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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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

林家理對神父道:“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你其實可以不寄那封信。”

神父搖搖頭,說:“事情還沒完。再等我一會兒,彌撒該開始了。”

事情還沒完?

什麽事情?

李均意雲裏霧裏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不明所以。

跟來人聊完,神父昂首闊步走到講堂前,拿起一旁的話筒,開始主持儀式。

那是一臺令人難忘的彌撒。神父的聲音異常洪亮,充滿力量,在明亮的聖堂裏發出回響。

聽著聽著,李均意敏感地發現,父親那天的狀態很不正常,太興奮,興奮得幾乎詭異,那是李均意從未見對方臉上有過的表情。

儀式結束後,他沒用慣常的結束語,說的是:“請主寬恕我的罪過。”

後來發生的事情,李均意的記憶是混亂的。

講堂裏似乎是瞬間就亂了起來,有人驚呼,有人尖叫,有警察沖進來。

他聽到父親拿著話筒大聲說了些什麽,可講堂裏很吵,他耳朵裏嗡嗡作響。他看見父親拿著一把匕首刺進胸口,血不斷往下滴,弄臟了地上那本《聖經》。他還看見父親的表情,微笑著,神情欣慰,沒有遺憾的樣子。他對自己做了一個手勢,五指並攏,舉在額際,像是敬禮,然後下放,改伸小指,在胸部點了兩下。李均意快步跑過去……很快有警察上前來把他拉走,他看不見那張臉了。

後來。

好像是被什麽人帶著去了警局。有人來跟他說話,問他情況,他想開口,但沒力氣發出聲音,只能怔怔地看著對方,似乎失去了語言能力。那種狀態很奇怪,似乎是難過的,但哭不出來,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他呆坐了一個下午。

那個叫林家理的警察,在旁邊陪他坐了一個下午,抽著煙,跟他說了很多話。

“他們讓我別跟你講神父的事情,說你是高考生,成績好得不得了,怕影響你心理健康。”林家理道,“但我覺得,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你有知道的權利。現在你告訴我,想不想聽?”

良久,李均意輕輕點頭。

林家理說,在那封寄給自己的信裏,神父交代了他過去的犯罪動機,犯罪事實。

李初,原名高朗,哈市人,是個棄兒,被一個撿破爛的老頭拿收廢品的錢拉扯大。

小時候他身上總是臟兮兮的,沒人記得他叫高朗,大家都只叫他破爛。過得是苦了些,可他讀書爭氣,在學校總是考第一名。

小時候,高朗有一個玩伴,叫江蝶。那是一個住他們廢品棚附近小區裏的姑娘,據說,她是被那家開飯店的夫妻收養的。她叫他高朗,不跟別人一樣叫他破爛,她不嫌他臟,只要有空就跟他一起去撿瓶子,撿紙箱子。

高中畢業,養大高朗的收廢品老頭過世,他考上了大學,沒錢讀,想放棄。這時候學校老師找到了他,說有個一對一獻愛心的善人捐款捐到了他頭上,可以供他讀完大學。

高朗離開撿了十八年破爛的地方,外出求學。他的願望是學成回鄉,賺很多很多的錢,跟江蝶表明心意,跟她結婚,讓她過上好日子。

江蝶上完高中就沒上了,在家裏的飯店幫忙。

高朗讀大二那年,江蝶被謝鎮剛強奸。

某次去江蝶家的飯店吃飯時,謝鎮剛盯上了江蝶,開始有意接近,時常單獨約江蝶出去。沒多久以後,江蝶被謝鎮剛灌醉,帶去酒店。好巧不巧,那天居然碰上謝鎮剛的老婆抓奸,在酒店醒來後,江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沖進房門的齊天敏一個耳光扇到了她臉上。

三人說法各異,江蝶說是強奸,謝鎮剛說是嫖,齊天敏說他倆狗男女通奸。

齊天敏天天去她家的飯店鬧,說她是婊子,是小三,是出來賣的,很快就把事情搞得人盡皆知。

最糟糕的是,求告無門,她最後敗給了謝鎮剛哥哥的權勢。謝鎮業在家裏人的壓力下,出面替不爭氣的弟弟擺平了這件事。關系,錢,能做的都做了。江蝶的養父母收了謝家給的錢,居然也勸她,都給了那麽多錢,這事兒就過去吧。

這些事發生時,江蝶一個字都沒有告訴高朗。他回去時,已經找不到江蝶了。

後來她消失了,不知生死,就連她的養父母對她的行蹤也語焉不詳。有人說,她是沒臉在那個地方待著,去了別的地方改頭換面重新生活。也有人說,她是被謝鎮剛的老婆找人“做了”。什麽說法都有,但沒有人再見過她。

時間過去,有新的事件進入大家的視線裏,江蝶的名字漸漸被人遺忘。一個諾大的城市,她的消失像一滴水匯入海中,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高朗尋找江蝶無果後,策劃了一場謀殺。

高朗買通了一個小姐,讓小姐去接近謝鎮剛,設計讓齊天敏“撞破”謝鎮剛和小姐在酒店裏鬼混。事發當晚,謝鎮剛喝醉酒回家,跟患有甲亢、當晚精神高度亢奮的齊天敏進行爭吵,鄰居聽到了他們的打鬥聲。高朗當時就躲在謝鎮剛家中,伺機下手……

聽到這裏,李均意垂下臉,捂住了眼睛。

林家理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停頓了片刻,等他好受些才繼續講。

後來林家理還講了很多,李均意聽得斷斷續續。他頭很暈,林家朗一支接一支地在他面前抽煙,煙霧繚繞間,他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一個極長的夢裏。

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林家理還在講述,講案子發生後當地很多人覺得大快人心,都說那倆夫妻是遭了天譴……關於高朗作案的細節,林家理只講了個大概,略過了最血腥殘忍的部分。

李均意呆呆地聽著。

他的目光很空,臉上有種信念破滅後的死寂。

“沒想到高朗逃到南方居然當了神父。李初,這名字有意思。”林家理唏噓道,“這個案子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他本可以不寄那封信給我,但他還是這樣做了。當時負責這個案子的人是我師父,但我師父前年去世了,所以他把東西寄給了我。來之前我有很多疑問,他都改頭換面有了新生活,為什麽還要給我寫信自首……”

林家理吸了口煙,看著他:“見到你以後,我好像明白了他的意圖……或許,那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李均意盯著他:“你什麽意思?”

林家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先答應我,先好好完成剩下的學業,等你高考畢業再給我打電話,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李均意:“你威脅我。”

林家理失笑:“怎麽可能是威脅,我是為你著想。而且,我還需要證實一下我的猜測,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準備高考。”

李均意面無表情道:“我大概率會被保送,不會參加高考。”

林家理:“……好的。但還是等你畢業?我先去回去證實一下我的想法。”

有什麽區別?無論什麽時候知道,都不會改變既定的事實。

但李均意沒再提出異議。

他擡起左手,對著這位警察做了一個動作。林家理有些奇怪,問他,什麽意思?李均意說,這是神父死前對我做的手勢,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林家理說不知道,但熱心地帶著他在局裏問了一圈。

最後是一個會手語的女警解答了這個疑問,對方告訴他好像是手語。

這時候,林家理突然插了一句話:“江蝶是聽障人士,所以高朗……額,李初,李初神父應該是會手語的。”

李均意沈默了。

他從不知道父親會手語。

那位女警朝他重覆一遍那個手勢,確認後才答:“這個動作在手語裏意思是,對不起。”

一周後,李均意重新回到學校上學。他答應了那個刑警,會好好完成剩下的學業。

班主任找到他,問他是否需要再休息一段時間,其實不用這麽快就來學校的,可以再休息一段時間,怕學校裏的流言對他造成影響,李均意拒絕了。流言蜚語?誰在乎。反正他的故事越離奇,看客們就越興奮,越欣喜若狂,學校裏那些人把他笑話看也好,把他當戲看也好,無所謂,讓他們看。

開始對周圍的一切都感覺很無所謂。隨便了,怎樣都好。

只是腦子裏多了很多疑問。

那個人……現在該怎麽稱呼他。高朗?神父?父親?

他選擇擁抱主,是因為想要得到內心的平靜,想要找到一條救贖之道嗎?

那又為什麽選擇用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是李均意最不解的一件事。對他們而言,自殺是不對的,是重罪。主會接納犯過錯的人,但不會接納自殺的信徒。那個人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很像是一種自我放逐。

自己到底是被怎樣一個人養大的?

一直堅信的某些東西似乎在慢慢崩塌。

他開始時常失眠。

夢是亂的,碎的。總是夢見那場雪下得很大,有幾次雪變成了血……漫天都是。

他變得有些害怕睡覺,害怕做夢,但又不太喜歡醒著。醒著很累。

每天睜開眼,總覺得眼前的世界是全然的灰色,讓人提不起精神,看什麽都煩,聽什麽都覺得吵。

渾渾噩噩的一段時光,記憶是模糊的,或許是選擇性遺忘了。但他記得跟易慈有關的事情,畢竟,那是生活裏唯一的彩色。

那個每天尾隨他,陪伴他放學回去的小尾巴,每天監督他吃飯的小尾巴,隔三差五給他買小蛋糕、沖到他面前講冷笑話的彩色小尾巴。李均意記得她看向自己的神情,目光裏有實實在在的擔心。

她安慰自己方式總是很簡單粗暴,買各種各樣的吃食投餵他,然後不停地在他耳邊念叨——你吃一點,吃了心情就好了,相信我。她其實不太會安慰人,可她絞盡腦汁逗自己的樣子讓他覺得不忍。

偶爾心情很差,會覺得她老是跟著自己挺煩的,主要是怕她因為自己在學校裏遇到麻煩。

可她還是固執地“保護”著自己。會拿籃球砸跑追著他要采訪的記者,會在學校廣播室裏對那些嘲笑他的人拳打腳踢,會在他難過的時候飛奔著去給他買草莓蛋糕。

偶爾,李均意會因為她的行為感到困惑。

她打著友情的旗號為自己做了很多事,像小孩子一樣單純地對另一個人付出。她對別的朋友也會這樣嗎?如果是,那被他當成朋友的人也太幸運了。

他開始習慣她走在自己身後。

不做什麽也好,什麽都不說也無所謂,知道她在,這會讓李均意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還有一些溫暖的聯系。

時間過得很快。高考結束,他考完最後一科,走出去找到在外面等自己的易叔叔,然後就聽說了易慈在醫院打針的消息。

她生病了,易叔叔說她燒得有點嚴重。

去醫院看她。到的時候她睡著了,看起來睡得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麽噩夢,眉頭皺著,臉很紅。

李均意湊近看她,又摸摸她的臉。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次發燒,晚上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似乎看到神父坐在床邊,輕輕親吻了他的額頭,說著一些願主保佑,明天你就會好起來之類的話。不知道是因為那個額頭吻還是因為主真的保佑了他,第二天,他的病好了。

看著面前的易慈,李均意突然也有些想親吻她的額頭,願主保佑她。

他走出病房,去了個僻靜的角落,撥通給那位刑警林家理的電話。

“你說需要求證的事情,已經有答案了嗎?”

林家理在電話裏沈默了一會兒

李均意詢問:“怎麽了?”

片刻後,林家理道:“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對你來講有些殘忍,怕你受不了。”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

“沒關系,你說吧。”

林家理長長嘆了口氣。

“是當年謝鎮剛夫妻遇害後發生的事。”

“謝鎮剛死後半年,他哥哥謝鎮業尚在繈褓的兒子在保姆帶其外出的時候被人拐走。謝鎮業把整個市翻了個遍,都沒有把他兒子找出來。”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們當地的人都說,謝家人好像被什麽詛咒了,弟弟慘死,哥哥的兒子又失蹤了,實在離奇。現在看來,這應該是計劃好的。我當時見到你後就有了猜測……我認為,你很可能是謝鎮業被拐走的那個兒子。”

像被什麽砸中。

電光火石間,李均意毫無緣由地想起父親自殺時地上那本沾滿血跡的《聖經》,他當時臉上的神情,還有他打給自己看的那句,對不起。

“對不起今天才告訴你。因為我猜想,你或許能接受高朗的死,但很難接受這個。”

“隨著之前的案子真相大白,我猜測的那位,你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謝鎮業也知道了這件事。我之前私下找他談過,希望他在你高中畢業後再來找你,讓你安心上完高中,他同意了。”

“我想這段時間謝鎮業應該會主動聯系你……餵?你還在聽嗎?餵——”

李均意掛了電話,魂不守舍地走回病房。

他看著病床上還在熟睡的易慈,長時間地深呼吸,等著自己的心跳平覆下來。

他隱隱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似乎生活在一個謊言編織的世界裏。

還發著呆,手機震動,李均意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你好,我是謝鎮業。我目前人在G市,能見一面嗎?我想跟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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