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三角形按摩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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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三角形按摩浴缸
電話是倪越的媽吳霞打來的。
吳霞這個媽基本只在兩種情況下才會給倪越這個女兒打電話：要麽是兒子倪嬰的功課她不懂，需要倪越幫忙寫作業；要麽是她自己空虛寂寞冷，找不到人說話打發時間。
在倪越眼裏，吳霞就是典型的外強中幹，表面看著性情潑辣，嗓門也不小，像是能獨擋一面的女強人，其實內心能量極低，內核尤其不穩。
從前，吳霞在縣裏小商店賣貨，後來小商店倒閉了，她便在自家一樓小院鼓搗了一個小賣部，賣點生活用品啤酒汽水小零食，利潤微薄，勉強能維持一家人的生活。
倪越就是在小賣部長大的。
吳霞帶她的時候整天叫苦，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又不小心懷上二胎，沒舍得打掉，於是生下兒子倪嬰。
可吳霞並沒有因為生了兒子就為母則剛，她對倪嬰同樣不上心。
雖然兜裏錢不多，可吳霞每年都會去寺廟燒掉大把香火錢，目的就是想跟佛祖達成交易，保佑倪嬰像他姐姐一樣，自我鞭策，考上個好大學，成為紮根北上廣的金鳳凰。
這樣她就可以享清福了。
倪越的爸爸，吳霞的老公倪大銘呢，他比吳霞更懂得修仙、找清閑。
倪大銘年輕時開大客車跑長途，常年累月的奔波讓他落了一身病，後來便蹲在家裏跟吳霞一起看小賣部，順便調養身體，沒成想卻養出一堆富貴閑人的愛好，家裏養完蘭花養鸚鵡，養完鸚鵡養金魚，養完金魚養烏龜……還養了一櫃子瓶瓶罐罐的藥酒。
最近他又迷上了野釣，動輒拎著壺酒，扛著魚竿，栽栽歪歪走去離家不遠的一個大水庫釣魚，起早貪黑一坐就是一天，常常晚上八九點才醉醺醺地回家，魚倒是沒見著過幾條。
吳霞內心空虛，躺又躺不平，有時候翻遍通訊錄挨個騷擾拉家常，還是不夠解悶的，便會來找倪越。
母女二人上次通話是在倪越來上海前。
那天晚上六點，倪越還沒下班，正在會議室開會，不料吳霞打來電話，倪越忙按拒接，正要發微信過去解釋，那邊又打了過來，她又給按掉了，母女兩個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吳霞終於偃旗息鼓。
開完會，倪越趕緊跑到電梯間給她回電話，後者卻邊哭邊罵。
罵倪大銘天天不著家以釣魚為名在外面喝花酒，罵倪嬰放學回家不是拿著她看不懂的英語作業考她，就是玩手機打游戲連飯都不好好吃，罵倪越飛上枝頭變鳳凰狼心狗肺不理人了……
她吳霞辛苦了一輩子，把一生都搭在這家人身上，老了卻被所有人嫌棄，她不想活了。
“媽，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要不去醫院看看？”倪越真覺得她病了。
吳霞哭哭啼啼半小時後，倪大銘回家了，這時倪越已經身心俱疲，跟爸爸打了個招呼便掛斷了電話。
沒過一會兒，吳霞又發來微信，好幾張照片，點開一看，都是倪嬰的作業……
倪嬰現在才上小學二年級，他的功課已經超出了吳霞的知識範疇，她學歷不高又不愛動腦，被倪嬰問卡殼是常有的事兒。
這次不知道又是什麽幺蛾子，倪越拿著手機回到自己房間。
“媽，怎麽了？”
“月兒，你在哪呢？”月兒是倪越的小名。
“在哪？我，我在北京啊！”她有些心虛。
離開北京搬來上海這事，倪越至今沒告訴家裏，她更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正跟表姐一起創業。
幫人洗澡這份差事，到了吳霞的嘴裏，不知道會有多難聽。
“……我是問你現在在不在公司，說話方不方便？”
“哦，我在公司樓梯間，有什麽事快點兒說，我要回去加班呢！”
“媽的確有事要你幫忙，你啥時候有空，去協和醫院婦科幫我掛個號問問，我好幾個月沒來例假了。”
“呵，我就說你是更年期吧！”倪越白眼翻上了天，“這個咱們縣裏醫院不是就能看嗎？坐車去省醫院也行吧！”
“咱們這邊醫院哪能跟協和比？！你知道嗎，咱家鄰居段阿姨快六十歲還來例假呢，今天她才告訴我她是在北京協和配的中藥，那個老專家沒有線上問診，只能線下門診，你去幫我掛個號問問……你要是沒時間，我親自過去一趟！”
“別別別……你別來了，你把你的癥狀什麽的都給我發過來，還有那個專家的名字，我去給你問！”
“好閨女，我這就發給你！”
“沒別的事兒我掛了哈！”倪越想趕緊打發吳霞，不料她在那頭又喊了一嗓子，“哎哎，別掛呀！”
“你又要鬧哪樣？”她不耐煩。
“你在北京好好談戀愛沒有？我突然想起來，有一次倪嬰跟你視頻，一個男人正坐你旁邊吃飯，他叫什麽來著，周什麽……？”
“他死了，沒這人了！”倪越沒好氣地打斷她，掛斷電話。
氣鼓鼓地點開小紅書，想查查有沒有北京協和代診，卻聽見外面傳來“咣當”一聲巨響。
連忙走出臥室，看見大門口地板上放著個巨大無比的紙箱，張陳玲正站在旁邊氣喘籲籲。
“什麽東西這麽大個？”倪越一臉驚訝。
“你的快遞呀！”張陳玲一把抹掉腦門上的汗，“剛才卡在一樓半上不來，把二樓阿姨都鬧出來了！我聽見他們吱哇亂叫，才下去幫忙拽上來的。”
石庫門老房子沒電梯，樓道特別窄，還堆滿了鄰居的雜物，平常也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通過，這麽大一件東西，沒有兩三個人分工協作也弄不上三樓。
“我的？”
倪越第一反應很茫然，下一秒才想起來，是自己昨晚失眠睡不著，在拼夕夕上買了個浴缸。
江蘇發貨，沒想到這麽快就送到了。
“浴缸？”
張陳玲詫異，幫她一起拆包裝，“你買這個幹嘛？想泡澡洗手間不是有浴缸嗎，我每周最多泡一兩次，咱倆完全可以錯開泡，互不打擾！”
倪越卻笑嘻嘻，“嘿嘿，我不是想跟你一起泡嘛！咱倆一人一個浴缸，邊泡澡邊聊天，多好啊！而且這浴缸不重，不用的時候我就搬到屋裏當臟衣籃。”
見表姐臉上寫著四個大字：大可不必！倪越又擠眉弄眼補了句：“不是你說人人都有泡澡自由嘛！我用幾百塊錢就能買來泡澡自由，不比399洗個澡劃算多了！”
張陳玲一怔，沒想到被自己的回旋鏢擊中，只好扯了扯嘴角，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和支持！
拆掉包裝，是白色的硬塑浴缸，比洗手間那個陶瓷的要高和短一些，更像是一個大桶。
倪越邁開腿，一屁股坐了進去，嬉皮笑臉道：“看我的小浴缸多舒服！我在老家有一個同款，以前每次回家我都泡澡，有時候我會揪兩朵我爸養的花扔水裏！”
“我家裏可沒花可以給你揪！”張陳玲嗤笑，“不過我有給老年人的泡澡中藥包，裏面有艾葉、姜片……”
說到上善若水的中藥包，她忍不住話多了起來。之前由於擔心網上的中藥包有衛生隱患，她專程跑去藥房抓了幾味中藥，拿回家自己分裝的。她計劃著，未來要根據季節時令和客戶的實際情況，制作不同功效的泡澡包……
倪越沒聽進去表姐的自賣自誇。
她的思緒先是在東北老家兜了一圈，然後，飄飄乎乎的，飛向了北京。
恍惚間，眼前塑料浴缸的邊緣開始扭曲變形，向外蔓延，變成一個可以同時容納兩個人一起泡澡的三角形按摩浴缸。
浴缸裏飄著玫瑰花瓣，她沈浸其中，只露出香肩，透過一旁的落地大窗向外眺望，璀璨炫目的燈火間，朝陽公園、中國尊，和央視大褲衩清晰可見……
正要閉上眼睛好好享受，突然，一個陌生人從天而降，沒等看清楚那人的臉，她便被赤身裸體拎出了浴缸！
霎那間，恐懼、羞恥、憤怒，和無力感充斥著胸腔。
她張大嘴巴想叫救命，卻像是被下了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哢！”
直到聽見一聲手機快門響，倪越才晃了晃神，回到現實世界。
原來，剛才只是光天白日下的一場夢魘。
拍了拍胸口，還沒來得及慶幸，就聽張陳玲邊笑邊說：“你剛才楞神兒的樣子像個白癡，我發給你瞅瞅！”
原來她被偷拍了。
倪越瞅了眼表姐發來的照片，浴缸裏的自己果然像個呆頭呆腦的大頭娃娃，忍不住冷笑一聲。
正要點擊保存，卻見手機上方彈出一條消息提醒。
她皺眉，狠狠罵了句：“神金！”
立刻將煩亂心事拋諸腦後。
張陳玲見她兩個大拇指突然像抽了筋似的在手機屏幕上亂飛，寫了刪刪了寫，時而蹙眉時而捶胸時而鼻孔出大氣，嘴裏也嘟嘟囔囔唧唧歪歪罵罵咧咧的……她有一點凸嘴，肉肉的唇珠經常不經意地撅著，原本可愛得很，可一旦罵罵咧咧起來，就不怎麽討人喜歡了！
張陳玲不禁納悶，“你在幹嘛呢？發微信嘛？”
倪越眼皮也沒擡，答：“跟網友掐架呢！”
“掐架？”張陳玲好奇心爆棚，“怎麽回事，說來聽聽！”
倪越擡眼望她，一臉無可奈何，“有個人經常在網文評論區跟我吵架！”
張陳玲驚訝，“看網文也能吵起來？”
“可不！”倪越無奈，“你看過買股文嗎？”
“買過股，沒看過買股文。”
“買股文通常有兩個或以上男主，女主在他們之間搖擺不定，直到小說結尾才知道她選擇了誰。我現在看的這本是雙男主，我喜歡男一，她護著男二，本來各說各的，後來不知怎麽的，她開始跟我在評論區掐架，而且，我發現，她只盯著我一個人掐……”
“你可真是招黑體質！”張陳玲噗嗤笑出聲，又問：“那男一和男二有什麽不同？”
“男一是喜歡搞強制愛的霸總，男二是各種撩妹的海王文藝男。”
“我就看出你好霸總這口！”張陳玲嘖嘖，心裏難免也有些癢癢，“這本書叫什麽？我也去瞅兩眼！”
“《長樂路愛與夜》，作者叫跑步上月球，我們都喜歡叫她‘跑球姐’！我現在把書的鏈接發給你，但我覺得你最好先別看。”
“怎麽？”
“這本書連載了大半年還沒寫完，兩天更一章，還動不動就請假斷更，你性子急肯定追不來，不如等書完結了再看！”
“的確不怎麽適合我！”張陳玲聳聳肩，她討厭任何形式的追更，連熱門電視劇都要等播完再看。
“不過你倒是可以看看跑球姐已經完結的書，”提到喜歡的作家，倪越臉上浮現傾慕神色，“跑球姐可厲害了，她什麽類型的文都會寫，買股文、霸總文、糙漢文……好多書都出版了，還賣過影視版權呢！”
“這麽厲害？可這兩天一更的龜速，肯定不是全職作者吧？”
“誰知道了？”倪越也一臉疑惑，“有時候，我也懷疑她是不是在故意拉長戰線，吊讀者胃口。不過，誰讓她是跑球姐呢！就算一個月一更我都不會棄文的！”
張陳玲點點頭，“追文倒是沒什麽，不過，跟網友吵架這事就免了吧，純純浪費生命！”
說完，轉身去廚房找水喝，留倪越一個人在浴缸裏淩亂。
她的確淩亂得很，就在姐妹倆剛剛聊天的功夫，手機又收到一條消息推送，她點進去一看，整整一大坨：
我很難認同你關於男一真愛女主的觀點，他用手銬控制女主、撕碎女主絲襪的行為顯然缺乏對女性的基本尊重，強制愛就如同一把隱形的兇器，在本質上與強奸沒有區別，如果我們讚美諸如此類的行徑，並從中提取快感，那我們就是在鼓勵犯罪，縱容猥褻和強奸，我們將會制造出大量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的女性（男性）！
……越看越火冒三丈，這奇葩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叭叭叭叭叭叭叭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還括號男性，大搞雨露均沾這一套，她以為自己是誰？女皇帝嗎？
——女老登還差不多！
倪越咬牙切齒，不想再跟這女老登糾纏下去，心想不如給她發條私信，痛斥一番再拉黑。
點進女老登的頭像，看見id在上海，倪越突然心生一計，要不……約她當面掐架，嚇唬嚇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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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倪越的媽吳霞打來的。
吳霞這個媽基本只在兩種情況下才會給倪越這個女兒打電話：要麽是兒子倪嬰的功課她不懂，需要倪越幫忙寫作業；要麽是她自己空虛寂寞冷，找不到人說話打發時間。
在倪越眼裏，吳霞就是典型的外強中幹，表面看著性情潑辣，嗓門也不小，像是能獨擋一面的女強人，其實內心能量極低，內核尤其不穩。
從前，吳霞在縣裏小商店賣貨，後來小商店倒閉了，她便在自家一樓小院鼓搗了一個小賣部，賣點生活用品啤酒汽水小零食，利潤微薄，勉強能維持一家人的生活。
倪越就是在小賣部長大的。
吳霞帶她的時候整天叫苦，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又不小心懷上二胎，沒舍得打掉，於是生下兒子倪嬰。
可吳霞並沒有因為生了兒子就為母則剛，她對倪嬰同樣不上心。
雖然兜裏錢不多，可吳霞每年都會去寺廟燒掉大把香火錢，目的就是想跟佛祖達成交易，保佑倪嬰像他姐姐一樣，自我鞭策，考上個好大學，成為紮根北上廣的金鳳凰。
這樣她就可以享清福了。
倪越的爸爸，吳霞的老公倪大銘呢，他比吳霞更懂得修仙、找清閑。
倪大銘年輕時開大客車跑長途，常年累月的奔波讓他落了一身病，後來便蹲在家裏跟吳霞一起看小賣部，順便調養身體，沒成想卻養出一堆富貴閑人的愛好，家裏養完蘭花養鸚鵡，養完鸚鵡養金魚，養完金魚養烏龜……還養了一櫃子瓶瓶罐罐的藥酒。
最近他又迷上了野釣，動輒拎著壺酒，扛著魚竿，栽栽歪歪走去離家不遠的一個大水庫釣魚，起早貪黑一坐就是一天，常常晚上八九點才醉醺醺地回家，魚倒是沒見著過幾條。
吳霞內心空虛，躺又躺不平，有時候翻遍通訊錄挨個騷擾拉家常，還是不夠解悶的，便會來找倪越。
母女二人上次通話是在倪越來上海前。
那天晚上六點，倪越還沒下班，正在會議室開會，不料吳霞打來電話，倪越忙按拒接，正要發微信過去解釋，那邊又打了過來，她又給按掉了，母女兩個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吳霞終於偃旗息鼓。
開完會，倪越趕緊跑到電梯間給她回電話，後者卻邊哭邊罵。
罵倪大銘天天不著家以釣魚為名在外面喝花酒，罵倪嬰放學回家不是拿著她看不懂的英語作業考她，就是玩手機打游戲連飯都不好好吃，罵倪越飛上枝頭變鳳凰狼心狗肺不理人了……
她吳霞辛苦了一輩子，把一生都搭在這家人身上，老了卻被所有人嫌棄，她不想活了。
“媽，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要不去醫院看看？”倪越真覺得她病了。
吳霞哭哭啼啼半小時後，倪大銘回家了，這時倪越已經身心俱疲，跟爸爸打了個招呼便掛斷了電話。
沒過一會兒，吳霞又發來微信，好幾張照片，點開一看，都是倪嬰的作業……
倪嬰現在才上小學二年級，他的功課已經超出了吳霞的知識範疇，她學歷不高又不愛動腦，被倪嬰問卡殼是常有的事兒。
這次不知道又是什麽幺蛾子，倪越拿著手機回到自己房間。
“媽，怎麽了？”
“月兒，你在哪呢？”月兒是倪越的小名。
“在哪？我，我在北京啊！”她有些心虛。
離開北京搬來上海這事，倪越至今沒告訴家裏，她更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正跟表姐一起創業。
幫人洗澡這份差事，到了吳霞的嘴裏，不知道會有多難聽。
“……我是問你現在在不在公司，說話方不方便？”
“哦，我在公司樓梯間，有什麽事快點兒說，我要回去加班呢！”
“媽的確有事要你幫忙，你啥時候有空，去協和醫院婦科幫我掛個號問問，我好幾個月沒來例假了。”
“呵，我就說你是更年期吧！”倪越白眼翻上了天，“這個咱們縣裏醫院不是就能看嗎？坐車去省醫院也行吧！”
“咱們這邊醫院哪能跟協和比？！你知道嗎，咱家鄰居段阿姨快六十歲還來例假呢，今天她才告訴我她是在北京協和配的中藥，那個老專家沒有線上問診，只能線下門診，你去幫我掛個號問問……你要是沒時間，我親自過去一趟！”
“別別別……你別來了，你把你的癥狀什麽的都給我發過來，還有那個專家的名字，我去給你問！”
“好閨女，我這就發給你！”
“沒別的事兒我掛了哈！”倪越想趕緊打發吳霞，不料她在那頭又喊了一嗓子，“哎哎，別掛呀！”
“你又要鬧哪樣？”她不耐煩。
“你在北京好好談戀愛沒有？我突然想起來，有一次倪嬰跟你視頻，一個男人正坐你旁邊吃飯，他叫什麽來著，周什麽……？”
“他死了，沒這人了！”倪越沒好氣地打斷她，掛斷電話。
氣鼓鼓地點開小紅書，想查查有沒有北京協和代診，卻聽見外面傳來“咣當”一聲巨響。
連忙走出臥室，看見大門口地板上放著個巨大無比的紙箱，張陳玲正站在旁邊氣喘籲籲。
“什麽東西這麽大個？”倪越一臉驚訝。
“你的快遞呀！”張陳玲一把抹掉腦門上的汗，“剛才卡在一樓半上不來，把二樓阿姨都鬧出來了！我聽見他們吱哇亂叫，才下去幫忙拽上來的。”
石庫門老房子沒電梯，樓道特別窄，還堆滿了鄰居的雜物，平常也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通過，這麽大一件東西，沒有兩三個人分工協作也弄不上三樓。
“我的？”
倪越第一反應很茫然，下一秒才想起來，是自己昨晚失眠睡不著，在拼夕夕上買了個浴缸。
江蘇發貨，沒想到這麽快就送到了。
“浴缸？”
張陳玲詫異，幫她一起拆包裝，“你買這個幹嘛？想泡澡洗手間不是有浴缸嗎，我每周最多泡一兩次，咱倆完全可以錯開泡，互不打擾！”
倪越卻笑嘻嘻，“嘿嘿，我不是想跟你一起泡嘛！咱倆一人一個浴缸，邊泡澡邊聊天，多好啊！而且這浴缸不重，不用的時候我就搬到屋裏當臟衣籃。”
見表姐臉上寫著四個大字：大可不必！倪越又擠眉弄眼補了句：“不是你說人人都有泡澡自由嘛！我用幾百塊錢就能買來泡澡自由，不比399洗個澡劃算多了！”
張陳玲一怔，沒想到被自己的回旋鏢擊中，只好扯了扯嘴角，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和支持！
拆掉包裝，是白色的硬塑浴缸，比洗手間那個陶瓷的要高和短一些，更像是一個大桶。
倪越邁開腿，一屁股坐了進去，嬉皮笑臉道：“看我的小浴缸多舒服！我在老家有一個同款，以前每次回家我都泡澡，有時候我會揪兩朵我爸養的花扔水裏！”
“我家裏可沒花可以給你揪！”張陳玲嗤笑，“不過我有給老年人的泡澡中藥包，裏面有艾葉、姜片……”
說到上善若水的中藥包，她忍不住話多了起來。之前由於擔心網上的中藥包有衛生隱患，她專程跑去藥房抓了幾味中藥，拿回家自己分裝的。她計劃著，未來要根據季節時令和客戶的實際情況，制作不同功效的泡澡包……
倪越沒聽進去表姐的自賣自誇。
她的思緒先是在東北老家兜了一圈，然後，飄飄乎乎的，飛向了北京。
恍惚間，眼前塑料浴缸的邊緣開始扭曲變形，向外蔓延，變成一個可以同時容納兩個人一起泡澡的三角形按摩浴缸。
浴缸裏飄著玫瑰花瓣，她沈浸其中，只露出香肩，透過一旁的落地大窗向外眺望，璀璨炫目的燈火間，朝陽公園、中國尊，和央視大褲衩清晰可見……
正要閉上眼睛好好享受，突然，一個陌生人從天而降，沒等看清楚那人的臉，她便被赤身裸體拎出了浴缸！
霎那間，恐懼、羞恥、憤怒，和無力感充斥著胸腔。
她張大嘴巴想叫救命，卻像是被下了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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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剛才只是光天白日下的一場夢魘。
拍了拍胸口，還沒來得及慶幸，就聽張陳玲邊笑邊說：“你剛才楞神兒的樣子像個白癡，我發給你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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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越瞅了眼表姐發來的照片，浴缸裏的自己果然像個呆頭呆腦的大頭娃娃，忍不住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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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陳玲見她兩個大拇指突然像抽了筋似的在手機屏幕上亂飛，寫了刪刪了寫，時而蹙眉時而捶胸時而鼻孔出大氣，嘴裏也嘟嘟囔囔唧唧歪歪罵罵咧咧的……她有一點凸嘴，肉肉的唇珠經常不經意地撅著，原本可愛得很，可一旦罵罵咧咧起來，就不怎麽討人喜歡了！
張陳玲不禁納悶，“你在幹嘛呢？發微信嘛？”
倪越眼皮也沒擡，答：“跟網友掐架呢！”
“掐架？”張陳玲好奇心爆棚，“怎麽回事，說來聽聽！”
倪越擡眼望她，一臉無可奈何，“有個人經常在網文評論區跟我吵架！”
張陳玲驚訝，“看網文也能吵起來？”
“可不！”倪越無奈，“你看過買股文嗎？”
“買過股，沒看過買股文。”
“買股文通常有兩個或以上男主，女主在他們之間搖擺不定，直到小說結尾才知道她選擇了誰。我現在看的這本是雙男主，我喜歡男一，她護著男二，本來各說各的，後來不知怎麽的，她開始跟我在評論區掐架，而且，我發現，她只盯著我一個人掐……”
“你可真是招黑體質！”張陳玲噗嗤笑出聲，又問：“那男一和男二有什麽不同？”
“男一是喜歡搞強制愛的霸總，男二是各種撩妹的海王文藝男。”
“我就看出你好霸總這口！”張陳玲嘖嘖，心裏難免也有些癢癢，“這本書叫什麽？我也去瞅兩眼！”
“《長樂路愛與夜》，作者叫跑步上月球，我們都喜歡叫她‘跑球姐’！我現在把書的鏈接發給你，但我覺得你最好先別看。”
“怎麽？”
“這本書連載了大半年還沒寫完，兩天更一章，還動不動就請假斷更，你性子急肯定追不來，不如等書完結了再看！”
“的確不怎麽適合我！”張陳玲聳聳肩，她討厭任何形式的追更，連熱門電視劇都要等播完再看。
“不過你倒是可以看看跑球姐已經完結的書，”提到喜歡的作家，倪越臉上浮現傾慕神色，“跑球姐可厲害了，她什麽類型的文都會寫，買股文、霸總文、糙漢文……好多書都出版了，還賣過影視版權呢！”
“這麽厲害？可這兩天一更的龜速，肯定不是全職作者吧？”
“誰知道了？”倪越也一臉疑惑，“有時候，我也懷疑她是不是在故意拉長戰線，吊讀者胃口。不過，誰讓她是跑球姐呢！就算一個月一更我都不會棄文的！”
張陳玲點點頭，“追文倒是沒什麽，不過，跟網友吵架這事就免了吧，純純浪費生命！”
說完，轉身去廚房找水喝，留倪越一個人在浴缸裏淩亂。
她的確淩亂得很，就在姐妹倆剛剛聊天的功夫，手機又收到一條消息推送，她點進去一看，整整一大坨：
我很難認同你關於男一真愛女主的觀點，他用手銬控制女主、撕碎女主絲襪的行為顯然缺乏對女性的基本尊重，強制愛就如同一把隱形的兇器，在本質上與強奸沒有區別，如果我們讚美諸如此類的行徑，並從中提取快感，那我們就是在鼓勵犯罪，縱容猥褻和強奸，我們將會制造出大量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的女性（男性）！
……越看越火冒三丈，這奇葩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叭叭叭叭叭叭叭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還括號男性，大搞雨露均沾這一套，她以為自己是誰？女皇帝嗎？
——女老登還差不多！
倪越咬牙切齒，不想再跟這女老登糾纏下去，心想不如給她發條私信，痛斥一番再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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