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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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月底,高考出分。

報完志願後,易慈要前往鄰市開始為大賽封閉訓練,而李均意已經策劃好一場遠行,準備動身。

離開前他把自己在教堂裏的所有東西都收拾了出來,想著,反正以後不會回來,走的話,也要幹幹凈凈地走。

收拾完才發現,他根本沒多少東西。看書是最大的愛好,但他連自有的書都很少。因為錢包餘額不足以滿足他的閱讀速度,過去一直只是辦借書卡,或者在學校的圖書館借書看。房間裏除了一些做標本用的工具,也就剩下了幾件衣服,一箱雜七雜八的小東西,還有櫃子裏一盒鐵罐裝的硬糖,之前沒舍得吃完,還剩半盒。這是神父去年聖誕節送他的聖誕禮物。那人每年聖誕節都送他糖,一點新意都沒有。

哦,還有那個存折。李均意都不知道那人是什麽時候把那東西塞到他櫃子裏的,天知道那人存了多久,裏面的錢夠給他交四年大學學費。

該丟的丟該扔的扔,最後行李簡化完畢,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箱子,或許人本身並不需要太多東西。

一切就緒後,李均意帶著自己所有的家當,買了一張火車票北上。

將近四十個小時的火車,基本沒怎麽合過眼,實在太困的時候靠幾分鐘而已,他現在沒辦法在任何交通工具上安穩入睡。

那已經是他這輩子坐過最久的火車,漫長得似乎已經模糊了對時間的定義。硬座車廂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什麽人都有。遇見最怪的當屬一位戴著毛線帽的老太太,渾身臟兮兮的,杵著根拐杖四處停留,說她會算命,可以幫人看命盤。看見他後,老太太仿佛發現重大目標,杵他旁邊就不走了。

李均意心如止水地聽她念叨了半天,從身側翻出個袋子,那是來之前易叔叔在車站給他買的水果。他摸出一個蘋果遞給那老太太:“我算不了,找別人問問吧,這個請您吃。”

那老太太道:“怎麽會算不了?告訴我你的出生年月就好。”

“我不知道。”

那老太太怪道:“不想算也別開這種玩笑。”

李均意答她:“這世界上確實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比如孤兒。”

對視片刻。

那老太太神態自若地接過那個蘋果,說:“那我幫你看看手相。”

李均意仍是拒絕:“我沒有錢可以付給你。”

那老太太揚了揚手裏的蘋果,說:“你已經付過了。”說罷,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托住他的手掌,低頭瞧了起來。

幾秒後,她咦了一聲,煞有介事地開始分析,“你的三大主紋清晰,深長,這是命裏富貴之人的手相,而且你有兩條人紋智慧線,十分少見。但是這個……”

頓了下,她指著他掌心某處道:“你命裏有幾道坎,非常兇險,如果能邁過去,今後天高海闊一生安穩,但要是邁不過去……”

話沒說完,有列車員來巡視。那老太太仿佛老鼠撞見到貓,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往與相反的方向快步撤離,腿腳好像突然就利索了,瞬間不見蹤影。

領座那個抱著孩子的阿姨好心提醒他:“小夥子,出門在外不好跟那些搞迷信的人講話的。你年紀輕輕的,小心被騙。也別信那些人說的話,都是套路。”

他笑著點頭:“我知道的,謝謝。”

天色漸晚,阿姨懷裏的孩子吃飽了開始入睡,車廂也漸漸安靜下來。車窗外暮色沈沈,看著掠過眼前的風景,山一重,水一重。他發呆很久,突然想起,之前陪易慈離家出走的時候他還幻想過這樣的場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翻山越嶺。

摸出手機看了看,信號只有兩格。他打開短信,找到那個聯系人,打出一行字來,想了想,又刪掉,把手機收好,繼續發呆。

第二天中午,李均意拉著行李箱疲憊地下了火車,有人早早在外面等待,林家理,那位刑警。

對方看見他後迎上來,攬住他的肩膀,熱情道:“可算等來了,上車!帶你去吃頓好的!”

睡眠嚴重不足的李均意搖搖頭,提出申請:“沒什麽胃口。我身上不好聞,想先洗個澡換身衣服,休息一下。”

林家理點頭:“行,隨你。”

回到那位刑警幫他短租好的房子裏洗完澡後,李均意在那個單間裏睡了整整一天才醒,是被餓醒的。

起來洗了把臉,下樓摸索著找到一家面館,他點了個簡單的牛肉面吃。等一碗面吃完,李均意已經大致在腦袋裏做好了接下來的計劃。

走出店門,他打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道:“麻煩帶我去個琴行。”

司機怪道:“琴行?哪家啊。”

李均意想了想,答:“最大的那家就好,或者藝體教培中心也行,您是本地人,勞駕給我指個路。”

等晚上快九點才下班的林家理聯系到他說請他搓一頓的時候,李均意已經獲得了一份鋼琴家教的兼職工作。

林家理聽到那培訓班老板給他開出的時薪後楞了大半天,難以置信道:“你是賣藝還是賣身啊?別不是被人騙了!”

李均意瞥他一眼:“我值這個價。”

“……”林家理眉頭抖了抖,“成。但你還是要註意點,看過他們營業執照什麽的沒?現在各種有些機構專騙你們這種年輕人……”

李均意耐心聽他說了半天反詐知識。

講著講著,林家理突然話鋒一轉,問他:“謝鎮業沒去找你麽?”

他答:“找了。”

林家理噢一聲,語氣平直地道:“那怎麽不回去跟你親爸一家團聚?你那個爸可不得了,集團老總,有名有姓的富豪。你只要回去改個名字搖身一變就能當少爺,下半輩子不用努力了。”

李均意搖搖頭:“阿Sir,吃飯別說這個,怪惡心的。”

林家理看了他片刻,放下筷子。

“據我說知,因為謝鎮剛的事情,你那位生母在你不見後就跟謝鎮業離婚了,之後去了美國。還有,你那個親爸後來結過兩次婚,而且……”

李均意打斷對方:“跟我無關,不想知道。”

林家理笑著打量他,“謝鎮業咱們暫且不提,你生母想見一面嗎?要是想見說句話,我托人去給你打聽。”

這次李均意沈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麽對林家理言明自己的心情。親生母親,他好奇過,想象過,過去也曾有過期待。可現在這種情況,李均意有些抗拒去接受那些信息。

“算了吧。”他低著頭答,“以後再說。”

林家理也沒繼續勸,把菜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個兼職每天幹多久?我認真跟你說啊,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千萬別覺得不好意思,咱們這交情……”

……

就這樣,李均意在這個據說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住了下來,他打算在這裏過完暑假。

他總覺得自己該來一趟,說不清楚為什麽。

生活還算規律,每天到點了去做兼職,工作內容是陪小朋友練琴,內容比較簡單,糾正手型,視唱練耳,再教點基礎樂理。

下班後,如果林家理有空,他會約上對方去哪兒一起吃個飯,但林家理實在公務繁忙,他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瞎逛。

時間一晃就過去,剛剛開始熟悉起這個‘故鄉’,他已經臨近開學。或許該冬天再來一次,李均意想著。夢裏總是出現的那場雪會是這裏的嗎?他想知道,想再找一找。

告別林家理後,李均意如期來到北京,開始自己乏味可陳的大學生活。

課程比以前難很多,不再是看一眼就知道怎麽做的東西,這讓他對學習終於有了些許熱情,一股腦埋進知識的海洋裏。每天不用想別的,學習就好,那感覺其實不錯,物理使人平靜。

但這樣的平靜時常被他那位不懂看人臉色的生父謝震業打破。

那人總會以一些奇怪的方式出現在他的生活中。會出現在他上下課的必經之路,笑著走過來跟他打招呼。會去他打工的餐廳吃飯,在他上菜的時候約他下班後談談,說送他回學校。最煩人的是三天兩頭總能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包裹,有名牌球鞋,衣服,鋼筆,甚至還收到過一盒十分珍稀的蝴蝶標本。有的拒收,有的扔了,到後來他不再理會陌生快遞,全部拒收。

讓李均意最忍無可忍的是那一次,在考完駕照拿證的第二天。

又是一個快遞消息。時間有些恰好,易慈幾天發消息來說給他買過東西,想著或許是她送的東西才去拿了回來。

回宿舍拆開快遞盒,搖了搖快遞盒,一個車鑰匙掉出來,砸在他的電磁學課本上。李均意認出了鑰匙上那個標志,對方送他一輛蘭博基尼。

想過自己或許在被對方關註,但前一天才考完駕照,第二天就收到車鑰匙……

像是以送來糖衣炮彈的方式宣告什麽。

李均意拿著車鑰匙把謝震業約出來。也沒約什麽好地方,學校外的一家老破小面館,毫無環境可言。

謝震業穿一身淺色的休閑裝只身赴約,臉上堆滿笑意。已經年過中旬,但他身材管理得不錯,氣質沈穩而從容,只看皮相,倒也算是俊朗。他進了店,先是笑著跟自己打招呼,隨即又抱著手去前面點了碗炸醬面,點完,還跟店家要了一碟臘八蒜,十分隨意地融入了這個與他身價那麽格格不入的環境。

“這地方你找得好,我愛吃這一口。”謝鎮業笑著對他說,“你來這邊後飲食上習慣嗎?南北飲食差異還是挺大的。咱們家上三代都是這兒的人,你雖然長在南方,可我覺得骨子裏的東西不能變,你應該會喜歡面食的,有些事畢竟是基因決定……”

李均意看著他:“有些事改變不了,吃不慣就是吃不慣。”

謝震業哦一聲:“這沒什麽,多待幾年,慢慢就習慣了。”

兩個大碗上來,謝震業自顧自拿了筷子,把面上的菜碼拌勻,看他沒動靜:“不餓嗎?快吃。”

李均意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無力。

“我身無長物,不知道謝先生到底惦記我什麽,總是送來些我不需要的東西,何必?”

謝鎮業唉一聲,擱下筷子:“我關心你,這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

謝鎮業無所謂地笑笑:“你是我兒子,我該盡父親的義務,我沒有惡意,只是想關心你。”語氣是那樣溫和,真摯。

李均意忍著不耐煩:“你的關心我消受不起,請你別再來找我,也別再給我寄東西,我實在不想跟你扯上什麽關系。”

謝鎮業頓了頓,又繼續低頭吃面:“命裏該是你的,怎麽都是你的,躲有什麽用?你不會覺得真的能避開謝家吧?我們是一家人,你早晚都要回來。”

聽完,李均意把手裏的車鑰匙丟到對方碗邊。

“南橘北枳,我長在南方,被那個人養大,去你們家肯定是水土不服的。有些事情你我都改變不了,又何必勉強?”

這已經是很不禮貌的舉動。可謝震業絲毫不在意的樣子,還問:“不喜歡這輛車?”

“謝謝了,我無福消受。”

沈默。

謝震業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笑了笑,說:“你長得真的很像你媽媽。”

李均意站起來走了。

想過或許被甩幾次冷臉那位著名企業家會漸漸放棄,他都這樣不識好歹不講禮貌了,何必還眼巴巴地來想跟他聯系感情呢,李均意不明白為什麽對方對他這樣執著。偶爾還是會來學校找他,該送的東西一樣不少,甚至悄悄去學校幫他交了一次學雜費。

又一次主動去找他,謝鎮業把地點約到了一個CBD。

找到某棟大樓,有人在樓下接他,有人恭敬地跟他身邊那個助理模樣的人打招呼,又好奇地打量他。

到了地方,他先等了十多分鐘。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桌上放著玉石擺件和文竹,墻上掛著一幅筆墨,四個字,厚德載物。

李均意就盯著那四個字看,越看越覺得可笑。

不多時,謝震業穿著一身雙排西服推門進來。看李均意很不禮貌地坐了他的位置也不生氣,反而微微笑起來,饒有興致地問:“你喜歡這個位子嗎?

李均意站起來:“只是好奇。到底坐在什麽位置上,才能這麽目空一切。”

謝鎮業答他:“等你真的坐到我這個位置,或許你會明白我的難處,我的苦衷。很多時候,我也身不由己。”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這個城市。謝鎮業的辦公室樓層很高,視野很好,從這個高度往外看出去,一切都是那樣渺小。

“我不想明白你的心路歷程,那與我無關。”李均意直白告訴他,“別再出現在學校裏,別再給我送東西,可以嗎?”

謝鎮業靜了靜:“如果你實在不喜歡,可以停止。但有空的話,我很希望你出來陪我吃個飯。”

“見面的意義是什麽?”李均意道,“謝先生,我這輩子不打算做謝家人,對現在這個名字這個身份很滿意,沒心情回去跟您那幾個兒子女兒搞社達,請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我希望我們能放過彼此。”

靜了片刻。

謝鎮業說:“你頂著這個名字生活,對我而言,是一種恥辱。”

哦。

想認回他,因為男人的自尊心。

李均意答他:“那正合我意。”

時間匆匆而逝。

陰魂不散的謝震業不再明目張膽地給他寄東西,來學校裏找他。但偶爾會打電話讓他出來吃飯,時不時冒出來關心他的生活。

李均意選擇不理會那一切,按自己的步調繼續生活著。

大一那年春節,他再一次回到自己的那個‘故鄉’,終於碰上了一次真正的漫天大雪。

他站在天主教堂前,呆呆看了很久。

那麽純凈的白,漫天都是,晃得眼睛都有點疼。夢裏無數次見過的場景在眼前重現,他站在雪裏,茫然四望,心中震蕩。

然後他想起了易慈。

突然想聽她說話。隨便說什麽,或者什麽都不說,聽她呼吸也好,他想在那一刻跟她有一些聯系。

李均意撥通她的電話。

對方接起電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劈裏啪啦就開始輸出。

“唉喲我剛想打電話給你吐槽呢李均意!你聽我說,我爸討厭死了!!”

聲音過於中氣十足……李均意抖著嘴角把聽筒拉遠一點,勉強插了句話,讓她慢慢說。

“以前我媽不是一直討厭我爺爺奶奶不想讓我回老家嘛,然後我爸的意思是,我今年比賽有點成績想帶我回去長長臉……”

“嗯,讓你慢點說,別著急。”

“反正最後就是我跟我爸回老家來拜神了。我其實是為了吃的才回來的,拜神有好多吃的嘛。”

他又嗯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因為以前我都沒怎麽回來拜過神,這次趕上了……他們磕頭燒香的時候,我不想跪,然後就跟我家親戚吵起來了。”

李均意聽得忍不住笑起來。

“我告訴他們,我這膝蓋從今往後只跪跑道,不跪那些東西。結果我爸為了他的面子罵我,他當著我爺爺奶奶的面說我不懂事!就算是做給別人看我也絕!不!原!諒!他!!”

她顯然是很氣的,哼哼唧唧抱怨了一通。偏偏李均意一聽她哼就想笑,笑了兩聲,她聽見後更氣了,怒吼道:“我都這麽難過了你還笑!你笑什麽笑!!”

於是他不笑了。擡頭看了看面前的雪,對她道:“小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語氣太軟還是怎麽,只喊了一聲,她頓時安靜下來。

半天那邊才應:“…………啊?”

“你快點長大好不好。”

沈默了會兒。

良久,她慢慢道:“……我明年就成年了。”

他笑:“那等你成年,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

李均意聽著她的聲音,仰頭,閉上眼,感受著,讓漫天飛舞的雪花擁抱自己。

他說:“明年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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