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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阮郎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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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阮郎歸

剛才一番表演,著實消耗了沈綰不少體力,剛下了場,一直吊著的氣終於松開。

她急喘著扶住欄桿,勉強撐住身子,吞下沈葭給她備下的藥丸,才略感好受了些。

禦馬司的整體環境比掖幽庭強了不少,雖說衣食屋舍仍舊簡陋,可好在差事自由。這裏有大片草場,每日飼馬操練,沒有掖庭的沈悶壓抑,令人感到身心暢快,再加上沈葭的悉心照顧,沈綰的身子明顯一天強似一天。

由於雙手不再沾水,加上時有傷藥保護,手上凍瘡也好了不少。沈綰因記掛阿青姐妹,每每得了空,便托先前的管事嬤嬤給她們送些草藥。

不知不覺已到元宵。

這日,沈綰依例在草場訓練那匹西域烈馬,忽見代鄯遠遠走來,她仗著自己馬術精湛,並未勒繩,等到馬鼻離代鄯僅有幾寸之近,她才一拽韁繩,只聽一聲嘶鳴嘯破長空,馬兒仰起前蹄,馬鼻噴出的熱氣混著煙塵撲了代鄯一臉。

“大人,您今日怎麽有空來了?”沈綰心情大好,揚著馬鞭笑容明媚,“這匹烏騅現在已經被馴得很是聽話,只是力度和速度還差了點,不過假以時日,它一定能變得更加出色。”

代鄯沒心思跟她研究馴馬之術,擡手揚了揚面前塵霧,一臉無奈道:“外面消息傳的沸沸揚揚,你還有心思在這跑馬?”

沈綰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將烏騅牽到馬廄,招呼代鄯到一旁暖房喝茶。

暖房裏點著炭火,不多時便驅散了二人身上的寒氣。

“大人,喝茶。”沈綰斟了杯熱茶奉上,為自己方才的冒昧舉動道歉。

代鄯雙手接過,啜了口熱茶,煦然開口:“你在這倒是樂得清閑。”

沈綰莞爾:“承蒙大人照顧,我三姐姐近日可好?”

“她最近沈迷針灸之術,有些廢寢忘食,只是一心記掛著你,讓我抽空多來看看。”

沈綰挑眉:“大人待三姐姐,果真是與旁人不同。”

代鄯不自然地輕咳出聲:“沈葭姑娘心地慈善,我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沈綰一副了然於心,不再深究。這些日子她對代鄯改觀不少,可此人到底心思深沈,不知將來與三姐姐是否良配?

“今日來是說正事,”代鄯轉了話頭,“也不知誰傳出的消息,現在市井巷陌,你可成了頭號新聞人物。”

禦馬司並非掖幽庭,消息並不閉塞,近日坊間的傳言沈綰不是沒有聽說。

不知何時開始,市井忽然傳出消息,說是當初拓摩之所以攻破雁鳴關,是沈綰提供了布防圖,她身為大胤帝姬,不僅自願委身異族,還引狼入室、投敵叛國,幫助蠻夷屠戮大胤子民。

一夕間,街頭巷陌對沈綰的指責謾罵聲鋪天蓋地。

“其實他們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沈綰自嘲地彎了彎唇,“我曾被方士預言為‘大胤災星’,瞧瞧我現在,可不就是為了茍活,在拓摩人手底下討生活?”

代鄯不以為然,凝神探究道:“你知道的,阿烈若是回來,多半不會讓你繼續留在這裏,你費了這麽大功夫來禦馬司,到底是何打算?”

他向來慣會揣摩人心,可沈綰這步棋,他始終捉摸不透。

禦馬司表面雖是負責飼養皇室馬匹與象房,可下面還管理著皇莊、草場與部分軍隊,乍看雖不惹眼,卻實際掌管著部分財政與兵力。

但沈綰如今只是一介馴馬女,無官無權,耶齊格敢把她放在這裏,就料定她掀不起風浪,除了每天和馬打交道,他實在想不到她還能做什麽?

“唔,”沈綰給對方續了杯茶,理所當然道,“這空氣好。”

“……”

二人正說著話,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嘈雜。沈綰推門望去,只見一群拓摩少年吹哨策馬而來。

馬場外頓時煙塵四起,貴族少年們揚著馬鞭,手持弓箭肆意馳騁。

領頭少年不過十四五歲,闊面寬額,臂粗體健,對著身後馴馬的小官道:“取靶子來。”

小官不敢怠慢,忙喚人打開柵欄,從馬廄裏牽出十幾匹快馬,然後從這群人身後的囚車上一一將“靶子”拖下來。

沈綰定睛一看,發現這些“靶子”竟都是活人,他們身著囚衣,蓬頭垢面,說是“拖”下來,是因為他們每個人身上血跡斑斑,想來都是受了重刑。

小官用粗麻繩一頭綁住他們的手腕,另一頭綁在馬尾,只聽一聲哨響,馬兒揚蹄飛馳,那些囚奴被拴在馬後一路拖行,身體與地面發出劇烈摩擦,險些擦出火星子。

領頭少年目露興奮,朝身後同伴說著地道的拓摩語:“靶子就在前方,各位大可一展身手,射靶最多者,我手裏這把紫杉弓便送給他!”

“小世子既這麽說,我們可就不客氣了!”眾人一陣起哄,喧鬧著策馬而去。

場上頓時亂箭飛揚,箭鏃劃破長空,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直插進囚奴身上,一時間,馬蹄聲、哭叫聲、喧吼聲……響成一片。

沈綰這才見識到,原來這些拓摩少年口中的射靶游戲竟是以中原活人作靶,來滿足他們征服與殺戮的快感。

指尖嵌入門框,沈綰神色緊繃,心中沈得厲害,視線猛然一頓,落在遠處一個苦苦掙紮的罪奴身上。

沈綰瞳仁驟縮——竟是周副將!

代鄯還未來及阻攔,沈綰便失控地跑了出去。

“籲——”領頭少年正跑得盡興,忽見一柄馬棍從身側飛來,他猝不及防,連忙側身閃躲。

“是何人!”少年暴跳,勒馬停了步子,怒目朝四周逡巡。

“世子喜歡射箭,不如我陪世子玩一場?”沈綰定定立於馬下,小小的身影在烈風中巋然不動。

“我當是誰,原來是傳聞中‘投敵叛國’的大胤帝姬?”少年改說生硬的中原話,面帶譏笑,“你們胤人都是賤骨頭,只配給我們當靶子玩!”

“只怕我這個靶子,你可玩不了。”沈綰目露厲色,冷言回擊。

其他少年見出了狀況,也都停下弓箭,紛紛朝這邊聚集而來。

眾目睽睽之下,少年瞬間被點燃怒火,舉起馬鞭:“你倒是說說,要怎麽玩!”

沈綰冷眼掃視一圈,不疾不徐道:“那些拴在馬後的死靶子有什麽趣,不如試試我這個活靶子?”

說著,她從馬廄牽出烏騅馬,躍身而上,“我想與世子打個賭。我身上既無盔甲也無護盾,僅憑一人一騎當你的靶子,你若能在三箭之內擊中我,就算你贏,我便任你處置,可你若是擊不中我,就放了身後那些囚奴,如何?”

沈綰說得幹脆果決,可話裏話外也擺明了沒有將對方放在眼裏。

少年被這話一激,陰惻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那便試試。”沈綰揚鞭一甩,身下馬兒瞬間疾馳出去,只留下一抹殘影。

少年不甘示弱,隨即彎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羽箭離弦而去,直擊沈綰後背。

沈綰旋即俯身貼住馬頸,脊椎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鋒利的箭鏃就這麽擦著她的脊背飛了出去。

少年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緊接著第二支箭襲來,沈綰猛地側身踩緊馬鐙,將身子懸於馬腹一側,箭矢擦著衣襟呼嘯而過,釘入前方樹幹。

一連兩箭都未擊中,少年有些氣急敗壞,他身形驟轉,反手射出第三支冷箭。

沈綰夾緊馬腹,身下烏騅好似聽懂一般,前肢高躍,後肢發力騰躍,箭矢正好穿過馬蹄空隙,飛了出去。

沈綰勒馬回身:“小世子,看來你的箭,還差了幾分火候。”

少年哪裏受過這種羞辱,趁沈綰打馬回身,惱羞成怒又射出一箭。

沈綰未曾設防,利箭劃破長空,眼看直刺胸前。

耳畔響起一陣尖嘯,一枚石塊伴著海東青的掠影驟然襲來,精準無比地撞上箭桿。

“啪!”一聲脆裂爆響,箭桿應聲而斷,碎成兩截。

沈綰側目望去,只見不遠處,男人高大俊挺的身影袖手而立,指尖還拈著另一枚石子,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海東青在天際盤旋兩圈,在謝翊肩上打了個站,又消失在雲層中。

“將軍……”沈綰陡然失聲,心頭湧上的情緒如潮水翻湧,莫名有些覆雜。

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強烈的驚訝與喜悅交織,心臟隨著男人漸漸靠近的步子開始跳動,愈演愈烈。

這些日子以來,她刻意不去想謝翊,生怕某種情愫會不受控制恣意生長。

直到見面的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一把刀子用久了,當真是會想念。

“耶、耶齊烈……”少年看清來人,頓時沒了氣焰。

謝翊眼角擡也未擡,徑直走向沈綰,舌尖朝一旁擠出一個字:“滾!”

少年被那股氣勢嚇得有些瑟縮,但還是想挽回些面子:“我、我父王是堂堂巴泰王,你、你怎可這樣對我說話……”

沈綰瞬間明白,原來少年的是耶齊雷的兒子,怪不得這般囂張跋扈。

謝翊有些不耐煩,一記冷眼掃過,宛若地獄閻羅。

少年被嚇得一凜,他不是沒聽過謝翊殺神的名號,可少年人愛面子,此刻還咬牙死撐。

“我說小世子,你還是先回吧,烈將軍這人脾氣不好,若是真失手做了什麽,我同你父親也不好交代。”代鄯上前苦心勸阻,話裏隱隱含著威懾。

少年見代鄯遞來個臺階,只好乖乖認慫:“罷了罷了,我們走!”

一群少年浩浩蕩蕩地來,落荒而逃地走,喧鬧的馬場頓時安靜下來。

“周副將!”沈綰急忙回身,將地上之人扶起,“你還好嗎?”

“小殿下……”周副將顯然被折磨地奄奄一息,努力睜開血汙的眼,低低嘆道:“您沒事,真的太好了……”

代鄯:“這樣不行,我去著人幫這些囚奴安置,他們個個身上都是傷,必須趕緊醫治。”

沈綰點頭,正欲跟上去,卻被身後大手攔腰抱住。

溫熱的鼻息打在頸側,沈綰面頰一紅,“將軍,這是在外面……”

“嗯。”謝翊應了聲,深嗅了口她身上的馨香,感到一顆躁亂的心漸漸平覆,方才緩緩松開。

視線落在她結痂的手面,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大手輕輕將她握住,溢出一聲嘆息:“對不起……”

多日別離,積攢起綿綿不盡的思念、絲絲縷縷的牽掛,可落到嘴邊,卻只化成一句自責與心疼。

他還是沒能,保護好他的月亮。

“將軍平安回來就好。”沈綰聲音輕柔,一如往昔,仿佛這些日子的分離不過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謝翊將她轉過身,目光灼灼:“收拾東西,我們回家。”

他既然回來,定不會再讓她受半分苦楚。

“將軍,”沈綰一頓,按住他牽著自己的手,低眉踟躕:“我……暫時不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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