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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個極其詭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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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個極其詭異的眼神

倪越模仿小學生的語氣幫倪嬰修改了英語小作文,耗盡手機的最後一格電量。

今日份對家人的耐心也被榨幹。

她重重嘆了口氣,這些年積攢的一肚子教育理念和實操經驗,用到自己家人身上,就各種翻車,她沒教育明白吳霞,更沒教育明白倪嬰,還稀裏糊塗給小學生當起了免費槍手。

對於這樣的自己,她也是無語了。

苦笑著飲盡手裏的楊梅拉德勒,吧唧吧唧嘴,細細品味,感覺還是海鹽荔枝更好喝。

“……手機借我用一下!”

酒過三巡,倪越一把抓過張陳玲的手機,沒等她反應過來,便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小聲bb的窗口前。

掃個充電寶。

b王仍在與身穿黑色緊身裙的女人熱烈地交談著,他胸口的襯衫扣子不知什麽時候解開了兩粒,隱約露出雙開門的輪廓。

看得出來,他挺熱的。

倪越勾著唇向他點頭示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幾分鐘後,手機從板磚狀態蘇醒過來。

不料剛一開機,就接連彈出n個消息提醒——全部來自網文App。

什麽情況?

她詫異,忙點進去查看。

臥槽!沒想到自己剛才那條信手拈來的評論,竟引來一群男二粉絲的瘋狂圍剿:

不愛看買股文就滾粗!

說男一沙雕我認同,說男二爛黃瓜是眼瞎了嗎?

男一動不動就扯絲襪強制愛,早就該判刑了,他有什麽資格與男二相提並論?

……

這些女人是瘋了嗎??

既可氣又可笑,她正要擼胳膊挽袖子一一還擊,卻發現接下來的幾條評論畫風突變:

評論區戾氣太重了吧!

這位朋友,有不同看法可以理性表達,搞網暴人身攻擊就不對了吧!

這位童鞋,把二次元的事代入三次元,你覺得合適嗎?

——來自從前追著“倪大爺”吵的“提燈女神”。

“這個白癡!”倪越嗤笑,怒氣瞬間煙消雲散。

不知道白癡是不是有順風耳,聽到了有人在念叨他,下一秒,一條微信就發到她手機上:倪大爺,最近忙嗎?

她抿嘴樂,刻意拖延了三分鐘才回:還行,女神。

他又問:明天什麽時候有空?我把給少爺的針管聽診器護士服拿給你。

喔!倪越心頭一暖,沒料到陳宇昂這廝是認真的。

她原以為,那天他只是打嘴炮哄少爺開心而已,就算他真有什麽針管聽診器護士服,大概也是與“女性朋友”溝通感情用的情趣小道具,怎麽舍得隨便送人?而且,他如果真想把自己的私藏拿給少爺,早早就會聯系她,可距離第一次給少爺洗澡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他一直都沒動靜。

不想今晚他突然冒了出來。

看了眼工作日歷,她答:明天下午有個訂單,大概五點結束。

語氣克制,臉頰卻不知不覺發起燒來。應該是酒精的緣故。

料想陳宇昂會約她吃飯,很有可能還會選在OVERDOSE。

她努力睜大微醺的醉眼,望向馬路斜對面的燒鳥店,不禁憶起上次,陳宇昂把店裏的招牌點了個遍,兩個人在前往少爺家的路上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淌油……回想起來,最好吃的是烤雞腿肉,烤雞皮雖香但過於油膩,不宜多吃,提燈麽,算不上驚艷,只能說口感特別,有一絲內臟的鮮鹹味兒,她倒不介意再吃一次……

含笑垂眸看微信:

陳宇昂:哦,可惜最近飯局都排滿了,你住襄陽南路是嗎?要不我明早下了夜班,騎車給你送過去?

!!!

心房瞬間安靜,她冷著臉,把弄堂口蔥油餅店的定位甩了過去。

嘴裏嘟嘟囔囔罵了句:“這人可真沒誠意!”

擡眼撞上張陳玲戲謔的目光,後者已經盯著她看了許久的獨角戲。



陳宇昂回覆:OK,明早八點十分見。

放下手機,他心跳如鼓。

大概是因為剛才出家門前喝的那一大杯冰美式。

“叮~”

電梯門開了,正對電梯的墻上,掛鐘顯示11點整。

今晚他值夜班。

夜班通常有兩到三名護士,按照慣例,大家會提前至少半個小時到崗準備交接班。

護士站的幾個晚班護士看見陳宇昂,與他打了個招呼,他們正在整理病案,等下就會交接給夜班護士。

陳宇昂今晚特意早到半個小時,他迫不及待想去探望一位病人。

穿上護士服,拆開一個新口罩戴上,又按了兩泵酒精,一絲不茍地搓了搓手,連指甲縫都照顧到,然後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一個單人間。

裏面住著一位剛做過造血幹細胞移植,今天下午才從移植倉出倉的病人。

為了防止感染,病人出倉後要先在單人間隔離觀察兩到四周,再轉回普通病房。

陳宇昂推開房門,躡手躡腳走到病床前查看。

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他剛好睡了一覺醒來,聽到有動靜,睜大半瞇著的眼睛,見是自己熟識的護士哥哥,忙開口喚他:“宇昂哥,我今天活著出倉了。”

氣若游絲,身上沒什麽力氣,可他還是費力地擡起一只手,伸向陳宇昂。

陳宇昂默契地伸出拳頭,像一個月前送男孩子進移植倉時一樣,輕輕撞了一下他蜷著的手指。

“恭喜你,重生了!”



第二天清早,倪越準時等在弄堂口。

這天是難得的響晴天,陽光溫暖而懶散,穿過梧桐樹葉的間隙,在她身上畫滿斑斑點點,弄堂裏不時傳來“叮叮當當”碗筷碰撞的響聲,飄來蔥油餅和粢飯團的香氣。

眼睛耳朵和鼻子所感受到的一切,是這座城市特有的煙火氣。

才來了一個多月而已,倪越就愛上了這裏。

擡眼望向天邊那抹澄紅色的朝陽,越看越覺得像是一個超大號的提燈……她的嘴角不知不覺上揚。

這時,一個白色柱狀物突然躍入眼簾。

混雜在不遠處一堆等紅燈的小黃車小藍車中間,十分顯眼。

路燈跳動,白色柱狀物開始朝著她的方向緩慢移動,時不時左右搖擺,緊挨著還有一個巨大的圓盤一閃一閃地反射著陽光。

倪越定睛一看,咦,那不正是陳宇昂嘛!

他騎著小黃車,脖子上掛著個銅鑼似的聽診器,一只手摟著個有兩倍滅火器那麽粗的巨型白色大針管,另一只手攥著車把,搖搖晃晃地來了!

樹影不時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間隱約能看見他正呲著牙笑。

在倪越看見他之前,他已經遠遠望見了她。

“好顛!”她忍不住罵了句。

一分鐘後,陳宇昂的車“咯吱”剎在她面前,裹在牛仔褲裏的兩條大長腿撐住地面,他嬉皮笑臉道:“抱歉,我本是想約你一起去給少爺送東西的,但是最近實在抽不出時間。”

邊說邊用下巴指了指車筐。

倪越見裏面放著個紙袋,料想是護士服,他要是穿著來,那場面估計更滑稽了。

“哦,”她有些言不由衷,“沒關系,我最近也忙到飛起!”

“那麻煩你幫我對少爺也說聲對不起!……本來我老早就想把東西找出來,可最近科室有培訓,我還要值夜班,外加整天有飯局,連軸轉累得要吐血了。”

倪越仔細端詳他的臉,發覺他的確比上次見面時要憔悴不少,黑眼圈和眼袋若隱若現,她壞笑道:“你忙得臥蠶都出來了!”

“可不!”他一臉無奈地打呵欠,“今晚還要奉旨吃飯,跟我媽閨蜜的女兒,一個正在覆旦交換的國際生……”

“咳咳,這是你的私事。”

倪越冷冷地打斷他,表示對他的風流韻事沒興趣。

沒想到自己碰了一鼻子灰,陳宇昂尷尬收聲。

二人陷入短暫的沈默。

一陣微風拂面,裹挾著蔥油餅味兒和一股淡淡的香氣,倏地鉆進陳宇昂的鼻孔。

香氣是倪越身上的味道。

不似他身邊那些鶯鶯燕燕身上濃烈而刺鼻的香水味兒,卻是混合了薄荷和草本植物的清冽香氣。

他仔細分辨,感覺又像是吃進嘴裏的一口斑斕蛋糕,清清爽爽,甜而不膩。

——張陳玲最新研制的夏天專屬泡澡包,裏面的確有薄荷和斑斕葉,還放了艾葉、檸檬草,和金銀花。

陳宇昂當然不知道是這麽回事,只覺得這香氣沁人脾肺,而且與倪越的形象出奇吻合,像她本人一樣,鮮活而有生命力。

如果可以,他腦子裏突然冒出個莽撞的念頭,好想這香氣在自己身側逗留久些……

“等我忙過這幾天,我們再去OVERDOSE吃燒鳥吧!”他定定望著倪越,發出邀請。

察覺到陳宇昂的眼神好像在拉絲,倪越臉一臊,心裏同時拉響危險預警——這廝就是個油嘴滑舌的撩妹王,我可不能被他撩到!

“回頭再說吧,先把東西給我,我要回家吃早飯了!”

她聳聳肩,抖落一身不自在,板著臉從他手裏拿過針管和聽診器,拎著裝護士服的紙袋,轉身快步往家走。

一口氣登登登登跑上樓,她氣喘籲籲,忍不住嗔自己:又想被撩,又怕被撩,也是沒誰了!



下午的訂單來自一位新客戶。

九十歲高齡的董姓老太太,兒女都在國外,家裏有位住家保姆貼身照顧。

“……訂單是她在洛杉磯的女兒下的!”張陳玲向兩位隊友介紹情況。

“上海人可真有錢,我們服務的客戶裏,有好幾個都是兒女在國外的!”倪越感慨,“親人不在身邊陪伴,還能活到九十歲,也挺不容易的!”

“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兒女不在身邊,才能活到九十歲!”許之謙難得冷幽默一把。

不料姐妹倆誰都沒笑,他的話硬生生掉在地上,似乎聽見“咣當”一聲回響。

一次外向換來一生內向,他閉嘴了。

張陳玲哼了一聲,繼續介紹情況:“據董阿姨女兒說,她媽媽的身體指標其實蠻健康的,就是腿腳不太利索,外加有些糊塗失語,現在基本不怎麽開口說話。從前洗澡都是保姆房姐用濕毛巾擦,最近房姐連連抱怨腰疼擦不動了,她女兒只好去小紅書搜索助浴師,才找到我們……”

房姐看上去比張陳玲大不了幾歲,招呼他們進門時態度溫婉和善,仿佛這房子的女主人一般。

三個人走進客廳。

只見董老太正坐在輪椅上,她的頭發稀疏花白,在脖頸處挽成一個小小的發髻,像是兔子尾巴,兩頰的皮膚下垂得厲害,層層褶皺像是從眼袋暈開的漣漪,又有些似老樹的年輪。

她瑟縮著脖子蜷在單薄的睡衣裏,看上去好像很冷。

張陳玲也感覺脊背發涼,擡眼看向客廳角落的立式空調,上面顯示溫度22度。

怪不得!

忙轉身對房姐說:“空調溫度太低了,麻煩你調高點吧,或者關上空調開窗進點兒自然風也行,我們一般要求室內溫度在27、28度,不然老年人洗澡的時候容易感冒。”

其實她之前特意囑咐過董老太的女兒關於室內溫度的事,可這似乎並沒被傳達給房姐。

房姐聽到張陳玲的話,立刻變了臉色。

她老臉一沈,極不情願地拿遙控器關空調,然後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嘴裏喋喋不休抱怨起來:

這一天天的,可把她累壞了,每天一大早出門買菜,回來要打掃衛生洗衣服做飯,董老太睡覺的時候,幹活還得輕手輕腳,一點得不到放松,現在她要準備晚飯,不開空調熱都熱死了……

又說老太太明明有一雙兒女,卻賴在國外,一年都不回來一次,請她這個外人來盡孝,錢給得還少,摳摳搜搜的,比樓下老王家保姆還少二百……

開機關槍似的一頓輸出,把三個人聽傻了。

倪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說:我們是來洗澡的,又不是來聽你這個牛馬發牢騷的!打工人誰不是一肚子委屈,有本事咋不當資本家去!

張陳玲敷衍了兩句場面話,直說給房姐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低頭瞥了眼坐在一旁的董老太,見她神情呆滯,大概耳朵也不大靈光,沒聽見她們說什麽,不然心裏得多難受。

房姐轉身去收拾茶幾。

大家這才看見茶幾上放著不少零食,地上垃圾桶裏的堅果殼堆得像座小山,半山腰支出幾個啤酒瓶。

茶幾旁邊是張沙發床,上面鋪著條花花綠綠的珊瑚絨毯子,摞著兩個枕頭和疊得裏出外進的被子,窩窩囊囊的,像是個大豬圈。

房子是一室一廳,料想房姐平時就睡在沙發床上。

張陳玲俯身面向董老太,怕她聽不清,特意提高音量,一字一頓喊話:“董阿姨,您女兒說您需要理發,那我們就先去您房間理發,做浴前準備,讓我同事在客廳準備浴缸好嗎?”

董老太擡了擡眼皮,先前黯淡無光的眸子猛地閃爍

——向張陳玲遞來一個極其詭異的眼神。

幾乎同時,她的一根食指微微顫動,有意無意地指向房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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