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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傾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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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傾杯序

沈綰耳根瞬間漫起一層緋紅。

謝翊神色認真:“阿鸞,這真的怨不得我,對你,我向來沒什麽自制力,如果在這事上處處控制,你還不如殺了我。”

“你……”沈綰臊得擡不起頭。

可男人卻不管不顧,一心要把這件事掰扯清楚,“上回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亂吃醋,更不該不顧你的感受對你……”

他咽了咽喉頭,“但是,我絕對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當時是我犯渾,我保證,下次一定不這樣了!但是……”

他扯了扯她的袖口,“你可不可以多疼疼我,在床上,少要求我一些?有時候,是真的忍不住。”

沈綰見他都說這份上,自己若在床笫之事抓住不放,那未免太不近人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含羞應下。

謝翊旋即像得了什麽天大的獎賞,眼睛一亮,“那可說好了,以後不管在床上怎麽鬧,都不準不理人。”

沈綰咬牙:“那你……也得節制些。”

男人幽光一亮,答得喑啞:“好。”

殊不知在這之後不久,沈綰才徹底明白,眼前這狗男人壓根不懂“節制”二字怎麽寫。

**

因當晚刺客一事,李大山下令全面搜查全城,雖然最終沒查到什麽,但也算得了個警醒——朝廷對民間“叛賊”已無耐心。

直到後半夜,沈綰帶著謝翊登門,與李大山徹夜長談,將當下局勢仔細分析了一遍,二人言談間雖仍有些火藥味,但好在目標一致,又有沈綰在中圓場,很快達成共識。

“折了一個賀驍,南胤那邊也難構成威脅,南邊的局勢我可以穩住。”李大山指尖掃過眼前輿圖,凝眉道:“但依你們所言,朝中顯然有人和南胤勾結,此番出事,朝廷必然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此時若想舉兵北上,怕是困難。”

沈綰點頭:“不錯,耶齊雷兄弟倆並非等閑之輩,眼下局勢他們定然不會坐以待斃,若論常理,現在的確不宜妄動,可老天偏偏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謝翊和李大山聞言,齊齊望去。

“這世間,最經不得撥弄的便是人心,若是流言紛擾,可攪弄起不少風雲。”沈綰眼中閃過靈光,在北疆和京都之間比劃道,“眼下朝廷定然想全力反撲,但凡出兵備戰,少不得兵馬糧草,而眼下有一人,正好可為我們這盤棋開路。”

一語落,室內燭花作響,室外風雨如晦。

**

一旦過了深秋,京都的風一日比一日刺骨。

夜間幾場寒雨飄過,晨間再一推門,窸窸窣窣的冰粒便迎頭砸個滿懷。

胡監管身披灰鼠毛領鬥篷,頭戴煙墩帽,雙手揣袖,自廊檐下走來。

在值房門前站定,抖了抖身上碎冰碴子,朝一旁守門的小太監問道:“幹爹可起了?”

“公公卯時便起了。”小太監低眉回話,“皇上昨個因為東厥之戰失利,南邊又不太平,深夜把朝中幾位大臣召來,發了好大的脾氣,好在月姬娘娘前來勸說,才勉強息了聖怒。現在這個時辰,月姬娘娘不讓旁人打擾,連今個早朝也免了。”

胡監官皺了皺稀疏的眉頭,推門進去。

早已點了薰籠的屋子熱浪氤氳,山水屏風後,一白發老者身穿家常錦灰夾棉小襖,膝上蓋著虎皮絨毛毯,躺在窗前藤椅上小憩。

清暉晨光下,蒼老瘦削的臉頰像幹癟的冬棗,沒有一絲生氣。

胡監官脫下鬥篷,在門邊散了散身上寒氣,方才進屋。

“幹爹,怎麽不去榻上躺著?”他蹲下身撥了撥薰籠炭火,原本細小的火苗立即竄出個頭。

魏公公唔了聲,緩緩挑起耷拉下的眼皮,混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

“近來覺少,隨地歇著,以便主子傳召。”魏公公支著身子,想要坐起身,胡監官見狀忙上前攙扶。

“幹爹伺候皇上辛苦了。”

魏公公定了定神,接過遞來的茶碗抿了口,嘆道:“快到年關了,內庫的銀子可補上了?”

“托幹爹的福,都補上了。”

魏公公半闔上眼,褶皺叢生的眉頭卻未舒展。

“幹爹,您老有心事?”胡監官小心翼翼問道。

魏公公默了半晌,幽幽道:“你小子跟我多久了?”

“回幹爹,三年了。”

“唔……”魏公公低吟片刻,“三年了,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倒也不短,你這孩子是個盡心的,今兒咱爺倆說說體己話。”

胡監官見今日幹爹不似尋常,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幹爹您說,兒子我聽著呢。”

魏公公輕嘆:“嗐,什麽幹爹兒子,不過是咱們這些沒根的人互相取暖,心裏得些慰藉,說到底,都是帝王家的奴才,一旦上位相爭,將咱們說棄也就棄了。”

胡監官不明所以:“幹爹怎麽突然說這話?”

魏公公垂眼不答,忽而問道:“你覺得眼下咱們這位主子還能坐多久?”

胡監官一聽這話,脊背頓時一涼,望著眼前人不知如何答話。

“怎麽,嚇著了?”魏公公湊過臉,蒼老低啞的聲音響在耳畔:“那我若要問,你覺得所謂的大靖還能撐多久?你是不是更不知如何回答?”

“幹、幹爹,您今兒是不是糊塗了?怎麽突然說這些?”胡監官舌頭有些打結,“您老當初不是說,咱們當奴才的只需萬事以主子為重,把分內事做好,也就成了,其他的事輪不到咱們過問。”

“此一時彼一時,當時政權尚穩,你我自可偏安一隅,可如今……”魏公公輕咳了幾聲,意味不明嘆道:“宮裏不太平,宮外也不太平,我們這些人若還是蜷著腦袋過日子,只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我老了,籌謀半生到今天這個位子,方才明白若能得個善終,才是莫大的福氣。”

胡監官不解:“幹爹何出此言?外面雖不太平,但想來也只是一時,皇上正值盛年,幹爹好日子在後頭呢。”

“唉……”魏公公搖頭,昏暗的眼珠不見一絲光亮,“先說宮裏,再好的江山也需後繼有人,咱們這位主子雖值盛年,可卻遲遲沒有子嗣,就連侍奉最久的皇後娘娘都沒能誕下龍胎,反而一屍兩命。皇位爭奪歷來殘酷,這背後操弄者的心思可見一斑。屆時皇位更疊,即便我們急著巴結,人家也未必會把我們這些螻蟻放在眼裏。

再說宮外,國庫撥給內帑的銀子一年少似一年,咱們禦馬司即便有些生財路子,也經不住這麽折騰。據我所知,朝中那些皇親權貴仗著自己身份,堂而皇之從國庫支錢,朝廷就那些銀子,都快被他們搬空了。眼下各地戰事一觸即發,少不了招兵買馬,咱們禦馬司手握京都防衛軍,到時若掏不出銀子,第一個拿我們問罪的就是主子。”

“這……”胡監官聽這麽一分析,陡然一凜,“幹爹,這該如何是好?要不,再從下面多征些稅銀?總得把今年的虧空補上。”

“治標不治本吶!”魏公公長嘆,“想想前朝是怎麽亡的?天下還未坐定,內部就有人生了二心,利欲熏心之下,任何事都防不勝防。”

“幹爹是說……巴泰王?”胡監官終於覺出些滋味,“主子難道就不曾起過疑心?”

“疑心又如何?他們兄弟沈不住氣,一意孤行扳倒耶齊烈,整個朝廷的可用之將就所剩無幾,眼下這個關頭,主子恐怕還要指望他這個兄弟開疆拓土呢。”

胡監官臉色暗得難看,“幹爹,那我們……”

“民間那些讀書人,都罵我們是叛國逆賊,可我這把老骨頭何曾願意舔著臉給蠻夷當奴才,不過是局勢所迫罷了!”

“幹爹!”胡監官一聽這話,立即雙膝跪地,大驚失色。

魏公公從一旁案桌拿起一封密信,哂笑:“原本我心裏念著南胤那邊,想著死後也能博個名聲,可沒想到東厥之戰,他們竟一敗塗地,枉費我花了這些心思!天欲亡我,人力如何可撼!”

“幹爹,您老是糊塗了!”胡監官從沒見過自己這位幹爹露出這般淒楚的神情,更沒想到他會與南胤有所往來,細想之下,臉色霎時灰白一片,不住抖著嘴唇。

魏公公擡起幹瘦的手,搭在他泛白的頰邊,狀若囈語:“我是糊塗了,可再糊塗也得為自己鋪好後路,既然他們要爭,要鬥,那咱們也得博上一博。”

“去,把櫃子裏的匣子打開。”他收回手,斂了神色。

胡監官用袖口擦了擦臉,起身去開櫃門,值房的櫃子裏擺著魏公公一些常用的體己物件,正中一只烏漆匣子胡監官見過,裏面是禦馬司歷年來的賬簿。

胡監官將匣子遞上前,“幹爹,這東西您怎麽帶這來了?”

“有些東西還是帶在身邊為好。”魏公公從匣裏拿出一摞簿子,布滿褶紋的眼角瞇了瞇:“這裏面都是那些皇親和朝中一些官員從禦馬司借調銀子的記錄,這些錢原本不指望多早晚能收回來,可既然眼下我們不好過,那也顧不得他們了。

前方戰事在即,皇上讓禦馬司備下五萬匹戰馬的事,你可知道了?”

“兒子知道。”

魏公公點頭,“咱們爺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拿著這些簿子去收銀子,就說是聖上有旨,為朝廷分憂。”

胡監官遲疑:“可……若是收不上呢?”

魏公公闔眸,朝後躺去,語調拖得幽長:“若是收不上,就只好把這些送到禦前,讓皇上知道,我們禦馬司為了朝廷,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窗外的冰粒窸窸窣窣,砸在窗沿處,不多時,整個京都猶如蓋了層白毯,就連那屋檐瓦縫裏的臟汙都被一並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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