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夢想（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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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夢想（尾聲）
小時候，老師問我，你的夢想是什麽？
我回答，跑步上月球。
老師笑，很好，雖然聽上去有些天馬行空。
我也笑，哪裏天馬行空了？月球明明離我們那麽近，有時近到我能看見它臉上青春痘留下的坑。
後來，我慢慢長大，才知道原來月亮距離我們真的很遠，很遠。
再後來，我在一本旅游雜志上看到，地球上距離月球最近的國家，在南美洲。
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厄瓜多爾。
於是，我想，總有一天，我要搬去厄瓜多爾，這樣我離月球就更近一些。
……
在厄瓜多爾，我會與我的愛人手牽著手，攀登那裏的最高峰——欽博拉索山，途經一處野玫瑰叢，我的愛人會摘下一朵帶著露水的玫瑰，小心翼翼除去花莖上面的刺，然後，別在我的耳朵上。
“你真好看。”
像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裏一樣，他會毫不吝嗇對我的愛與讚美。
然後，我們手牽著手，一起向欽博拉索山的頂峰進軍。
與我的愛人一起，跑步上月球。
這，就是我的夢想。
哽咽著念出最後一個字，倪越含淚擡眸，看見面前並排坐著的張陳玲、陳宇昂，和許之謙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篇叫做《夢想》的散文，出自跑球姐多年前出版的同名散文集，題材關系，這本書並沒有得到太多讀者的關註，在跑球姐的眾多作品裏，屬於冷門之作。
倪越同樣不是散文愛好者，但出於愛屋及烏，她還是買了這本書，粗略翻閱了一遍就壓箱底收藏了。
於是，這篇關於夢想、月球、厄瓜多爾，和玫瑰的文字，一直埋藏在她的記憶深處。直到今天。
可是，b王這個跑球姐眼中最不走心的讀者，始終記得這篇《夢想》。
跑球姐確診漸凍癥後，無數個輾轉失眠的夜晚，b王躲在被窩裏偷偷看手機，在地圖上搜索厄瓜多爾，用眼睛丈量那個赤道小國與上海之間的距離。
直到跑球姐患上眼疾心態崩潰，他意識到，她寶貴的生命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於是，他下定決心，帶她離開。
試探著提出這個旅居計劃，沒想到跑球姐激動得淚花四濺，比當年他跪地求婚時的反應還要熱烈。
於是，夫妻倆開始悄悄為離開做著準備。
可是，臨走前幾天，b王後悔了。
雖然已經做足準備，可他還是擔心那裏的醫療條件、食品安全、不熟悉的高海拔環境，和熱帶氣候，一想到自己的頭腦一熱會令跑球姐陷入巨大風險，他猶豫了。
“不！”跑球姐卻態度堅決，不想啰啰嗦嗦，她用眼控儀和他對話：
我們都已經商量好了，你怎麽可以臨陣退縮？！得知自己生病那天，我就想搬到厄瓜多爾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後來因為沒完沒了的康覆治療，我才沒提起過這事！
親愛的，我們去感受一下吧，實在不適應再搬回上海！但我相信，除了會有一點點水土不服，我們很快就可以適應。每天對著青山綠水，我的眼睛可能很快就會恢覆正常。而且，那裏是厄瓜多爾啊！地球上距離月球最近的地方！一想到這，我就心花怒放！你知道的，月球是除了你這個混球之外，我第二喜歡的球。
再說，厄瓜多爾離美國那麽近，我們可以隨時了解到北美最新的漸凍癥治療趨勢，如果有機會，我還可以參加那邊的新藥測試，對不對？
看到最後一段文字，b王才又下定決心，其實，這也是他想搬去西半球的原因之一，他們倆的十年美簽還在有效期，從厄瓜多爾去美國方便很多。
於是，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午夜，他帶著跑球姐，還有數十件行李和醫療器械，登上了飛往西半球的紅眼航班。
由於官媒的宣傳，老弱病殘的洗澡困境得到了來自社會各界的廣泛關註，也引起了民政部門和地方政府的重視，對於養老助浴的支持政策陸續推出。
有社區居委會主動聯系到上善若水，想與他們合作，探索社區養老助浴的可行性。
於是，繼倪越之後，爽姐和小馬哥也陸續退居二線，專註於市場營銷和社區助浴業務。
張陳玲則身兼數職，除了日常管理工作，每星期仍有一半時間隨團隊一起助浴，用她自己的話說，是為了防止“手生”。
其實，她是舍不得那些老客戶們，她習慣了聽他們一聲一聲叫自己“陳玲”。
沒想到，這天，一位斷聯已久的老客戶突然打電話來，一聲熟悉的“陳玲～”，迅速將記憶條拉回至幾個月前，張陳玲有些恍如隔世，“王先生？”
……
“陳玲，好久不見！”
再見面，是在王先生的西郊大別墅裏。看得出來，他精神狀態不錯，而且，為了顯年輕，他特意把頭發染成了棕黑色。
“王先生狀態這麽好，看來身體已經完全康覆了！”張陳玲笑瞇瞇打招呼。
空曠的客廳裏，只有她和王先生兩個人。他在電話裏說自己並不需要助浴，只是想見她一面。
“還好，都正常了！”他回答，表情略微有些尷尬。到了這個年紀，不正常才是正常。
他操控著輪椅，把張陳玲帶到客廳的大落地窗前。
落日餘暉在他臉上鍍上了一層金色，可是，臉上的褶皺似乎也被光線加強，溝溝壑壑的陰影交錯，頓時讓衰老無從遁形。
張陳玲在他的示意下，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所以，您今天叫我來有什麽吩咐？”
他微微一笑，“吩咐不敢說，上次我大兒子莫名其妙把你趕走，還把你的聯系方式從我和仲叔手機上徹底刪除，把我氣得半死，後來，我無意在電視上看到你們的節目，便讓仲叔上網找到了你的電話。不過，我想了很久，才決定叫你過來。”
見張陳玲只微笑沒吭聲，他挑著眉問：“你大概會好奇，為什麽我跟兩個兒子關系處不好，他們之間關系也不好？”
張陳玲一怔，坦言相告，“其實，我對別人特別是客戶的家事並不是很感興趣。”
王先生卻像沒聽見她的話一樣，打開了話匣子，“其實，在我前妻去世之後，我將大部分資產設立了信托，把十幾處房產也放了進去，在我去世之後，那些房產將正式轉到兩個兒子的名下，可是，你知道的，房產價值在不斷變化，這些年，老大能拿到的房產價值逐漸高過了老二，所以，老二有些不高興，後來我投資了老二的創業公司，作為變相補償，這件事後來被老大知道了，他也不高興了……”
張陳玲有些如坐針氈，對於豪門恩怨，她真的沒什麽興趣，只好敷衍道：“我明白，一碗水端不平……”
王先生沒有接她的話，他有些急切，自顧自說：“除此之外，他們兩個不高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現在住的這套別墅，仍在我自己的名下。他們先前阻撓我不讓我再婚，就是因為這套房子。那次我雖然不滿意，但還是聽了他們的話。不過，這次生病做手術，我想明白了，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應該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我決定將這套別墅作為我和下一任老婆的共同財產，我走了之後，就把這套別墅留給她……”
他看向張陳玲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張陳玲暗吸一口涼氣，難道……王先生是在暗示自己？
可他微微揚起的下巴，流露出上位者的優越感，讓人覺得他並不是在釋放愛的信號，亦不是在為自己的豪宅找女主人，而是在以高薪為誘餌——找保姆。
醞釀片刻後，他揚聲提問：“陳玲，你願不願意……”
語氣十分篤定，看得出志在必得。
“老登！”張陳玲卻急吼吼打斷他的話。
“哦不，王叔叔！哦不，王先生……”她有些慌不擇言，連續否定自己兩次後，紅著臉道歉，“喔，對不起，剛才一不小心嘴瓢了，呵呵呵，王先生，請您不要生氣……”
王先生臉上的優越感霎時被尷尬取代，喉結艱難滾動了兩下，的確不似年輕時那般絲滑。
叫老登，似乎沒錯。叫王叔叔，似乎也沒錯。
眼看著氣氛不對，此地不宜久留，張陳玲微笑著與他打官腔道別：“王先生，今天的會面很愉快，感謝您對我的賞識，如果您未來有助浴需求，歡迎再聯系我，等下我還有其他的事，我的同事正在外面等候，我就不打擾您了！”
說完，在王先生的註視下，她轉身離開。
仲叔剛剛為了避嫌不知所蹤，沒有人送她出門。
一個人走出長長的走廊，心裏有個聲音在不停質問著她：剛才自己是不是犯傻？是不是錯過了階級躍遷、財富自由的唯一機會？……
直到走出別墅大門，看見正在門口等待的許之謙，張陳玲才定了定神，確認自己的選擇沒錯。
價值上億的大餅，和年輕健康的前列腺，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選後者。
這很殘酷，也很真實。
“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許之謙迎上來，拉住她的手問：“你們聊了什麽，有什麽新故事？”
張陳玲眨了眨眼，“可能是我錯過了一個億的故事。”
“呃？”許之謙好奇。
“說來話長！”張陳玲故弄玄虛，“回頭我再講給你聽，我們趕緊打車去下一場。”
下一場，在上海交大，是院裏幫許教授舉辦的新書沙龍研討會。
是的，經過許之謙連續數月的努力，許教授的著作終於得到了學校的背書，成功出版了。
今晚，許教授將在研討會上分享自己的寫作心得，並且現場簽名售書。
現在，她正在家裏，對著鏡子，穿上自己最喜歡的淺黃色羊絨大衣。
人世間最大的公平，是每個人都會死。
人世間最大的不公平，是每個人臨死前的生命質量天差地別。
有些人健健康康一輩子，最後在睡夢中駕鶴西去；有些人經年累月遭受著病魔的摧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些人長期浸在汗液和屎尿之中，連臨死之前洗個澡都是奢望……
近年來，我們常常聽到各大媒體呼籲：中國缺乏死亡教育！
這幾乎已經成為社會共識。
於是，在各類書籍和影視作品中，關於死亡的討論越來越多，也出現了不少殯葬題材的作品，這是好事，說明死亡教育正在變得普及。
可是，我想問，如果死亡是如此莊嚴而沈重，那麽，我們該如何看待走向死亡的過程呢？
我們有任何關於衰老的教育嗎？
在生命終結之前，面對那個可能比死亡更加漫長、更加痛苦、更加殘酷的過程，我們又該為自己、為他人做些什麽呢？
……
“天吶，我的臉怎麽這麽大？自從開始坐辦公室，我真的肥了好多啊！”
倪越泡在浴缸裏，欣賞著自己代表上善若水做的最新一期訪談節目，盯著屏幕上那張大圓臉，她不停發著牢騷。
陳宇昂走過來，捏了捏她被熱氣蒸得粉嘟嘟的臉蛋，“我覺得你看上去不胖不瘦剛剛好！而且，你的發言很有深度，比那些奧斯卡獲獎感言還讓人感動！”
“真的嘛？”倪越撅嘴，不相信他的花言巧語。
“當然！”陳宇昂從兜裏掏出一個n95口罩戴上，隔著幹凈清爽的無紡布，輕輕吻了她一下，以示愛的鼓勵。嗯，她的梅毒阻斷觀察期還沒結束。
然後，他遞上一瓶掛著水珠的精釀啤酒。
上面的標簽印著“大聲bb”。
B王帶著跑球姐離開後，他的店面被一直虎視眈眈的同行盤了下來，蹭熱度命名為“大聲bb”，同樣主打精釀啤酒，味道卻差了很多。陳宇昂經常笑言，酒裏有其他勾兌成分，當心喝進醫院。
可是，出於情懷，他們還是會偶爾買這家店的酒喝。
看著手裏的山寨酒瓶，倪越再次想起跑球姐。她的小說已經斷更一個月了。
雖然很是惦念，但倪越並沒有向b王打聽他們的近況。她堅信，無論如何，跑球姐肯定離月球越來越近了。
午夜的鐘聲響起，倪越在備忘錄中寫下：
……跨年夜，我和陳宇昂喝了一肚子勾兌酒，聊了很多關於未來的計劃。
我們正聊著，吳霞突然發來微信，轉賬三萬塊五千塊錢，說這是從前找我借的，連本帶利還給我。
我沒跟她客氣，收下了。
2020年就這樣過去了，我想，在我老去的那天，回憶起這鬧鬧騰騰的一年，我一定會很懷念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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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老師問我，你的夢想是什麽？
我回答，跑步上月球。
老師笑，很好，雖然聽上去有些天馬行空。
我也笑，哪裏天馬行空了？月球明明離我們那麽近，有時近到我能看見它臉上青春痘留下的坑。
後來，我慢慢長大，才知道原來月亮距離我們真的很遠，很遠。
再後來，我在一本旅游雜志上看到，地球上距離月球最近的國家，在南美洲。
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厄瓜多爾。
於是，我想，總有一天，我要搬去厄瓜多爾，這樣我離月球就更近一些。
……
在厄瓜多爾，我會與我的愛人手牽著手，攀登那裏的最高峰——欽博拉索山，途經一處野玫瑰叢，我的愛人會摘下一朵帶著露水的玫瑰，小心翼翼除去花莖上面的刺，然後，別在我的耳朵上。
“你真好看。”
像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裏一樣，他會毫不吝嗇對我的愛與讚美。
然後，我們手牽著手，一起向欽博拉索山的頂峰進軍。
與我的愛人一起，跑步上月球。
這，就是我的夢想。
哽咽著念出最後一個字，倪越含淚擡眸，看見面前並排坐著的張陳玲、陳宇昂，和許之謙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篇叫做《夢想》的散文，出自跑球姐多年前出版的同名散文集，題材關系，這本書並沒有得到太多讀者的關註，在跑球姐的眾多作品裏，屬於冷門之作。
倪越同樣不是散文愛好者，但出於愛屋及烏，她還是買了這本書，粗略翻閱了一遍就壓箱底收藏了。
於是，這篇關於夢想、月球、厄瓜多爾，和玫瑰的文字，一直埋藏在她的記憶深處。直到今天。
可是，b王這個跑球姐眼中最不走心的讀者，始終記得這篇《夢想》。
跑球姐確診漸凍癥後，無數個輾轉失眠的夜晚，b王躲在被窩裏偷偷看手機，在地圖上搜索厄瓜多爾，用眼睛丈量那個赤道小國與上海之間的距離。
直到跑球姐患上眼疾心態崩潰，他意識到，她寶貴的生命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於是，他下定決心，帶她離開。
試探著提出這個旅居計劃，沒想到跑球姐激動得淚花四濺，比當年他跪地求婚時的反應還要熱烈。
於是，夫妻倆開始悄悄為離開做著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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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做足準備，可他還是擔心那裏的醫療條件、食品安全、不熟悉的高海拔環境，和熱帶氣候，一想到自己的頭腦一熱會令跑球姐陷入巨大風險，他猶豫了。
“不！”跑球姐卻態度堅決，不想啰啰嗦嗦，她用眼控儀和他對話：
我們都已經商量好了，你怎麽可以臨陣退縮？！得知自己生病那天，我就想搬到厄瓜多爾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後來因為沒完沒了的康覆治療，我才沒提起過這事！
親愛的，我們去感受一下吧，實在不適應再搬回上海！但我相信，除了會有一點點水土不服，我們很快就可以適應。每天對著青山綠水，我的眼睛可能很快就會恢覆正常。而且，那裏是厄瓜多爾啊！地球上距離月球最近的地方！一想到這，我就心花怒放！你知道的，月球是除了你這個混球之外，我第二喜歡的球。
再說，厄瓜多爾離美國那麽近，我們可以隨時了解到北美最新的漸凍癥治療趨勢，如果有機會，我還可以參加那邊的新藥測試，對不對？
看到最後一段文字，b王才又下定決心，其實，這也是他想搬去西半球的原因之一，他們倆的十年美簽還在有效期，從厄瓜多爾去美國方便很多。
於是，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午夜，他帶著跑球姐，還有數十件行李和醫療器械，登上了飛往西半球的紅眼航班。
由於官媒的宣傳，老弱病殘的洗澡困境得到了來自社會各界的廣泛關註，也引起了民政部門和地方政府的重視，對於養老助浴的支持政策陸續推出。
有社區居委會主動聯系到上善若水，想與他們合作，探索社區養老助浴的可行性。
於是，繼倪越之後，爽姐和小馬哥也陸續退居二線，專註於市場營銷和社區助浴業務。
張陳玲則身兼數職，除了日常管理工作，每星期仍有一半時間隨團隊一起助浴，用她自己的話說，是為了防止“手生”。
其實，她是舍不得那些老客戶們，她習慣了聽他們一聲一聲叫自己“陳玲”。
沒想到，這天，一位斷聯已久的老客戶突然打電話來，一聲熟悉的“陳玲～”，迅速將記憶條拉回至幾個月前，張陳玲有些恍如隔世，“王先生？”
……
“陳玲，好久不見！”
再見面，是在王先生的西郊大別墅裏。看得出來，他精神狀態不錯，而且，為了顯年輕，他特意把頭發染成了棕黑色。
“王先生狀態這麽好，看來身體已經完全康覆了！”張陳玲笑瞇瞇打招呼。
空曠的客廳裏，只有她和王先生兩個人。他在電話裏說自己並不需要助浴，只是想見她一面。
“還好，都正常了！”他回答，表情略微有些尷尬。到了這個年紀，不正常才是正常。
他操控著輪椅，把張陳玲帶到客廳的大落地窗前。
落日餘暉在他臉上鍍上了一層金色，可是，臉上的褶皺似乎也被光線加強，溝溝壑壑的陰影交錯，頓時讓衰老無從遁形。
張陳玲在他的示意下，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所以，您今天叫我來有什麽吩咐？”
他微微一笑，“吩咐不敢說，上次我大兒子莫名其妙把你趕走，還把你的聯系方式從我和仲叔手機上徹底刪除，把我氣得半死，後來，我無意在電視上看到你們的節目，便讓仲叔上網找到了你的電話。不過，我想了很久，才決定叫你過來。”
見張陳玲只微笑沒吭聲，他挑著眉問：“你大概會好奇，為什麽我跟兩個兒子關系處不好，他們之間關系也不好？”
張陳玲一怔，坦言相告，“其實，我對別人特別是客戶的家事並不是很感興趣。”
王先生卻像沒聽見她的話一樣，打開了話匣子，“其實，在我前妻去世之後，我將大部分資產設立了信托，把十幾處房產也放了進去，在我去世之後，那些房產將正式轉到兩個兒子的名下，可是，你知道的，房產價值在不斷變化，這些年，老大能拿到的房產價值逐漸高過了老二，所以，老二有些不高興，後來我投資了老二的創業公司，作為變相補償，這件事後來被老大知道了，他也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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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沒有接她的話，他有些急切，自顧自說：“除此之外，他們兩個不高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現在住的這套別墅，仍在我自己的名下。他們先前阻撓我不讓我再婚，就是因為這套房子。那次我雖然不滿意，但還是聽了他們的話。不過，這次生病做手術，我想明白了，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應該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我決定將這套別墅作為我和下一任老婆的共同財產，我走了之後，就把這套別墅留給她……”
他看向張陳玲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張陳玲暗吸一口涼氣，難道……王先生是在暗示自己？
可他微微揚起的下巴，流露出上位者的優越感，讓人覺得他並不是在釋放愛的信號，亦不是在為自己的豪宅找女主人，而是在以高薪為誘餌——找保姆。
醞釀片刻後，他揚聲提問：“陳玲，你願不願意……”
語氣十分篤定，看得出志在必得。
“老登！”張陳玲卻急吼吼打斷他的話。
“哦不，王叔叔！哦不，王先生……”她有些慌不擇言，連續否定自己兩次後，紅著臉道歉，“喔，對不起，剛才一不小心嘴瓢了，呵呵呵，王先生，請您不要生氣……”
王先生臉上的優越感霎時被尷尬取代，喉結艱難滾動了兩下，的確不似年輕時那般絲滑。
叫老登，似乎沒錯。叫王叔叔，似乎也沒錯。
眼看著氣氛不對，此地不宜久留，張陳玲微笑著與他打官腔道別：“王先生，今天的會面很愉快，感謝您對我的賞識，如果您未來有助浴需求，歡迎再聯系我，等下我還有其他的事，我的同事正在外面等候，我就不打擾您了！”
說完，在王先生的註視下，她轉身離開。
仲叔剛剛為了避嫌不知所蹤，沒有人送她出門。
一個人走出長長的走廊，心裏有個聲音在不停質問著她：剛才自己是不是犯傻？是不是錯過了階級躍遷、財富自由的唯一機會？……
直到走出別墅大門，看見正在門口等待的許之謙，張陳玲才定了定神，確認自己的選擇沒錯。
價值上億的大餅，和年輕健康的前列腺，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選後者。
這很殘酷，也很真實。
“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許之謙迎上來，拉住她的手問：“你們聊了什麽，有什麽新故事？”
張陳玲眨了眨眼，“可能是我錯過了一個億的故事。”
“呃？”許之謙好奇。
“說來話長！”張陳玲故弄玄虛，“回頭我再講給你聽，我們趕緊打車去下一場。”
下一場，在上海交大，是院裏幫許教授舉辦的新書沙龍研討會。
是的，經過許之謙連續數月的努力，許教授的著作終於得到了學校的背書，成功出版了。
今晚，許教授將在研討會上分享自己的寫作心得，並且現場簽名售書。
現在，她正在家裏，對著鏡子，穿上自己最喜歡的淺黃色羊絨大衣。
人世間最大的公平，是每個人都會死。
人世間最大的不公平，是每個人臨死前的生命質量天差地別。
有些人健健康康一輩子，最後在睡夢中駕鶴西去；有些人經年累月遭受著病魔的摧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些人長期浸在汗液和屎尿之中，連臨死之前洗個澡都是奢望……
近年來，我們常常聽到各大媒體呼籲：中國缺乏死亡教育！
這幾乎已經成為社會共識。
於是，在各類書籍和影視作品中，關於死亡的討論越來越多，也出現了不少殯葬題材的作品，這是好事，說明死亡教育正在變得普及。
可是，我想問，如果死亡是如此莊嚴而沈重，那麽，我們該如何看待走向死亡的過程呢？
我們有任何關於衰老的教育嗎？
在生命終結之前，面對那個可能比死亡更加漫長、更加痛苦、更加殘酷的過程，我們又該為自己、為他人做些什麽呢？
……
“天吶，我的臉怎麽這麽大？自從開始坐辦公室，我真的肥了好多啊！”
倪越泡在浴缸裏，欣賞著自己代表上善若水做的最新一期訪談節目，盯著屏幕上那張大圓臉，她不停發著牢騷。
陳宇昂走過來，捏了捏她被熱氣蒸得粉嘟嘟的臉蛋，“我覺得你看上去不胖不瘦剛剛好！而且，你的發言很有深度，比那些奧斯卡獲獎感言還讓人感動！”
“真的嘛？”倪越撅嘴，不相信他的花言巧語。
“當然！”陳宇昂從兜裏掏出一個n95口罩戴上，隔著幹凈清爽的無紡布，輕輕吻了她一下，以示愛的鼓勵。嗯，她的梅毒阻斷觀察期還沒結束。
然後，他遞上一瓶掛著水珠的精釀啤酒。
上面的標簽印著“大聲bb”。
B王帶著跑球姐離開後，他的店面被一直虎視眈眈的同行盤了下來，蹭熱度命名為“大聲bb”，同樣主打精釀啤酒，味道卻差了很多。陳宇昂經常笑言，酒裏有其他勾兌成分，當心喝進醫院。
可是，出於情懷，他們還是會偶爾買這家店的酒喝。
看著手裏的山寨酒瓶，倪越再次想起跑球姐。她的小說已經斷更一個月了。
雖然很是惦念，但倪越並沒有向b王打聽他們的近況。她堅信，無論如何，跑球姐肯定離月球越來越近了。
午夜的鐘聲響起，倪越在備忘錄中寫下：
……跨年夜，我和陳宇昂喝了一肚子勾兌酒，聊了很多關於未來的計劃。
我們正聊著，吳霞突然發來微信，轉賬三萬塊五千塊錢，說這是從前找我借的，連本帶利還給我。
我沒跟她客氣，收下了。
2020年就這樣過去了，我想，在我老去的那天，回憶起這鬧鬧騰騰的一年，我一定會很懷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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