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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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攸寧不見以後我就出國了,一次都沒回來過。”徐詩輕輕嘆了口氣,“時過境遷啊,好多地方都不認識了。”

易慈好奇:“攸寧是他嗎?”

徐詩說:“我給他起的名字,一開始以為會生女兒,準備的都是女孩兒的名字。他不願意讓我在人前喊,我都只能私下悄悄叫一下。”

易慈說:“他的名字也太多了,我真記不過來。”

徐詩安靜了一會兒。經過呼蘭河,車在當地有名的天主教堂外面停下。徐詩拉著她的手下車。

天氣太冷了。易慈從小生長在一個不會下雪的地方,下雪這件事在她眼裏是美麗又神聖的,和面前莊嚴而輝煌的教堂氣質很相符,再配上周圍雪花飄揚,白茫茫的一片,太漂亮了。下車到現在,她依舊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總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很美好的夢裏。

或許這就是他的夢?

“阿姨,他是在這個城市出生的嗎?”易慈問,“還是在北京?”

徐詩答:“沒,他是在這裏出生的。

易慈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城市很親切了。

面前是一個哥特式雙鐘樓大教堂,看著看著,易慈感覺這裏和過去他生活過的那個教堂有點像,都很高貴的樣子。

“他出生那天正好趕上過年。”徐詩說,“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呢,那天的餃子是他奶奶包的,三鮮餡兒的特別好吃。他奶奶家的習慣,過年包餃子會在餡兒裏包鋼镚兒、大棗、花生這些東西,吃到有鋼镚的是發財,吃到花生是長壽,吃到棗是有福氣……那天啊,本來我們一家人還看著春晚呢,我咬了一口餃子,正好吃到一個餡裏有棗的,突然感覺有什麽不對勁,低頭一看,羊水破了。一家人年也過不成了,火急火燎地送我去醫院生孩子。也不知道他那麽著急出來做什麽,大過年的也不讓他媽好好吃頓飯。”

“可能他也想快點出來吃餃子了吧。”易慈聽得一直笑,“我們那邊吃餃子吃得少,吃得最多的水晶蝦餃也是當點心吃的,過年過節會吃各種粿。”

徐詩說:“他在那邊長大,吃東西也隨那邊了,口特別淡。”

易慈:“他愛吃甜的。”

徐詩:“這點隨我。”

易慈:“長得好看也是隨媽媽。阿姨,你是不知道啊,他讀書的時候可是學校裏的金色傳說啊,多少人為他癡為他狂的。”

徐詩果然好奇了:“是嗎?你給我講講他上學時候的事情吧,我都想知道。”

一個媽媽完全缺席了自己孩子的童年、少年時期,再見面時孩子已經長大成人,徐詩對此有很多遺憾。易慈知道她肯定想知道,把自己知道的倒豆子一般都講了一遍。她眼中的他,爸媽眼中的他,旁人眼中的他……

徐詩表情嚴肅,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提問,他養過蟲子嗎?養的什麽蟲子?那時候都是過六月一號的生日?他那時候吃飯前還禱告嗎?他還會打籃球啊?

徐詩對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聽完後需要消化半天,想象一下,然後再扯起一個有點尷尬的笑,說,這樣啊。

易慈因她的表情不忍。

說著說著,徐詩很小心地提問:“高……那個人,神父,對他好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易慈想了很久,對徐詩道:“我不知道怎樣算好,怎麽算不好。如果只說物質方面,那肯定是比不得謝家的條件的,他沒有新款手機,沒有名牌球鞋,一個MP4用了好多年,他很少買書,辦了很多借書卡,用他自己的不夠,還讓我把借書卡也給他用,因為書對當時的他來說很貴,他看書又很快,偏偏他的房間很小,沒辦法放下太多東西。但是他的房間很漂亮的,在閣樓上,有一扇彩繪的玻璃窗。那個時候,他認識世界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學習,看書,比較簡單,樸素。這樣算是好還是不好呢?神父沒辦法像他生父一樣給他很好的物質條件,可是也沒有短過他的吃穿,好好地把他養大了。教育方面……他好像也沒長歪吧?他是從小跟著神父信教的,雖然我總覺得,他內心應該是一個對這些很不屑一顧的人,可他還是讓自己相信了。你說,如果神父帶走他養大他只是為了報覆,那為什麽不直接把他養成一個很差勁的人?”

徐詩沈默著,沒接話,而是擡起頭看了看拱形門上的十字架。

易慈接著道:“或許對他,對你們而言,神父好好地把他養育成人是另一種角度的殘忍,甚至比打他罵他更殘忍一些。可是神父……我覺得神父對他不算差,雖然神父又確實傷害了他……唉,我也不知道這該怎麽算了。”

徐詩說:“很多東西是算不清的。”

雪好像變大了。

走著走著,易慈突然停住,問:“阿姨,為什麽他這次要把你叫回來呢?”

徐詩一楞,隨即對她笑了笑:“不為什麽啊,我剛好有一個假期,就想著回來看看他,也跟你見一面。”

易慈問:“他今天還能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徐詩朝她笑:“他不是答應你了嗎,別擔心。”

易慈低下頭,沒再問什麽。

在教堂周圍走了走,徐詩覺得她穿得少,怕她凍著了,提出先去商場裏買件厚實的衣服。上車前她拍拍肩上頭上的雪,突然想起來,他今天穿得也很單薄,這邊太冷了,也不知道他的那些什麽助理秘書有沒有給他帶一件外套。

上車,她想摸口袋裏的紙巾,摸著摸著,她從口袋的小夾層裏摸出了一顆水果糖。

大概是李均意趁她不註意的時候放進去的。

易慈看著那顆糖,眼淚頃刻間奪眶而出,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徐詩嚇了一跳,連忙攬住她問:“小慈,你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

她有些時候確實遲鈍但並不笨。易慈搖搖頭,對徐詩道:“阿姨,你告訴我好不好,他到底去哪兒了,他會有事嗎?”

李均意換好一套純黑的西裝,推門出去,助理又遞給他一件黑色長風衣。來了很多人,為他工作很久的律師團隊、分析師、公關團隊,家辦……在他沒到之前很多人已經在此等候。

他消失了一段時間,留下一場足以讓整個集團動蕩的風波。

一開始在外人眼中,這無外乎是集團掌舵人的兩個兒子奪嫡鬧出來的事情,在證監會到訪問詢之後明眼人終於都明白了,這不是什麽爭繼承人的戲碼,這是逼宮。雖然,表現出來的形式更像一場暴動。

他們找過來,說是來溝通工作和對策,倒更像是來找他吵架的。一開始矛頭對準他,先指責他不顧公司集體利益不顧大局的行為,決策過於偏激,導致股價一路下跌,以後說著說著話題就偏了,他們一邊擔心著風險,但已經開始考慮上面出事以後如何善後,集團要怎麽運轉下去。資本好像本身自帶篩選機制,無論對錯,只會選擇最有價值的那個人。

企業太大了,大到能分出很多派系,很多陣營。有人支持,有人反對,也都只是為了各自的利益。他可以想辦法給公司找麻煩,讓一些人退下來,可要徹底讓集團徹底完蛋,一是很難做到,二是覺得罪不至此。他只能選擇那個傷敵一百自損八千的方式逼謝震業交權,要麽一起死,要麽認輸,沒有第三條路。

簡單的會議過後,告別憂心忡忡的下屬,李均意走出酒店。

司機發動車子,往紡區的一個公墓出發。

四十分鐘後,到達長平公墓。

助理下車幫他開門,面前早已有另一輛車在等待著。雪有些大了,穿一身黑的李均意把助理手裏的傘接過來,走向站在那兒等他的謝震業。

謝震業甚至還是笑著的:“你約的地方很特別。”

李均意說:“先走吧。”

謝震業也拿了一把傘,撐起來,讓隨從不用陪同,跟著他走入公墓區。

他們一前一後上著臺階,一路上,謝震業一臉無事發生的樣子跟他閑聊,聊天氣,聊身體,聊晚飯要去吃一家地道的本地私房菜,句句不提公司裏發生的事。明明已經是在覆雜的商業戰局裏兵戈相見的兩個人,但真正面對面的時候他仍是笑臉相迎的,沒有半分急躁的情緒流露。

李均意起初答了他幾句,到後來就一直沈默,謝震業見狀也只好不講那些了,對他道:“兒子,你走慢點。我們這是在爬坡啊,我老了,不像你腿腳那麽輕快。”

李均意沒答他的話,但還是走得慢了些。

謝震業突然笑了笑,說:“講老實話,你做得其實已經很好了,我自愧不如。但有一點不好,你不夠心狠。”

他笑著說話,語氣卻涼涼的。

李均意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傘。

走了很久,他們最後停在兩座緊挨著的墓碑前。左邊那座是高朗的,左邊那座是江蝶的。

謝震業看完這兩座墓碑上的名姓後,笑著問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李均意收起傘,掃掃碑前的雪,再把拿出帶來的祭物一一擺放好,全程一聲不吭,自己忙自己的,忙活了很久。

謝震業撐著傘在旁邊站著,他盯著碑上的那兩個名字,不自覺就皺起了眉頭,越看越不舒服。

他開始有些急躁,再度問李均意:“我問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李均意問:“你沒有什麽想對他們說的嗎。”

謝震業冷笑:“你覺得我應該對他們說什麽?說謝謝?謝謝他殺了我弟妹一家,謝謝他拐走我親兒子,謝謝他把我兒子養成了一個心還向著他的白眼狼?!”

李均意笑了笑:“只有這些嗎?”

謝震業將傘狠狠砸到那一方立給高朗的碑上:“說什麽?!我還需要對他說什麽?他殺了我親弟弟!!”

李均意撿起那把傘甩到他腳下:“你親弟弟對別人做了什麽你不清楚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還是放縱他,包庇他!對,你有錢,錢能買通權,你一個電話,一頓飯就能擺平一些事,能掩蓋一個人的罪行,能傷害一個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人。江蝶是聾啞人,她不會說話,你當你弟弟的幫兇,欺負一個受了什麽苦都說不出來的人,你敢說你問心無愧嗎?”

謝震業擺擺手:“事到如今,講這些沒什麽意義。你帶我來這裏到底想做什麽?”

“有意義。”李均意指著那兩座碑道,“我要你道歉。”

謝震業仿佛聽到了什麽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什麽?”

“我要你跟他們道歉。”他情緒翻滾著,“你可以不簽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你害怕的東西我會全部銷毀,反正說到底你不信我,今天以後我會向董事會遞交辭呈離開齊嘉。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跪下,跟他們說一句對不起!”

很長時間的寂靜。李均意站在雪裏,跟謝震業對視著。他看起來完全失控了,目光此刻滿是憤怒和狠戾,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來要你的命,那種眼神讓謝鎮業心中一驚,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讓他向殺自己弟弟的兇手下跪?向這種死了沒有人會在意,也沒有幾個人會記得的螻蟻下跪?

謝震業:“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才是一家人?你是我親兒子!”

李均意反問他:“所以你明知道當時有人要我死就眼睜睜看著,假惺惺救我等著我感恩戴德?我們家跟他有仇,可他養大了我,你是我親生父親,可你一直在拉著我下地獄!”

謝震業說:“我不可能道歉。”

李均意拿出電話,撥出一個號碼。他深呼吸著開口:“好。我來之前全都想好了,該交代的也交代好了,總歸我比你年輕,就算真的……”

謝震業厲聲打斷他:“你瘋了!”

李均意用更高的聲音吼了回去:“這是你逼我的!”

電話接通。對面叫了一聲謝總,李均意打開擴音,那邊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他的意思。

短短幾句對話,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謝震業像是氣急了,擡起手指著他的臉,喃喃道:“你瘋了,你怎麽敢!”

“我為什麽不敢?”

李均意感覺到自己身體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別的。

漫長的對視後,他不再看向謝震業了,冷聲對著電話道:“喬,今天都結束了。你現在聯系蔣生,把……”

謝震業緩緩蹲下,帶著一種屈辱而麻木的表情跪在了雪地裏,叩首。那一刻,李均意恍然覺得,他身上有什麽很堅固的東西在一瞬間瓦解了。

“對不起。”

李均意切斷了那通電話,噤聲,看向天邊。

多年前,他用權勢讓人低頭,釀成一樁悲劇,多年後,他別無他法,事實上也只是走那人的老路,用同一種辦法讓始作俑者低頭認錯。沒有區別,他們都有罪。他突然覺得這一切實在荒誕可笑,可身體不受控制,眼眶中有熱淚滑下,是得償所願的淚水。他知道這樁夾纏不清的往事在他心中已然塵埃落定,無論如何……他告訴自己,到此為止了。

漫天的雪,潔白,純凈,落在這片充滿秘密,滿是傷痕的大地。

李均意沒再往回看,他一步步往回走著,心中激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更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種仿佛被什麽吞沒的空蕩感。仇恨,怨恨,不甘,都沒有了,他已然了無牽掛,渾身空蕩蕩的。這種感覺太輕了,輕得讓他有些走不穩,看不清腳下的路。

雪越來越大了,肩上,身上,全都落滿了雪花。

他累了,有些想躺下,在這雪地裏睡一覺。

他太累了,雙腿有些沈重,腳步慢下來。

他慢慢卸了力氣,想要放松身體,把身體交給這片落滿雪的地方。

他已經準備好了,正要停下來休息休息,忽然間,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李均意,李均意!

他擡頭看,遠處有個人正在朝他揮手,面色焦急,原本是走,下一秒就跑起來了。

他找回了一些力氣,迎著風雪,微笑著,朝著她的方向大步走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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