樣子一言不發的看著陳禾,眼神盡是難過和難以置信。

“原來,你是李政的人。”他早就該明白,難怪會突然在意他去哪裏。他還以為她是開始在意自己,是他多想了。

前段時間,王定得到消息,陳禾是李政培養的暗衛。那時,他半信半疑。直到前天,王定得知李政想要元夏國的布防圖,作為與周楚國幫扶他在元夏國奪得政權的條件,王定想用這來試試陳禾是不是李政的人。

王定直勾勾的盯著陳禾手上的布防圖,憤怒的眼神直戳陳禾心底,讓陳禾見到不禁後退幾步,不自然的握了握手中的東西。

“你嫁給我,是因為李政嗎?為了這布防圖?”王定看著陳禾緊握布防圖的樣子,心裏了然,臉色鐵青。

“對。”一個字,足以讓王定落入深淵。

陳禾本就沒有想過嫁給王定,他們不是一路人,註定沒有交集。他們不該相識,不該相知,那樣,她便不會不忍。

陳禾擡眸,冷漠的看著王定,心裏一狠,趁王定不註意,拔出他的劍,指著他。

“你要殺我?”王定看著陳禾手中的劍,聲色變啞,隨後冷嘲道,“陳禾,你挺沒有心的。”

陳禾聽到後,微怔。

多年以前,她對李政也說過同樣的話。沒有想到,這話有朝一日用到了自己身上。

兩人拔劍張弩,僵持了許久。

夜色逐漸降臨。黃昏下,給兩人的輪廓附上了一層陰影,兩人對上彼此的眼神,一個冷漠疏離,一個悲戚憤怒。

陳禾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要離開這裏。她不知道王定會怎樣處置她,關入大牢,還是一劍刺死。可無論如何,她想活下去,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若你敢一劍刺死我,我便放你走。”王定看著陳禾一臉防備,拿著劍指著自己,他想知道,陳禾會不會為了李政殺了他。

陳禾聽到王定這話,驚愕地擡頭看著他。

王定瘋了嗎?!

她不會武,手上只有一把劍,其實只要王定動手,她必死無疑。這讓陳禾懷疑王定這話的真實性,她擔心其中有詐,雙手遲遲未動。

王定看著陳禾在思索自己的話的可能性,心裏涼了一半。他得到了他不想要的答案。

陳禾趁王定走神之際,往王定右腹刺了一劍。

“對不住,王將軍。”陳禾刺了王定一劍,隨後腦子裏在瘋狂地叫她快拔劍,不要刺。所以她沒有下重手。

不知是她的手抖得厲害,劍被她扔到了地上。

“你真的要走嗎?”王定捂著自己的傷口處,弓著背,紅著眼眶死死盯著面前毅然要離開的陳禾。

“是。”陳禾閉上眼睛,像是認命了一樣,把手裏的東西扔到地上。

她後悔了,後悔為什麽不一早下毒,她可能就不會嫁給他,這樣她不會便成這個樣子,她不會感到難過與無助,這些情緒便不會被放大。

王定看著陳禾扔下布防圖的舉動,忽然間他也對她捉摸不透了。

“你再不止血,會死的。”陳禾看著王定捂著傷口,借著還未褪去的昏黃,看到王定傷口處的血沾滿了手與腰腹,下意識的說了這句。

王定聽到這句話,破天荒的大笑,給人一種淒慘與涼意。

“可,這是你刺的啊…”

呵呵,多讓人荒唐…

陳禾看著這樣的王定,心裏微痛,隨之用手碰了碰心口處,掩蓋住心裏那處忽然出現的疼痛感。

一瞬間,陳禾想到了小時候被李政救得畫面,那時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有人可以給她吃的,有人可以把她帶走,不用挨餓被踢。一直都是她想渴望更多的溫暖,卻忘記了自己本就很幸運,遇上李政,遇上王定。

世事不如她意,她選擇了她最初的恩情,還有她最初的念頭----活著。陳禾一步一步向外走出,步伐沈穩又急切。

這一劍,他便已死。

王定看著陳禾遠去的背影,眼眶處的早已濕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