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動物世界姐妹倆的一聲感慨引來旁人好奇的目光。
關燈
小
中
大
21 動物世界姐妹倆的一聲感慨引來旁人好奇的目光。
倪越連忙捂住嘴，透過指縫小聲說：“那個房大美愛錢如命，不會是在沙發床上搞起了副業，做起了斜杠中年吧？”
她的第一反應是賣淫。
“應該還不至於！”張陳玲沈吟片刻後說：“倒有可能是她老公或者男朋友經常過來，兩個人吃吃喝喝，晚上就在沙發床上茍且。”
“我去……那也夠惡心了！”倪越腦海中立刻閃過一幀動物世界的畫面，以及趙忠祥老師那句經典的開場白。
齷齪之極。
“的確……有這個可能！”許之謙點頭附和。
“幸虧被你發現了！”張陳玲對他投來輕盈一瞥，咽了後半句話沒說出口：男人果然對那玩意兒嗅覺敏銳。
暗藏在她眼神中的譏諷像刀子一樣直直紮過來，許之謙頓時臊紅了臉，窘迫難當。
他剛才整理浴缸時無意間看見那瓶潤滑液，第一反應覺得蹊蹺，便用手機拍了張照片，想著給這姐妹倆看看，但他沒像倪越一樣想得那麽深入。
倪越沒空理會眼前這對臥龍鳳雛的無聲交流，她陷入深深的思索，突然，猛地一拍腦門，驚呼：“哎呀，我又想到一件事！”
“什麽？”張陳玲和許之謙的魂兒被她這一嗓子勾回來。
“董老太枕頭邊上的小藥瓶！”倪越的嘴唇因興奮而顫抖，“艾司唑侖，是安眠藥！”
“安眠藥怎麽？”張陳玲皺眉，“老年人普遍都有些睡眠問題，吃安眠藥不是也很正常。”
“不不不，”倪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記得那藥並不適合老年人服用！”
艾司唑侖，倪越也吃過。
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她去醫院精神科開過艾司唑侖，幾乎每晚都攥著那個小藥瓶入睡……她記得很清楚，藥物使用說明上寫著：老年人慎用。
許之謙接過話茬，“艾司唑侖屬於中效鎮靜藥物，通過抑制大腦活動來達到助眠作用，如果大腦長期受到抑制，便容易引發老年癡呆，所以老年人服用此類藥物需要特別謹慎。”
他之前做過社區的助老志願者，對這方面略知一二。
“沒錯兒，我也是感覺那藥副作用太大，所以吃了一星期就不吃了！”倪越眼珠一轉，“有沒有可能，房大美怕自己的齷齪事被董老太知道，所以每天晚上給她餵安眠藥吃？”
作為資深文藝青年，倪越讀過不少懸疑小說，聯想到董老太的境遇，她頓時汗毛直立。
感覺老太太離被滅口和分屍不遠了。
張陳玲被她說得心裏一哆嗦，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董老太也許真的睡眠不好，我們先不要腦補這些有的沒的，現在板上釘釘的事，就是董老太大腿根上的淤青，和贈與協議。”
“那我們要不要報警？……”許之謙神色凝重。
“當然！”姐妹倆異口同聲。
三個人果斷跑去派出所。
正如張陳玲所料，民警大哥聽完他們的描述，認為房姐暴力威脅老人簽署贈與協議這事八九不離十，但對成人潤滑液和安眠藥持保守態度。
他們商討著是否要立刻出警，有沒有必要先聯系居委會和董老太遠在美國的家人，側面了解一下情況。
“必須得立刻出警啊！”倪越急了，“合同是四天前簽的，到今天可能已經轉走不少錢了，搞不好房大美過兩天就卷鋪蓋跑路了，萬一臨走前把董老太按倒放血可壞了！”
民警大哥被她逗得直樂，思索片刻後，打開電腦，在數據庫裏搜索“房大美”，密密麻麻彈出好幾頁，需要逐一排查。
“你還記得協議上房大美的身份證號嗎，前幾位數字也行？”他問張陳玲。
張陳玲冥思苦想後搖搖頭，剛才她緊張得渾身發抖，哪裏記得住這些細節。
“表姐，你不是剛掃過她收款碼嗎？”倪越提醒。
“喔對呀，我還搭進四百塊錢呢！”張陳玲連忙掏手機。
很快，民警大哥根據收付款記錄調出了房大美的檔案。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房大美竟有不少黑歷史：
大專肄業輾轉北上廣當保姆，因為手腳不幹凈偷東西，被幾任雇主報過案，還與三任男雇主鬧出過桃色糾紛。最近一次出幺蛾子，是在兩年多前，她在廣州給一位獨居偏癱老頭當保姆，成功索取一百多萬“獎金”，後來被幾個兒女追討，但由於老頭始終咬定自己是出於自願，案子拖到現在還沒有了結。
“有數了！”民警大哥騰地站起身，準備采取行動。
民警敲響董老太家門時，房大美果然正跟一個男人勾肩搭背坐在沙發上，喝啤酒吃瓜子啃鴨脖，而董老太正在一門之隔的房間裏酣睡。
這對男女立刻被帶回派出所接受調查，同時繳獲的還有夾在書裏的贈與協議、沙發床下的潤滑液，和董老太枕邊的安眠藥瓶。
民警大哥馬不停蹄將情況通知居委會，以及董老太遠在美國的兒女。
正在洛杉磯時間吃著下午茶的女兒嚇得連哭帶嚎，立即表示要再找個靠譜的保姆。
上善若水的三位隊友一直等在派出所，聽到民警大哥的轉述，他們齊齊向上翻白眼。
倪越忍不住譏諷，“老太太都這樣了，他們還不趕緊回國看看，腦子裏想什麽呢？是親生的嗎？”
“小姑娘，不要激動，”民警大哥呵呵笑，“這算什麽呀？我告訴你，比這更過分的我們見得多了！你們知道每年有多少老人是死在家裏，直到臭氣熏天才被鄰居發現的？我們事後一調查，你們猜怎麽著？”
民警大哥故弄玄虛，三個人配合地伸長脖子，“怎麽著？”
“那些人裏沒有幾個是真正的孤寡老人，大部分都有兒女！有的在外地，有的在國外，都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常年累月不聯系父母，連老人死了都不知道！這董老太女兒還曉得找保姆，曉得請人來汏浴，已經算可以了！”
霍，感情這是一個比爛的社會？
倪越不齒。
可轉念一想，有沒有可能……那些老人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什麽靠譜的父母？“父慈子孝”這個成語，在當今社會，貌似只有“子孝”被反覆提及，那“父慈”呢？有人在意嗎？
這個想法過於大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倪越被自己的突發奇想嚇出一腦門冷汗，連忙咬緊腮幫子，生怕不小心脫口而出。
那她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被大家噴成篩子。
擡眼看了看表姐，發覺後者晦暗不明的表情之下，仿佛也有n種情緒正在翻湧。
倪越不知道，表姐與她想到了一起。
不過，相較倪越的七竅玲瓏心，張陳玲的心還要多上一竅——她聯想到了自己，聯想到了斷聯已久的老母親陳紅梅。
內心竟升起一點點愧疚。
下一秒，這一點點愧疚就被她狠狠碾碎。
她也曾是個孝順懂事的女兒，是努力想扶哥哥一把的好妹妹，可陳紅梅和張陳光不靠譜，耗盡她對親人的最後一點真心，他們理所應當不配得到她的愛。
既然已經選擇斷親，就沒理由再被親情和孝道綁架，被倫理道德PUA，她完全可以理直氣壯為自己的冷漠開脫。
可是……她由己及人，董老太的兒女呢？其他老人的兒女呢？他們都會為自己開脫的，不是嗎？
親情和孝道，到底是普世價值，還是道德枷鎖？父母有沒有盡責，兒女有沒有盡孝，該不該盡孝，如何盡孝……又應由誰來評說？
無解。
她暗自嘆息，把思緒從這些抽象而虛無的問題中抽離出來，擔心起眼前更緊迫更現實的困難，“那找到新保姆前這段時間，董老太怎麽辦？”
“這是個好問題！”民警大哥接過話茬，“居委會剛才說可以幫忙托管一下，但是他們暫時只能管白天，所以晚上董老太是一個人。”
“那恐怕不行，”張陳玲不假思索提議，“要不我晚上去她家幫忙照看幾天吧！”
“啊？”倪越不放心，“那我陪你一起！”
“沒事，我一個人可以的！董老太家那麽小，哪容得下這麽多人？再說，你願意跟我一起擠那張沙發床？”
倪越被問卡殼了，想起那個骯臟的豬圈……的確有些勸退。
“你們誰都別去了，還是我去吧！”許之謙當仁不讓，“董老太體重不輕，萬一有什麽事，你們搬都搬不動她。”
民警陪同許之謙回青年旅館取行李，順帶把姐妹倆捎回了家。
一進家門，倪越便像投擲深水炸彈，一猛子紮進柔軟的沙發，邊撲騰邊嗷嗷喊累。
張陳玲也身心俱疲。
想泡澡解乏，一看墻上掛鐘，已經九點多，明天一早有個訂單，需要早起，放水泡澡恐怕來不及。
便也走過來，擠在倪越身邊躺下，打算休息五分鐘再去洗澡。
倪越往沙發裏挪了挪，給表姐騰地方，不想被她伸手摟住了腰。
那只手很大很暖，隔著一層T恤，像是貼在身上的一張暖寶寶。
姐妹倆從來沒這麽親近過。
“你可真夠瘦的！”張陳玲的額頭抵著倪越的肩膀，喃喃道：“一把硬骨頭，能把人硌死！你看人家董老太，九十多了還一身肉。”
倪越哧哧笑，“那還是肉少點好，等老那天請人助浴來倆人就夠了！”
張陳玲瞇著眼睛沈吟，“不過這董老太也真夠可憐的，一把年紀被保姆掐大腿裏子要錢。”
“人老了都可憐，但我覺得我們會更可憐！”
“怎麽說？”
“我覺得我們，哦不，說錯了，是我！首先，我活不到九十歲；其次，就算活到那天，我卡上也不會有一百萬！”
“呸呸呸！首先，你對自己的健康沒信心；其次，對我們的事業也沒信心！”
“啊哈，對不起！”倪越吐了吐舌頭，“那就假設我有一百萬吧，但我不覺得我的兒女會生活在美國，甚至，我很可能不會有兒女，最多養條狗。”
“可董老太的錢被保姆騙走，兒女也不在身邊，形單影只，有與沒有區別不大。”
“也對，”倪越沈思片刻後說：“所以貼心老登、許教授、錢叔叔、董老太，以及我們服務過的其他老年客戶……無論有沒有存款，身邊有沒有兒女，他們的境遇在本質上沒有什麽不同。豐厚的物質條件只會讓年老色衰不那麽觸目驚心，可是，所有人無一例外都在老去。不愛開口說話也好，頤指氣使地使喚人也罷，無非是抵抗歲月流逝的應激反應。”
說到這裏，倪越略作停頓。
她想起了吳霞，這個年近半百的女人明知道絕經是早晚的事，卻不遺餘力想讓那一天遲些到來，甚至不切實際地寄希望於中醫聖手，企圖讓經期永存。
可見，對於衰老的恐懼，深深刻在每個人的骨子裏。
“……可惜，衰老和死亡，是人類社會乃至整個宇宙最公平的現象，是所有生命體的共同宿命，沒有人能夠幸免。你和我，早晚有一天，也會像我們身邊的老人一樣，在恐懼、遺憾，和無能為力中慢慢老去……”
鼻子一酸，眼角淌出兩行淚來。
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出如此深刻的話，倪越覺得自己升華了。
……回應她的卻是一連串微弱的鼾聲。
轉過臉看表姐，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倪越生怕驚動她，不敢再出聲，悄悄拽了個靠墊枕在脖子底下，然後舉著手機，默默把剛才的感受寫成千字小作文。
再點開網文App，有個消息提醒已經掛了小半天，她一直沒抽出空來看。
沒想到她昨天那條評論還在發酵，最新的一條回覆來自跑球姐，她倪愛的作者大大親自下場了：
讀者寶子們，很高興你們喜歡我的作品，大家平時的討論我都會看，並從中汲取靈感，理性的討論讓人如沐春風，可這兩天評論區的風向有些不太對，你們可以罵我的角色，但請彼此尊重，不要互相謾罵人身攻擊，如果再發生類似的事，我會向後臺申請刪除評論，謝謝。閱讀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倪越連忙捂住嘴，透過指縫小聲說：“那個房大美愛錢如命，不會是在沙發床上搞起了副業，做起了斜杠中年吧？”
她的第一反應是賣淫。
“應該還不至於！”張陳玲沈吟片刻後說：“倒有可能是她老公或者男朋友經常過來，兩個人吃吃喝喝，晚上就在沙發床上茍且。”
“我去……那也夠惡心了！”倪越腦海中立刻閃過一幀動物世界的畫面，以及趙忠祥老師那句經典的開場白。
齷齪之極。
“的確……有這個可能！”許之謙點頭附和。
“幸虧被你發現了！”張陳玲對他投來輕盈一瞥，咽了後半句話沒說出口：男人果然對那玩意兒嗅覺敏銳。
暗藏在她眼神中的譏諷像刀子一樣直直紮過來，許之謙頓時臊紅了臉，窘迫難當。
他剛才整理浴缸時無意間看見那瓶潤滑液，第一反應覺得蹊蹺，便用手機拍了張照片，想著給這姐妹倆看看，但他沒像倪越一樣想得那麽深入。
倪越沒空理會眼前這對臥龍鳳雛的無聲交流，她陷入深深的思索，突然，猛地一拍腦門，驚呼：“哎呀，我又想到一件事！”
“什麽？”張陳玲和許之謙的魂兒被她這一嗓子勾回來。
“董老太枕頭邊上的小藥瓶！”倪越的嘴唇因興奮而顫抖，“艾司唑侖，是安眠藥！”
“安眠藥怎麽？”張陳玲皺眉，“老年人普遍都有些睡眠問題，吃安眠藥不是也很正常。”
“不不不，”倪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記得那藥並不適合老年人服用！”
艾司唑侖，倪越也吃過。
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她去醫院精神科開過艾司唑侖，幾乎每晚都攥著那個小藥瓶入睡……她記得很清楚，藥物使用說明上寫著：老年人慎用。
許之謙接過話茬，“艾司唑侖屬於中效鎮靜藥物，通過抑制大腦活動來達到助眠作用，如果大腦長期受到抑制，便容易引發老年癡呆，所以老年人服用此類藥物需要特別謹慎。”
他之前做過社區的助老志願者，對這方面略知一二。
“沒錯兒，我也是感覺那藥副作用太大，所以吃了一星期就不吃了！”倪越眼珠一轉，“有沒有可能，房大美怕自己的齷齪事被董老太知道，所以每天晚上給她餵安眠藥吃？”
作為資深文藝青年，倪越讀過不少懸疑小說，聯想到董老太的境遇，她頓時汗毛直立。
感覺老太太離被滅口和分屍不遠了。
張陳玲被她說得心裏一哆嗦，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董老太也許真的睡眠不好，我們先不要腦補這些有的沒的，現在板上釘釘的事，就是董老太大腿根上的淤青，和贈與協議。”
“那我們要不要報警？……”許之謙神色凝重。
“當然！”姐妹倆異口同聲。
三個人果斷跑去派出所。
正如張陳玲所料，民警大哥聽完他們的描述，認為房姐暴力威脅老人簽署贈與協議這事八九不離十，但對成人潤滑液和安眠藥持保守態度。
他們商討著是否要立刻出警，有沒有必要先聯系居委會和董老太遠在美國的家人，側面了解一下情況。
“必須得立刻出警啊！”倪越急了，“合同是四天前簽的，到今天可能已經轉走不少錢了，搞不好房大美過兩天就卷鋪蓋跑路了，萬一臨走前把董老太按倒放血可壞了！”
民警大哥被她逗得直樂，思索片刻後，打開電腦，在數據庫裏搜索“房大美”，密密麻麻彈出好幾頁，需要逐一排查。
“你還記得協議上房大美的身份證號嗎，前幾位數字也行？”他問張陳玲。
張陳玲冥思苦想後搖搖頭，剛才她緊張得渾身發抖，哪裏記得住這些細節。
“表姐，你不是剛掃過她收款碼嗎？”倪越提醒。
“喔對呀，我還搭進四百塊錢呢！”張陳玲連忙掏手機。
很快，民警大哥根據收付款記錄調出了房大美的檔案。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房大美竟有不少黑歷史：
大專肄業輾轉北上廣當保姆，因為手腳不幹凈偷東西，被幾任雇主報過案，還與三任男雇主鬧出過桃色糾紛。最近一次出幺蛾子，是在兩年多前，她在廣州給一位獨居偏癱老頭當保姆，成功索取一百多萬“獎金”，後來被幾個兒女追討，但由於老頭始終咬定自己是出於自願，案子拖到現在還沒有了結。
“有數了！”民警大哥騰地站起身，準備采取行動。
民警敲響董老太家門時，房大美果然正跟一個男人勾肩搭背坐在沙發上，喝啤酒吃瓜子啃鴨脖，而董老太正在一門之隔的房間裏酣睡。
這對男女立刻被帶回派出所接受調查，同時繳獲的還有夾在書裏的贈與協議、沙發床下的潤滑液，和董老太枕邊的安眠藥瓶。
民警大哥馬不停蹄將情況通知居委會，以及董老太遠在美國的兒女。
正在洛杉磯時間吃著下午茶的女兒嚇得連哭帶嚎，立即表示要再找個靠譜的保姆。
上善若水的三位隊友一直等在派出所，聽到民警大哥的轉述，他們齊齊向上翻白眼。
倪越忍不住譏諷，“老太太都這樣了，他們還不趕緊回國看看，腦子裏想什麽呢？是親生的嗎？”
“小姑娘，不要激動，”民警大哥呵呵笑，“這算什麽呀？我告訴你，比這更過分的我們見得多了！你們知道每年有多少老人是死在家裏，直到臭氣熏天才被鄰居發現的？我們事後一調查，你們猜怎麽著？”
民警大哥故弄玄虛，三個人配合地伸長脖子，“怎麽著？”
“那些人裏沒有幾個是真正的孤寡老人，大部分都有兒女！有的在外地，有的在國外，都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常年累月不聯系父母，連老人死了都不知道！這董老太女兒還曉得找保姆，曉得請人來汏浴，已經算可以了！”
霍，感情這是一個比爛的社會？
倪越不齒。
可轉念一想，有沒有可能……那些老人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什麽靠譜的父母？“父慈子孝”這個成語，在當今社會，貌似只有“子孝”被反覆提及，那“父慈”呢？有人在意嗎？
這個想法過於大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倪越被自己的突發奇想嚇出一腦門冷汗，連忙咬緊腮幫子，生怕不小心脫口而出。
那她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被大家噴成篩子。
擡眼看了看表姐，發覺後者晦暗不明的表情之下，仿佛也有n種情緒正在翻湧。
倪越不知道，表姐與她想到了一起。
不過，相較倪越的七竅玲瓏心，張陳玲的心還要多上一竅——她聯想到了自己，聯想到了斷聯已久的老母親陳紅梅。
內心竟升起一點點愧疚。
下一秒，這一點點愧疚就被她狠狠碾碎。
她也曾是個孝順懂事的女兒，是努力想扶哥哥一把的好妹妹，可陳紅梅和張陳光不靠譜，耗盡她對親人的最後一點真心，他們理所應當不配得到她的愛。
既然已經選擇斷親，就沒理由再被親情和孝道綁架，被倫理道德PUA，她完全可以理直氣壯為自己的冷漠開脫。
可是……她由己及人，董老太的兒女呢？其他老人的兒女呢？他們都會為自己開脫的，不是嗎？
親情和孝道，到底是普世價值，還是道德枷鎖？父母有沒有盡責，兒女有沒有盡孝，該不該盡孝，如何盡孝……又應由誰來評說？
無解。
她暗自嘆息，把思緒從這些抽象而虛無的問題中抽離出來，擔心起眼前更緊迫更現實的困難，“那找到新保姆前這段時間，董老太怎麽辦？”
“這是個好問題！”民警大哥接過話茬，“居委會剛才說可以幫忙托管一下，但是他們暫時只能管白天，所以晚上董老太是一個人。”
“那恐怕不行，”張陳玲不假思索提議，“要不我晚上去她家幫忙照看幾天吧！”
“啊？”倪越不放心，“那我陪你一起！”
“沒事，我一個人可以的！董老太家那麽小，哪容得下這麽多人？再說，你願意跟我一起擠那張沙發床？”
倪越被問卡殼了，想起那個骯臟的豬圈……的確有些勸退。
“你們誰都別去了，還是我去吧！”許之謙當仁不讓，“董老太體重不輕，萬一有什麽事，你們搬都搬不動她。”
民警陪同許之謙回青年旅館取行李，順帶把姐妹倆捎回了家。
一進家門，倪越便像投擲深水炸彈，一猛子紮進柔軟的沙發，邊撲騰邊嗷嗷喊累。
張陳玲也身心俱疲。
想泡澡解乏，一看墻上掛鐘，已經九點多，明天一早有個訂單，需要早起，放水泡澡恐怕來不及。
便也走過來，擠在倪越身邊躺下，打算休息五分鐘再去洗澡。
倪越往沙發裏挪了挪，給表姐騰地方，不想被她伸手摟住了腰。
那只手很大很暖，隔著一層T恤，像是貼在身上的一張暖寶寶。
姐妹倆從來沒這麽親近過。
“你可真夠瘦的！”張陳玲的額頭抵著倪越的肩膀，喃喃道：“一把硬骨頭，能把人硌死！你看人家董老太，九十多了還一身肉。”
倪越哧哧笑，“那還是肉少點好，等老那天請人助浴來倆人就夠了！”
張陳玲瞇著眼睛沈吟，“不過這董老太也真夠可憐的，一把年紀被保姆掐大腿裏子要錢。”
“人老了都可憐，但我覺得我們會更可憐！”
“怎麽說？”
“我覺得我們，哦不，說錯了，是我！首先，我活不到九十歲；其次，就算活到那天，我卡上也不會有一百萬！”
“呸呸呸！首先，你對自己的健康沒信心；其次，對我們的事業也沒信心！”
“啊哈，對不起！”倪越吐了吐舌頭，“那就假設我有一百萬吧，但我不覺得我的兒女會生活在美國，甚至，我很可能不會有兒女，最多養條狗。”
“可董老太的錢被保姆騙走，兒女也不在身邊，形單影只，有與沒有區別不大。”
“也對，”倪越沈思片刻後說：“所以貼心老登、許教授、錢叔叔、董老太，以及我們服務過的其他老年客戶……無論有沒有存款，身邊有沒有兒女，他們的境遇在本質上沒有什麽不同。豐厚的物質條件只會讓年老色衰不那麽觸目驚心，可是，所有人無一例外都在老去。不愛開口說話也好，頤指氣使地使喚人也罷，無非是抵抗歲月流逝的應激反應。”
說到這裏，倪越略作停頓。
她想起了吳霞，這個年近半百的女人明知道絕經是早晚的事，卻不遺餘力想讓那一天遲些到來，甚至不切實際地寄希望於中醫聖手，企圖讓經期永存。
可見，對於衰老的恐懼，深深刻在每個人的骨子裏。
“……可惜，衰老和死亡，是人類社會乃至整個宇宙最公平的現象，是所有生命體的共同宿命，沒有人能夠幸免。你和我，早晚有一天，也會像我們身邊的老人一樣，在恐懼、遺憾，和無能為力中慢慢老去……”
鼻子一酸，眼角淌出兩行淚來。
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出如此深刻的話，倪越覺得自己升華了。
……回應她的卻是一連串微弱的鼾聲。
轉過臉看表姐，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倪越生怕驚動她，不敢再出聲，悄悄拽了個靠墊枕在脖子底下，然後舉著手機，默默把剛才的感受寫成千字小作文。
再點開網文App，有個消息提醒已經掛了小半天，她一直沒抽出空來看。
沒想到她昨天那條評論還在發酵，最新的一條回覆來自跑球姐，她倪愛的作者大大親自下場了：
讀者寶子們，很高興你們喜歡我的作品，大家平時的討論我都會看，並從中汲取靈感，理性的討論讓人如沐春風，可這兩天評論區的風向有些不太對，你們可以罵我的角色，但請彼此尊重，不要互相謾罵人身攻擊，如果再發生類似的事，我會向後臺申請刪除評論，謝謝。閱讀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