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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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接下來的場景大概算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拉開門,林以霞看見李均意,臉色一變,楞了幾秒,砰一聲把門合上。

這反應是易慈沒想到的。

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她看見林老師拍了拍胸口,再度打開門確認。是的,外面有個人,是活生生的人,還笑著跟她打招呼,叫她,老師。

這次林以霞嚇得一個踉蹌,慌張朝廚房的方向跑,跑得急,拖鞋掉了一只。

她別別扭扭地跳了兩步去勾拖鞋,對著廚房喊,老易,老易。叫第二遍的時候,聲音是抖的。易新開從廚房跑出來,拿著菜刀系著圍裙,一看門外,也傻眼了。倆夫妻就這麽傻楞楞的,用這種狼狽的形象迎接了李均意。

想過爸媽會嚇到,但易慈沒想到反應他們反應會這麽大。尤其是林以霞,平時那麽正經嚴肅一人,居然能如此失態。易慈心說自己心理素質還是不錯的,當時見到他沒算太失態,甚至還能在別人面前裝跟他不認識。

她走過去,把李均意手裏的東西接進家裏。

等懷疑人生的階段過了,林以霞和易新開又進入了激動加興奮那個階段,在門口拉著李均意好一通感慨,不敢相信似的,圍著他轉圈,仔仔細細看。這些年都去哪兒了啊?易新開問。林以霞眼眶紅紅的,拉著他的手腕不做聲,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實在看不下去,易慈走上前把她那情緒激動的雙親拉進門,眼神示意他自己進來。

李均意站在門口看了看,躊躇了片刻,沒第一時間踏進去。林老師迎上來,拽著他的胳膊往裏面走,易叔叔脫了圍裙去給他倒水。

他臉上僵著一個不自然的笑,坐在易慈父母中間,心裏微微酸楚。

感動,感慨,局促,很多種情緒交織翻滾著,像做飯時把各種亂七八糟的調料都加到一鍋湯裏,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他打量著這個家。

有一些變化,但乍一看還是跟記憶裏一樣。沙發應該是翻新了一下,電視換了個更大的,墻上那副家和萬事興還掛著,邊上櫃子裏那組陶瓷小豬擺件居然還在……

看著,聽著,眼前的一切逐漸抽象,時間扭曲起來,穿過歲月,他看見穿著校服的自己坐下。旁邊有個短頭發的女孩子掰開一個棒冰,遞過來一半,問,你吃不吃。他接過來,恍恍惚惚的。怎麽是溫熱的?低頭看,那一半棒冰變成了一個玻璃杯,是易叔叔給他的溫水。

“飲啖水先。”易新開說,“記得你只飲白水啊。”

他擡起杯子喝水,擡眼找易慈。她沒參與這邊的對話,人在餐桌邊上,那個位置放了個他沒見過的大魚缸,裏面正游著許多小金魚。她拿著食料餵魚,看也沒看這邊。

水喝過半杯,不知怎麽,沒人開口說話。氣氛突然變得微妙,帶著點尷尬。李均意把杯子裏的水喝完,主動起了話頭,開始解釋這些年發生的事,為什麽失蹤,為什麽很多年沒有消息。

是一段荒誕得讓人感嘆怎麽會是現實中能發生的經歷,他講得很沒底氣。那些切實發生在自己生命中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太過不可思議,說出口都有些難為情。

可林以霞和易新開聽得很認真,不插話不打斷,聽得專註極了,那表情讓他感到不忍。

講到車禍後不能說話那段的時候,林以霞偏開頭,默不作聲地去扯桌子上的紙巾。

李均意只能沈默下來。

易慈這時候突然過來了:“家裏有沒有飯啊?我早上只吃了一小碗雲吞,餓死了。”

易新開連忙站起來:“哎呀!光顧著說話都忘了,我做了飯的,先吃飯再說!”

易慈跟著進去端菜,一看菜色,差點笑出聲來。白灼菜心,西洋菜牛肉丸湯,苦瓜煎蛋……這一桌綠油油的是要做什麽,餵兔子嗎?

易新開對她苦笑,小聲道:“你媽一開始生氣得很,說你要是隨便帶個人回來,那我們也隨便做點菜招待……還不都怪你!也不講是帶阿仔回家。誒等下,小慈,先別端這些出去,我趕緊再做兩個菜。”

易慈勸了句:“不然中午先隨便吃點。”

反正那人也愛吃素,讓他吃個夠。

易新開很堅決:“那怎麽行!稍微等會兒,我把魚蒸了,小慈你去把我買的那只燒鵝拿出來熱一下……”

手忙腳亂地忙碌了一陣,一道道菜熱氣騰騰地上桌。端起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易慈瞥了眼斜對面的李均意,感覺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嗯,她很滿意。可是一看這菜擺放的位置,她又不滿意了。

綠油油的菜全都在她跟前,最可氣的是,離自己最近的是討厭的苦瓜。

林以霞指著那堆綠油油對她道:“你多吃點青菜,別光吃肉,多大了還挑食。”說完,給李均意夾了塊叉燒。

易新開怕她吃醋,趕緊給她也夾了塊肉,靠近耳語安慰道:“意思意思吃點,別生氣,你媽也是為你好。”

……那麽多年過去了,有些事還是毫無改變。

易慈苦著臉吃苦瓜,內心又開始計較,覺得那只狐貍精一到家她就失寵了,郁悶得很。

正眼不見心不煩埋著頭吃呢,李均意突然站起來把他面前的燒鵝跟那盤苦瓜換了換。

“我愛吃這個。”他說,“放我面前吧。”

林老師後來沒再說她什麽。

易慈高高興興吃完那頓飯,心中得意。反正以後在家不用吃苦了,這一點讓她覺得很幸福。

吃過飯,又變成了固定模式,林老師帶著李均意林書房去了,易慈留下來幫爸爸收拾。她很好奇媽媽在跟李均意聊什麽,非常想去書房門口偷聽,可易新開不讓她走,拉著她東問西問,打聽李均意的事情。

“所以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嗎?”易新開語氣有點興奮。

易慈反問:“你看著不像嗎?”

易新開搖頭,又點頭:“我也說不上來……像又不像吧。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媽跟我說懷疑你倆早戀,問我看出來沒,我當時只覺得不太像,讓你媽別亂想。所以你們是從高中那會兒就開始早戀了嗎?”

易慈翻了個白眼:“我才沒早戀。”

易新開朝她擠眼睛:“那是你暗戀他?”

易慈把碗一丟,憤怒道:“誰暗戀他,搞笑,明明是他暗戀我!”

“小慈,你以前沒這麽自戀吧。”

“本來就是!!”

“好好好,你說得都對。那阿仔現在是在哪裏工作?他親生的爸爸媽媽對他好嗎?你跟我講講。”

她洗著碗,三言兩語地轉述了李均意現在的現狀,他媽媽在國外,爸爸是個有名有姓的企業家,家庭關系的話只能用狐貍智鬥豺狼虎豹來形容了。他現在表面上過得非常體面,開的車很好,住的房子很大,有很多人這輩子再怎麽努力都賺不到的錢,是另一個階層的人,貨真價實的富家公子。但是。但是他好像每天都不太開心,看起來很累,胃口也沒有以前好了。這些年人生的那些變故給了他一些創傷,生理上心理上都有,她還挺擔心的。

“全是無妄之災。唉,好好的,怎麽凈碰上這些事情了。”易新開唏噓得很,“小慈,在一起是要互相照顧互相體諒的,你以後也要多關心他一些。”

她點頭:“我知道的。”

洗過碗,林老師和李均意還沒從書房裏出來,他們談了很久,談著談著,林老師走出來,把易新開也叫了進去,獨獨留下她一個人。

感覺自己被他們孤立了,易慈很不開心,扒著門偷聽了會兒,沒聽出什麽所以然來,故意撓門搞出點動靜來表達不滿,裏面也沒人理她。

回房間無所事事地坐了半天,等游戲打完一局外面才有動靜。午飯才吃過沒多久,易新開又進廚房準備晚飯了,看樣子是打算好好展示下他的廚藝。林以霞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知道在幹什麽。

易慈探頭往書房看了兩眼,李均意蹲在角落裏,托著臉看地上幾個紙箱子裏的東西。

這人身上有種讓人不自覺就安靜下來的氣質。

像這樣看著他,易慈有時候會下意識地想屏住呼吸。他太不像個凡人了,易慈有時候會這樣想。他長得太好看,好看得那麽飄渺,那麽不真實,會不會真的是下凡來歷劫的啊?

她應該是不小心才誤入他的世界的吧。

原本有一肚子好奇,想問他剛剛和爸媽在房間裏背著自己說了什麽,看了他半晌,又感覺沒必要那麽著急了。

她走過去,蹲到他邊上,跟他一起看。

是之前從他學校寄回來的東西,他的私人物品。有一箱子書,另一箱是雜七雜八的物件。這些年一直沒有他的消息,但她家裏還是把這些東西保存得好好的,盼望著主人某天能出現,回來認領。

李均意翻了翻那箱子書,找到一本英文版的《時空的大尺度結構》。

拍拍上面的灰塵,隨意翻開,易慈看見書中間夾著一枚書簽。

那枚書簽很特別,不見葉肉,只留葉脈,葉片經過處理,薄如蟬翼,對著光看漂亮極了。

他拿起那枚書簽,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

易慈好奇,問他:“你做的?”

李均意點頭,說:“這是一片很特別的葉子。”

她又瞧了幾眼,沒看出跟別的葉子有什麽不同:“哪裏特別?”

“你跳起來摸過這片葉子。”

易慈仍一頭霧水:“啊?我??”

夏天,偶遇,她神采飛揚地跳起來摸一片葉子。因為那個場景,莫名其妙的,他心裏發生了一場化學反應。

不知所起,突如其來,就那樣發生了。

李均意笑著搖搖頭,沒再解釋,把那枚書簽和一段往事,安靜地夾回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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