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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迷津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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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迷津渡

趕山路最怕惡劣天氣,風急雨驟,山路濕滑,難免會出意外。可沈綰顧不得許多,勒緊韁繩直往山上走。

雨絲初時細密如針,水霧般打濕眉角衣衫,可隨著天色漸暗,密密紮紮的雨滴便化作劈啪豆珠,嘩啦啦響成一片。

沈綰抹了把臉,視線快要被水柱模糊,她只好放緩步子,牽著馬小心翼翼摸索。她這輩子沒走過幾回山路,山中樹木茂盛,遮天蔽日,眼下更是無法辨清方位,她只能憑借直覺一路往前,生怕一旦停下,又會重入牢籠。

冰雨打濕衣料,傳來透骨寒意,沈綰猛一哆嗦,打了個噴嚏。她自小身嬌體貴,哪怕輕咳幾聲,太醫院都要忙個不停,可自從被俘,什麽樣的苦她似乎都吃盡了。

她先前染了兩次風寒,尚未大好,如今再一淋雨,這副身子也不知能撐多久,她暗暗咬了咬牙,步子未停片刻。

山路人跡罕至,被雨水這麽一澆,泥土石塊松軟一片,順坡而下。

“啊——”

沈綰一個不留神,腳下驟然一滑,韁繩自掌心脫離,重心極度失控帶來前所未有的慌亂,她好似掉入了一個巨大漩渦,沿著山坡直直滾下。

**

這場驟雨加速了戰爭進程,不過短短兩個時辰,謝翊等人便成功拿下一座城池。

大軍入城,烏圖意氣風發跟在謝翊身後,卻不見這個在戰場上英勇神武的男人有半分喜悅。

他上前幾步與他並肩搭話:“烈將軍看著似乎不太高興?咱們方才可是大獲全勝啊!”

謝翊神色無波,低冷的聲音在雨聲中愈發深沈:“中原有句古詩:一將功成萬骨枯。既是戰爭,總有勝敗兩方,可無論哪一方獲勝,都會有人為此丟了性命,不論是將士還是百姓,只不過是權力爭鬥的犧牲品。”

烏圖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些,眸中閃過意外:“想不到烈將軍一路驍勇,竟會有這番胸襟?”

謝翊沒有繼續搭話,隨軍步入城內,他軍紀嚴明,下令不準肆意屠戮百姓,所以並未在城中引起多大騷動。

烏圖一路跟在他身後,好不容易安頓下大軍,二人換下幹凈衣物在廊下等雨漸停。

“烈將軍,你似乎對中原文化多有研究,可是早年在那裏待過幾年的緣故?”烏圖立在他身側,有一搭沒一搭閑聊。

謝翊心不在焉應了聲。他此刻一門心思皆在城外守軍,雖已派人前去通傳,可心頭總隱隱覺得有些失重。

那位小帝姬身子不好,可別因這場雨又添了新癥。

心下越想越焦悶,忽覺有人湊了上來,“烈將軍,這大冷天的,你怎麽出了一頭汗?”

烏圖隨手取來幹凈帕子給他擦拭額角,也許只是隨手一動,可他靠得過於近,近到謝翊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白皙細膩的皮膚,幾滴水珠沿著修長脖頸流入他的領口……

謝翊眉頭一蹙,忽地後退幾步,“我自己來。”

烏圖不甚在意笑了笑,任他接過帕子。

“報——”

一士兵匆忙趕來,謝翊認出,這是他安排給沈綰的守衛。

男人的臉色在聽到守衛說出沈綰失蹤後,一瞬間黑沈下去,墨黑的瞳仁隱隱反著怒火幽光,周身氣壓寒凝驟結,令人卻步。

修長骨節隱隱泛白,手背青筋隆起,男人滿臉陰鷙,驀地低嗤出聲。

她還真有膽量!

謝翊很快捋清思路,她既然出逃,必然是回大胤,可邊境四周皆是戰火,若想找出一條既不引人註目又能在最快時間入城的路線,就只有……

“去把輿圖拿來。”男人的臉色陰沈得快要滴出水,上下翻飛的衣擺隨著闊步邁入房中。

他死死盯著輿圖,視線倏然一頓,“這種天氣她走不遠,沿此山一路向南去尋,活要見人,死要……”

一向清冷的眼尾染上一抹猩紅,不可遏制的怒意從胸腔擠出:“快去!”

“是!”守衛得了令,再也不敢耽擱。

**

驟雨終於停歇,黏膩濕滑的觸感在沈綰臉頰來回舔舐,終於把她從混沌意識中拉出。

入目是一片半人高的草叢,天空依舊灰暗,鉛雲將散未散,紅鬃馬在耳邊撲哧出兩聲熱氣。這匹馬是謝翊親自為她選的,性格溫順且聰慧認主,重要的是腳力和負重都十分出色,想來是她滑落山坡時馬兒也跟著跑了下來。

她拍了拍馬兒鬃毛,翻身爬起,後背和四肢都隱隱傳來鈍痛,身上淤青和擦傷肯定不會少,可她無暇顧及,踩著馬鐙爬上馬背,大概辨認下方向後繼續行進。

天將擦黑,終於在山腳下看到一處城樓的影子。明黃的燈籠高高掛在檐下,依稀可辨出“薊州”二字。

“什麽人!”還未靠近城門,早有守城士兵註意到不遠處的一人一騎。

弓弦緊繃,箭鏃瞄準瘦小人影,蓄勢待發。沈綰於城下勒緊韁繩,馬蹄止步,她雖已精疲力盡,可還是竭力高喊了聲:“我乃大胤昭寧帝姬,要見楊廷忠楊總兵!”

城樓士兵私語片刻,立即有人下去通報。

不多時,巍峨城門開了條縫,一隊騎兵自門內駛出,為首者豹眼長髯,身材魁梧,通身方正肅清,自有一番氣度。

“楊總兵。”

火把照亮女子容顏,蓬亂發絲黏在耳邊,泥漿塵土落了滿身,雖狼狽至極,可依舊不掩女子俏麗的輪廓。

楊廷忠驀然一驚:“真的是小殿下!”年年回胤都述職,他是看著沈綰長大的。

連忙將人帶回城內,沈綰入城後簡單梳洗一番,將在拓摩之事一一告知。

“什麽!是晉王勾結拓奴,又害得陛下慘死?”楊廷忠訝然起身,在房中來回踱步。

沈綰懇切道:“楊總兵,我知你是父皇最信賴的臣子,晉王他通敵賣國,謀權篡位,此番若能成功擊退拓奴,懇請楊總兵助我回京,將真相告知朝野,大白天下,否則我如何告慰父皇亡魂?”

楊廷忠深深看了沈綰一眼,眸色晦暗,“小殿下,眼下最重要的乃是擊退拓奴,守住雁鳴關。既然我們已經知曉拓摩計劃,那老夫便連夜飛鴿傳書回京,請朝廷派兵支援。”

沈綰敏銳察覺出楊廷忠有意回避,沈聲追問:“楊總兵的意思是……依舊尊晉王為君?”

“那小殿下以為該當如何?”楊廷忠嘆了口氣,肅然道:“眼下大胤不能亂,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若是此番不能成功擊退拓奴,雁鳴關一旦攻破,大胤亡國只是時間問題,咱們現在所談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可若是此戰咱們勝了……”

楊廷忠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幽光:“那晉王可以說是挽大廈之將傾的聖主……”

沈綰立即反駁:“此等忘恩負義、殺兄篡位之人,何談聖主?”

“小殿下難道不知先帝在位時的所作所為?”

沈綰一楞,先帝?他這是明確承認晉王的帝王身份了?

楊廷忠面色凝重,從書架暗格裏拿出一本小冊子:“這是你父皇在位二十年史官所書政績,你可細細翻閱。”

“先帝此人殺伐果決卻也剛愎自用,當年我自願跟隨他,只因時局所迫,他雖待我不薄,可站在一個普通臣子的角度,他屬實稱不上一個好的君王。”

見沈綰接過史冊,楊廷忠悵然道:“盛業七年,先帝迷信天象,大興土木,致使國庫空虛,恰逢江南水患,朝廷無賑災銀兩,導致數萬百姓流離失所;盛業十年,他寵信奸臣,黨同伐異,朝廷上下結黨營私者數不勝數,上下政風日漸腐糜;盛業十五年,他窮兵黷武,大肆屠戮邊境各族,使得虐殺之風在京中盛行,京中貴族無不爭相買賣異族罪奴……所列種種,王朝傾覆之相盡顯!天下百姓亦苦之久矣!”

楊廷忠的面孔在燭焰雕刻下顯得愈發肅穆。沈綰指節微顫,視線顫巍巍掃過紙頁上的每個字符,耳畔只餘老總兵的痛惜聲:“晉王所為,通敵陷害不假、殺兄篡位也不假,可於天下百姓而言這些都不重要,誰能真正帶來太平天下,實現國泰民安,才是真正民心所向。邊境連年動亂,正是先帝濫施暴政所致,拓奴此番進攻雖是因晉王背信棄義,可若是他真能借機平定多年戰亂,也算是功過相抵。至於當不當得了這個聖主,全看他的造化。”

楊廷忠的話字字句句似有千鈞之力,砸得沈綰腦袋懵懵,她一心只想著報仇,卻從未考慮過這麽多利益糾纏。

她對父皇的認識,的確還太少!

她深吸了口氣,定下心神:“楊總兵這番肺腑之言,沈綰受教了。可你真的以為一個為奪皇位不惜挑起戰端,至邊境百姓於不顧的人,能治理好這天下?”

“這……”楊廷忠猶疑了,他方才分析的出發點,完全是以己度人,晉王蟄伏多年、手段卑劣,的確不像聖主品格。

他搖頭嘆道:“你我爭論再多無用。小殿下放心,我跟隨先帝多年,情誼總還是在的,此次傳書回京定不會提及你分毫,只等咱們把眼前這關過去,再論以後。”

沈綰點頭應下,她不是不顧大局之人,眼下拓奴的確是最最棘手之事。

當晚她被安置在總兵署衙,輾轉反側到後半夜,好不容易意識漸離,恍惚中那個熟悉的男人竟再次出現。他的面容依舊清冷邪魅,一雙鐵臂緊擁,帶著滾燙熾熱緊緊將她包圍,狂亂癡纏的吻漸次落下,她猛然從夢中驚醒。

怎麽會,怎麽會夢見他?沈綰摸了摸熱度未消的臉頰,懊悔地直錘腦袋,她怕是瘋了吧!一定是這幾日太過緊張,出現了幻覺。自我安慰一番後,竟是一夜無眠。

次日天蒙蒙亮,她收拾妥當走上街頭,才發現全城已全部進入戒備狀態,挨家挨戶門窗緊閉,城墻各處皆是執堅披銳的鐵甲士兵來回巡邏。

“隆隆——”一列金甲鐵騎如驅雷鳴駛入城中,巡邏士兵們立刻一分為二讓開道路。

沈綰擡眼望去,隔著薄薄晨霧,她看見為首高馬上坐著一人,那人細眉長目,重甲銀盔,身後旌旗上赫然印著“定北軍”三個大字。

來人正是她的未婚駙馬——定北小王爺賀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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