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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破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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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破陣子

窗外的枝芽愈發蔥郁,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帶來蒸騰暑意。

教坊司一向看中藝伎培養,淩娩因有幾分舞藝,被司裏著重關註,除了日常練習,每日晚間上臺表演,倒免去不少陪客的時間。

不知是否因為代鄯的緣故,耶齊雷這段日子竟沒了動靜。

出奇的平靜使沈綰心裏愈發感到不安。

這日晚間,司裏的客人比平日少了許多,一打聽,原來是襄吉皇後停靈已滿三七二十一日,耶齊格下令京中五品以上官員皆須入宮守靈,次日正式舉辦完祭禮後便遷回拓摩王庭的地宮安葬。

由於拓摩入主中原不足一年,皇後又突然離世,朝廷根本沒來及修建皇陵地宮,有大臣建議直接在胤人陵寢的地基上改建下葬,可耶齊格終覺此舉難以彰顯他與襄吉皇後結發夫妻的情意,既然尚未有獨屬於拓摩的皇家地宮,那就暫且遷回王庭,待日後京都地宮修建完畢,再與耶齊格一同入葬。

此舉一出,朝中百官無不感嘆帝後伉儷情深。

“聽說皇上哀慟萬分,更是感念小皇子未出世就隨母而去,特意下了道密旨……”

“什麽密旨?”

兩名閑散官吏坐在教坊司一側酒桌前,喝著閑酒,二人官職不高,入宮守靈的差事自然也沒有排上。

“怎麽,你不知道?”一人瞇著雙綠豆眼,壓低聲音道:“皇上思子心切,念及皇後母子入陰司無人照顧,昨日已將當初奉召入宮的那些個民間郎中一一賜死,就等著給皇後娘娘和小皇子殉葬呢。”

另一人倒抽了口涼氣,咂舌道:“我記得那些民間郎中少說也有二三十人,難道一個都沒……”說到這,不由啞了聲。

“嗐,那可是聖旨,自然一個都跑不了,我聽說,裏面有一位還是丞相府的女醫師呢,那些個屍首,還是魏公公親自去驗的。”

“啪嗒……”身後忽有什麽東西落地,兩人回頭一看,卻不見什麽人影,左右覷了一圈,又在樂伎的絲竹聲中繼續閑話下去。

沈綰捧著古琴匆匆回房,一張臉早已褪去一層血色。

方才那二人的話音不住在腦海中盤旋,她竭力平覆下心緒,盤算著該如何和丞相府聯系。

代鄯既然答應了會救三姐姐,她就一定不會出事!

什麽屍首,什麽殉葬,在一切沒有得到證實前,她一定不能自亂陣腳。

她心中不住安慰自己,簡單擦了擦手心冷汗,又偷偷包了袋銀子,交給司裏一名小廝,托他給丞相府傳個話。

小廝知道她與丞相的關系非同一般,既收了銀子,自然答應去辦事。

沈綰在房中等了許久,直到後半夜,也沒有等到消息。

窗外竹影憧憧,陣陣晚風攜來幾分舒適涼意,她坐在桌案前,單手支著腦袋,只覺眼前燭火明明滅滅,漸漸化成一團橘黃亮斑,悄然將意識湮沒。

沈綰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醒來的,她像是躺在什麽東西裏,周圍沒有縫隙,更透不進一絲光亮,暗得令人窒息。

她伸手摸了摸,四周皆是堅硬木板,這個高度只能令人平躺卻無法坐起,且左右兩側寬度有限,這樣一個封閉空間,分明就像是……一口棺材。

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她記得自己明明還坐在教坊司的房間裏,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曲起手肘揉了揉額角,身下一陣晃動,她腦中那陣刺痛又重了幾分。

一切聲音在黑暗中無限放大,隔著木板,她隱隱能聽見轆轆的車轍聲。

這是在……馬車上?

舉起手推了推頭頂木板,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一絲力氣。

無邊無盡的黑暗、恐懼、未知……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就好像亡國那日,她坐著囚車一路從胤都到拓摩軍營,蔓延開來的無力和絕望,快將她整個人吞噬。

馬車不知顛簸了多久,終於緩緩停下,恍惚中,沈綰感到木棺被人擡起,不久後又重重放下。長久的寂靜後,上方的棺蓋被人打開一條縫。

久違的光亮透進,有人往裏瞥了眼,回頭道:“這個醒了,再給她餵點。”

眼縫半張半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面孔,感到後腦被人擡起,不知對方給她灌了什麽,殘存的意識很快消散。

**

“餵,醒醒。”沙啞又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膜,有人拍了拍她的臉,那冰涼的指尖又濕又冷,很快喚起她的意識。

掀開沈沈眼簾,模糊的視線緩緩聚焦,眼前人的面容漸漸清晰起來,是張淡漠方圓的臉。

“阿青?!”沈綰羽睫顫動,遲鈍的神經讓後知後覺的訝異在眼底蔓延開。

她怎麽會在這?這裏難道是掖幽庭?

“你怎麽……”話未說完,阿青忙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不要出聲。

沈綰定了定神,這才註意到自己似乎是在一處石洞裏,空氣又濕又冷,就在四周,竟整整齊齊排列著一具具木棺。

這些棺材一一排列開,延伸至洞穴深處,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可以確定的是,每口木棺大小規制都同她身下這具一樣,像是早已被人刻意安排好。

“走。”阿青一把拉起她,沿著墻壁朝洞穴外走,剛邁出幾步,忽聽身旁一具木棺下傳來砰砰聲,像是有人在奮力拍打著棺蓋。

“這是怎麽回事?”沈綰低聲開口,手心下意識握得更緊。

“快走。”阿青沒有多管閑事的意思,拉著沈綰步子未停,可拍打聲像一記記悶雷,敲得沈綰心頭發悶。

“裏面有人。”沈綰扯住阿青。

“這裏面每具棺材都是人,”阿青淡淡解釋,“你救不了她們。”

沈悶的撞擊一聲接著一聲,沈綰終是停了步子,幾步走到木棺前,想要推開棺蓋,可這木棺到底是陰沈木,重得厲害,靠她一個人根本無法推動。

阿青無奈搖頭,轉回身從旁助推一把,厚重的棺蓋這才堪堪被移開道縫。

“放我……放我出去……”棺裏人見有人打開棺蓋,立即像幹涸的魚兒驟然回到池塘,急促喘息:“你、你們是什麽人?”

“是你?”沈綰將棺蓋又推開半扇,借著微弱暗光,蹙了蹙秀眉,“真是冤家路窄。”

淩娩雙手撐著兩側坐起身,面露驚色,“這、這是怎麽回事?”

“皇後梓宮被送回王庭下葬,拓摩皇帝依照部落舊俗,命人殉葬,這裏面每一口棺材都是陪葬者,從太監宮女到廚師樂伎,應有盡有。”阿青淡聲解釋,“你們,不過是其中一個。”

即便沈綰心裏已經有了猜測,可這個回答仍舊讓她吃了一驚,用活人殉葬,簡直可怖!

“那阿青你……”

“拓摩人信奉月神,這裏是拓摩王庭的月神山,從山中延至地下皆有洞穴,是拓摩一族作為陵墓的地方。這裏濕寒,久無人跡,所以就安排我們這些掖幽庭罪奴過來打掃。”

“原來是這樣,”沈綰點頭,“那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阿青瞥向木棺,“依照規矩,殉葬者在下葬前皆須保證活體,但為防止中途有人逃跑,就給每個人灌了迷魂散,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人檢查棺中人狀態,你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淩娩臉色瞬間白了一層,“那、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阿青將打開的棺蓋重新推回原位,正色道:“現在是後半夜,這個空檔守衛換班,我準備了一套女奴衣服,也許可以蒙混出去。”

說到這,探究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可現在,你們有兩個人……”

“我、我不想死在這……”淩娩攥緊衣袖,失神喃喃。

下一瞬,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沈綰面前示弱,眉頭狠狠一皺,“算了,我可不會求你救我,也不會領你的情,你快走吧。”

她本就是那個棄子,當初在教坊司意外撞上沈綰,就已經使她深感受挫,現在又莫名其妙落到這個鬼地方,再讓她搖尾乞憐求她相救,她實在開不了口,也無法開口。

沈綰默了默,眼下時間緊迫,又事關生死,她沒有時間猶豫。

“我們走。”她迅速換上女奴衣服,轉頭對阿青道,步伐果斷又利落。

石洞裏小道曲曲折折,幸好阿青這兩日在此打掃,已經摸清了路線,領著沈綰七拐八拐,終於走到一處洞口。

剛要邁出,幾人窸窣的腳步聲沿著石壁傳來。

“木棺裏人數都是清點好的,按理說一個都不能少。”

“怕什麽,這次葬儀由咱們王爺全權操辦,要一名歌妓怎麽了?下葬者這麽多,到時候神不知鬼不覺。”

“是是是,小的這就安排。不知王爺要的是哪一位?”

“裏洞三排東邊第九個。”

“是。”

說話聲越來越近,沈綰和阿青緊貼身後石壁,一絲大氣也不敢喘。

要是現在被人發現,恐怕只有死路一條!

阿青隨即朝她做了個口型,“我去引開他們”,剛要動身,手腕驀地被沈綰拽住。

沈綰暗暗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嘴唇翕動幾下,阿青瞬間會意。

“這裏邊怎麽這麽暗,你提燈,走前邊。”

“是。”

幾人緩步往裏走,忽地,一道人影匆匆往外跑,正巧撞上前面提燈的隨從。

“什麽人!”守衛立即提刀驚喝。

“大人饒命!奴婢是掖幽庭女奴,被派來做活的。”

手中燈籠往上提了提,眼前女子身形單薄,低垂著頭,一身服飾的確是一路隨行的女婢沒錯。

“慌慌張張跑什麽?”走在後頭的隨從不耐煩道,“把頭擡起來。”

沈綰緊了緊手心,畏畏縮縮半仰起頭,她刻意弄亂了頭發,遮住了半邊面容,隨從只隨意覷了一眼。

“回、回大人,裏、裏面少了一個……”沈綰慌張咽了咽口水,身子不住發顫,擡手指了指身後。

隨從立即警覺起來,一把扼住沈綰手腕,“什麽少了一個?”

“棺、棺材裏少了一個……”

一行人如聞噩耗,拔起腿直往洞裏跑,洞裏木棺仍舊整齊停放著,可唯有一口——

三排東邊第九個,棺蓋大開,裏面人早已沒了蹤影。

“不好,是那個樂伎!”隨從頓時臉色煞白,王爺點名要的人,居然給弄丟了!

擡手掐住沈綰脖頸,“說,人是怎麽沒的?”

沈綰誇張地齜牙咧嘴,膽怯道:“明、明日就是下葬儀式,奴、奴婢晚間奉命過來清理,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突然看見有個人影跑了出去,心裏覺得不對勁,等到進來時,木棺就已經被人打開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沈綰渾身抖如篩糠,眼尾赤紅,狀如瘋癲。

隨從嫌惡地甩開她,冷冷瞅了眼身側,幾名守衛立即慌亂埋下頭。

後半夜正值換班交接,此人若是趁這個機會溜出去,他們定是要背上玩忽職守、看管不力之罪!

“大、大人,想必人還沒有走遠,我們這就派人去追。”

那隨從惡狠狠瞪了守衛一眼,指著鼻子斥罵道:“那還不快去!若是人追不回來,你我都得提著腦袋去見王爺!”

“是是是!”

一行人火急火燎出了洞穴,外面旋即傳來軍隊集結聲,洞中重又恢覆靜默,沈綰這才松了口氣。

“出來吧。”

聲音剛落,淩娩那口木棺傳來動靜,片刻後,棺蓋被人從裏推開,阿青率先從裏面跳出來。

“阿喲,憋死我了。”淩娩長呼口氣,緊接著坐起身,轉頭見沈綰蓬頭垢面的狼狽樣,不由打趣嘟囔:“想不到你演技這麽好,把那些人唬得一楞一楞。”

沈綰擦了擦臉上未幹的淚痕,沒有接話,朝阿青道:“現在外面一定在全面搜捕,我們是不是走不掉了?”

阿青沈吟片刻,“也不是沒有機會。”

說著,從懷中撚燃一根火折子,又掏出一塊氈布,沈綰借著火光,隱約辨認出這似乎是塊地圖。

“這月神山裏就是地宮,當初修建這裏的工匠為給自己留下後手,都會效仿中原工匠在這裏設置一條密道,以備不時之需。這條密道直通山後的霧月湖,這湖顧名思義,每到晚間便會彌漫山霧,只要到了那裏,他們就很難找到我們了。”

阿青指著圖上一條線路,目光定定。

“你怎麽會有拓摩地宮的地圖?”沈綰驚疑道。

“說來你可能不信,是這裏一個告老還鄉的軍醫給我的。”阿青確定好路線,重又將地圖揣進懷裏,“他說用活人殉葬只是北疆一帶極為古老的習俗,這些年因為壓迫和戰亂,已經許多年沒有延續,他對這種違反天道的習俗深惡痛絕。後來不知怎的,他發現我有救人的打算,就偷偷將這條密道告訴了我。”

“沒想到這幫畜生裏還有這種怪人,”淩娩半信半疑,“那個老軍醫的話,可信嗎?”

“現在你還有別的選擇嗎?”沈綰不留情面回懟,起身拍拍身上塵土,遲疑轉向阿青:“阿青,其實你不用為我冒這個險,撇開我,你也許還能活命。”

阿青搖頭,“你救過我妹妹,也幫過我,這個恩情我是一定要報的。再說依照拓摩人殺人不眨的脾性,我們這些出自掖幽庭的人,怕是最終也回不了京都了。”

沈綰思慮片刻後,點頭,“好,我們就按圖上路線走,這也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那我……”淩娩欲言又止,見二人起身要走,嘴巴張合幾下,終是什麽都沒說。

“還磨蹭什麽呢?”沈綰剛走幾步,見身後人沒跟上,無奈回頭道,“你是腿斷了,還是腳折了?”

淩娩強繃著臉,“你們走你們的,我又沒讓你救我。”

“都這個時候了,還嘴硬。”沈綰強勢扯過淩娩胳膊,一把將人拉起,“方才是情況緊急,逃出洞未必能成功脫險,現在咱們有了地圖,只要他們一時半會發現不了我們,找到密道咱們就都能出去。平日看著挺機靈,關鍵時刻怎麽又臭又硬?”

沈綰邊走邊說,像是在解釋,又像是故意蛐蛐,淩娩還沒來得及辯駁,便被沈綰一路拖拽,“哎,慢點,我自己會走……”

地宮雖然曲曲折折,但依照地圖,三人很快找到終點。

轉動一處地磚,一口六尺見寬的水池豁然出現在眼底。

“這裏就是出水孔,從這裏往下潛,會有一處石洞口,游過那裏,便能到月湖。”阿青猶豫道,“剛開始沒選擇這條路,就是不知道你們會不會鳧水。我打小在水邊長大,自是不怕,可這裏面水深數尺,你們若是……”

“我、我不會鳧水……”淩娩低頭囁嚅,下意識後退幾步。

“沒有選擇的餘地了,”沈綰掃了她一眼,“難道你想被抓回去成為真正的陪葬品?”

“我……”淩娩手心不斷扯著袖口,剛要開口,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整齊又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一步步伴著金屬摩擦聲,沈沈向前逼近。

“不好,有人追來了。”沈綰眸中閃過驚色,朝淩娩道:“深吸口氣。”

“什麽?”淩娩雖疑惑,但還是忙聽話照做,下一瞬,背後傳來一股強烈的推背感,冰涼的池水漫過四肢,瞬間將她淹沒。

“阿青,你快下去,她不會水,必要時麻煩給她渡口氣。”

“好。”只聽撲通一聲,阿青姿勢熟練跳入水中。

沈綰望著深不見底的池水,強按下心中恐懼,她幼時曾落過水,心中難免落下陰影。

可此刻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即便落水淹死,也好過被耶齊雷抓去。

深深吸了口氣,正欲縱身而下,一支羽箭自背後穿過,驀然穿透肩胛,劇烈的痛意頃刻卸下她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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