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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千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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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千裏月

天色漸黑,一簇簇火把在夜幕裏撕出裂口,給這座死寂城池帶來些許光亮。

“大夫,怎麽樣?”周嶺幾人蹲在一名昏迷不醒的戰士旁,神色切切。

老大夫號了半晌脈,搖頭道:“這是水災後引發的疫病,臟汙穢物感染肌理,導致疫癘之氣,此類疫癥稍有不慎就會蔓延全城,老朽醫術有限,最多只能防止癘氣擴散,根治之法……只能看天意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倒抽口涼氣。

“什麽叫看天意?”周嶺皺眉,聲音不由高了幾度,“我們是叫你來治病的,不是來算命的!”

“老朽無能!”

“周兄,”李大山擡手止住,肅然道,“既然大夫醫術有限,咱們就另請高明,眼下防止疫癥蔓延要緊。”

周嶺心中擔憂,這隨行的老大夫已經是方圓五十裏最好的醫師,他若沒有法子,那……

可現實如此,也只好作罷。

“李大哥,我有個法子。”沈綰眸色一定,“此行我本就是為解商隊疫病前來尋藥,雖說兩地引發病癥的原因不同,可醫理相同,我認識一位醫術精湛的大夫,我此行回去後,定把他帶來解渝州之困!”

李大山目光一頓,旋即道:“好,我已派人去采草藥,一旦備齊,就派人送你們上路。”

對於沈綰,他從來只有堅定與信任。

沒有懷疑,更不會質疑。

很快,足足五大筐的五竹草采備齊全,被裝運上車,而這些,李大山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

天剛蒙蒙亮,沈綰一行於城門口整理行囊,準備上路。

“李大哥,周大哥,告辭!”

正欲縱身上馬,忽聽士兵中有人高喊:“我認得她,她是那個投敵叛國的大胤帝姬,是叛國賊!我們不能把草藥給她!”

一言出,人群中霎時爆出竊竊私語。

“大膽!”李大山少見地擰起眉頭,怒喝:“蓄意造謠,當以軍紀論處!”

“她是亡國妖女,我們沒有胡說!”

“沒錯,她就是那個亡國帝姬,我們沒有認錯!”

人群騷動,有些不知情的兵士也因此義憤填膺起來。

“李大哥,我……”沈綰輕蹙眉尖,她沒想到當初民間那些流言影響竟如此之大,曾經的大胤帝姬,現在不過是人人唾棄的亡國奴、叛國賊!

“不必解釋什麽,”李大山深深望向她,誠摯又認真,“不管你是沈綰還是帝姬,你都是我義妹,我會永遠護著你的。”

緊繃的心頭霎時松了根弦,沈綰羽睫輕顫,原來他早就知道。

是啊,周嶺一口一個小殿下,他沒理由不知道她的身份。

“各位弟兄,大家聽我一言!”周嶺雙臂大張,面向一眾將士朗聲道:“大家跟著我和李首領出生入死這麽久,都是過命交情,我們把諸位弟兄當親人,今日也請諸位信我一句,小殿下她真的沒有叛國,也沒有投靠拓摩,這些謠言不過是那些拓奴離間的手段,是惡意中傷,是抹黑,是汙蔑!”

“這,這怎麽可能……民間大家都這麽說。”

“外界那些人都這麽說,難道就一定是真相嗎?”李大山威聲道,“大靖朝廷不是還口口聲聲討伐我們,說我們是匪兵、是叛軍、是危害天下蒼生的惡人,難道我們就真的是嗎?

朝廷那位拓奴皇帝,口口聲聲自稱天定聖君,要創偉業、開盛世,可結果呢?還不是剛愎自用、生靈塗炭?我們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反而去信旁人那些莫須有的空話,這般偏聽偏信、毫無判斷能力,又如何打得了勝仗?”

方才還躁動不安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我今日以首領身份告訴你們,沈綰不僅沒有投敵叛國,還是成就我們今日大業的貴人,更是我的恩人!”

“什麽?這怎麽可能……”

“不錯,那些大家以為是天降神器的火炮,正是來自小殿下。”周嶺振振道,“民間許多不知情者,都道當初雁鳴關失守是小殿下向敵軍提供了布防圖,實際並非如此。恰恰相反,是小殿下不遠千裏從敵營逃到薊州,將拓奴的進攻路線告知楊總兵,才幫助胤軍抵擋住拓奴進攻,後來是由於敵眾我寡,才最終失守。

後來我不幸被俘,也是小殿下拼死把我從拓奴手中救了出來,才會有今天。你們說,她是你們口中指責唾罵的那種人嗎?!”

周嶺面色漲紅,粗喘著氣,眾人聽完這番解釋,瞬間像被澆滅的爐子,滅了不少火氣。

這些真相,沈綰以前從沒在意過,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澄清的重要性。她必須徹底抹幹凈這盆臟水,讓那位大胤帝姬幹幹凈凈回來。

“諸位!”沈綰定下神,揚手高聲道:“我知道大家對我的故事多有疑問,也對我的身份有很多誤解,但有一點請大家相信,我永遠不會背叛大胤,更不會背叛大胤子民。

今日我懇求諸位讓我把這些草藥帶回去,只為救人!我保證,三日內,我定會把醫治疫病的大夫給大家帶回來,如若食言,猶如此發!”

話音剛落,只見身旁護衛腰間利刃被拔出,寒光閃過,手起劍落,一縷墨黑青絲如淩空飄落的柳絮,從眾人眼前遙遙落下。

而執劍女子面如寒月,眼睫未動一下。

……

**

西桓商隊營內。

古伊頓眉頭緊擰,雙手不住搓著,在帳裏來回踱步。

“還沒回來?”

這是他今日第一百六十四次問話,負責守門的夥計垂著頭,不敢應答。

“出去再探!”

“是!”

今日是最後一天,若是沈綰再不回來,隊裏那些病患,怕是再無生路!

夜幕籠罩蒼穹,一輪明月悄然爬上中天,給無垠曠野灑下清泠華光。

這晚靜得出奇,除了人們焦灼的呼吸聲,只餘草上露水凝結化霜的聲音。

瞭望臺上,幾名放哨的夥計暗搓著手,望眼欲穿盯著草原盡頭。

他們在這裏已守了整整七天,等著千裏之外那個不知是否會出現的奇跡。

連日守夜令人高度緊張的神經陷入麻木,一夥計下意識打了個哈欠,眼前浮起水花閃出一片迷蒙。

再一定睛,一個急速奔馳的黑點從夜色中靠近。他揉了揉眼,發現哪裏是什麽黑點,而是一人一騎。

馬蹄飛馳,那馬上之人身形單薄,鬢發飛揚,如一抹月色飄飄落在風裏,而在她身後,接連跟著七八騎騎手。

那夥計先是出了半刻神,隨即一道靈光閃過腦中,翻湧難抑的驚喜從幹澀的嗓子眼擠出:“回來了!回來了!”

“東家,人……人回來了!”

瞭望臺上的叫喊聲此起彼伏,整個商隊營頓時火把高燃,亮如白晝。古伊頓匆忙撩開簾帳,迎面寒涼的晚風吹亂他額角淩亂發絲。

寂寂夜幕中,噠噠馬蹄由遠及近,好似黎明前敲響勝利的戰鼓,每一聲都振奮人心。

沈綰如約而至,帶回數量足以救命的藥草,維察爾醫師沒敢耽誤,立即著手煎藥。

古伊頓那張向來憨厚圓胖的臉在見到沈綰那刻,變得極為覆雜,半邊欣喜半邊悲情,灼熱的淚珠從眼角滾落而下。

“姑娘,一路辛苦了。”

他啞著聲,走南闖北這麽些年,他還是頭一回遇見這般讓人心生敬佩的女子。

想當初受人之托,他念著不過是照顧一個女娃,並非難事,可遠沒有想到,沈綰會成為一切事情的轉機,帶來如此多的震撼,可見世間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大家一樣辛苦。”沈綰將手頭事安置好,擦了擦額頭薄汗,望向老醫師,“怎麽樣先生,情況如何?”

老醫師眼底浮起笑意,“藥方已成,已經給他們服下,想來已無大礙。”

眾人聞言,這才徹底松了口氣。

“先生,有件事,還想請您幫忙。”沈綰咬了咬唇,將渝州城災疫之事說了一遍。

“我知道先生您醫者仁心,既然治病救人不分族群,那可否隨我走一趟中原?那裏都是些無辜百姓,一旦災情擴散,不知會死多少人!”

“可是……”古伊頓雙手抱前,猶疑道,“姑娘不是說那裏剛打完仗,又有中原人的軍隊駐守,維察爾老兄是個拓摩人,兩族關系不容水火,萬一他們不領情,此去豈不是兇多吉少?”

“這個請放心,我與他們的首領是舊識,此行若不是他們幫忙,我也不可能這麽快找到五竹草。我與先生同去,此去只為救人,無關其他。”

古伊頓見沈綰言辭切切,不再繼續多言,只是把目光落向維察爾,等他做最後決定。

老醫師默了片刻,嘆道:“也罷,中原有句古話:‘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此去雙方能暫且放下兩族仇恨,救人於水火,也是件好事!”

沈綰水眸一亮,激動得聲音發顫:“多謝先生!”

**

從西桓到渝州,即便沈綰已經走過一遍,可一路的山路險灘還是讓人吃盡苦頭。

沈綰答應在三日內趕回,一路不敢停歇。可老醫師到底年紀大了,經不住日夜顛簸,沈綰不得不在晚間把行程放緩。

內心的焦慮一日勝過一日,她若是逾期未履行諾言,怕是會從此失信。

“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那麽脆弱,”老醫師看出她心中急切,寬慰道,“年輕人,既是重承諾的好孩子,那咱們快馬加鞭,我這副身子骨還受得住。”

“先生……”沈綰心中感激,知道對方一心為自己著想,可也實在無法再慢下來。

千裏疾馳,終於在第三日夜裏子時剛過,抵達了渝州城。

剛進城內,當初那股肅殺的死亡氣息不知為何消散了許多,街道汙穢已被清理幹凈,每條巷子已不見殘垣,且越往裏走,藥香味愈濃,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藥香悄然彌漫了整條街道。

有小兵認出沈綰,提著燈籠歡喜上前招呼:“姑娘果真是一諾千金,您派來的那位女醫師可真是菩薩下凡,救了我們大命啊!”

“女醫師?”沈綰摸不著頭腦。

小兵沒過多解釋,幫沈綰牽著馬就往府衙走,“我們首領一直等著姑娘呢,說一旦您回來,就立刻帶您去見他。”

沈綰心中疑惑,也想去瞧瞧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行人剛到府衙,早有人進去通報,李大山疾步匆匆出來迎接,暗沈夜色下,只是一眼,心頭不由一酸。

不過短短幾天,她又瘦了一大圈。

“李大哥,我聽說疫情止住了?”沈綰不等寒暄,直奔主題。當前疫情如火,她知道耽誤不得。

“是啊,那位女醫師不是你派來的嗎?年紀輕輕,當真是醫術高超。”

“我?”沈綰目露驚愕,剛想問這位女醫師到底是誰,一道熟悉且柔婉的女音自門房內傳來。

“阿鸞!”

“三姐姐……”沈綰視線前移,清淺的瞳仁猛地一縮,驟然失聲。

門廊下,沈綰由一名女婢攙著,著急邁出門檻。

怎麽會?三姐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突如而來的驚喜打得她措手不及,強抑住瘋狂跳動的心臟,正欲縱身下馬,可下一瞬,眼前驀然閃過一陣黑霧。

一眨眼,那片黑霧急遽擴散,頃刻奪去她的意識。

失控的身體再無支撐,徑直從馬背跌落。

“姑娘——”

“阿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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