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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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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濺淚

沈綰是被熱醒的。

密不透風的毛毯加上暖人的羊皮水袋,從頭到腳無一處不被溫熱覆蓋,快要將她融化。

只是這種熱感比起昨晚,倒少了幾分灼意。

她動了動酸疼的四肢,好半日才費力爬起身子。入目帳房與昨日截然不同,陳設簡單幹凈,一副烏木紫檀衣架立在角落,上面掛著鐵甲銀盔,旁邊還架著一柄刻著繁覆圖騰的寶劍。

這般帶有中原特色的擺件在異族氈房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看得出,這是個武將的營帳。

昏倒前的記憶湧來,高座之上的少年面龐從潮霧中浮現,還未來得及細思,帳簾掀起的寒風便與她打了個照面。

來人逆著晨光,身姿頎長,衣袍擺腳隨著不疾不徐的步子上下翻飛。

沈綰怔了怔,印象中那個沈默寡言的影衛每次將她從觀景閣背回寢殿,邁的就是這樣的步子。

沈綰緩緩擡眼,俊逸到清寒的面容與回憶瞬間重合。

“我的公主,別來無恙。”他在她面前站定,薄唇輕掀,飄飄落下一句,竟莫名流出一絲旖旎。

沈綰猛地回神,冷冷對上他的視線,唇邊扯出一聲譏諷:“如今,我是該叫你謝翊,還是拓摩征南將軍——耶齊烈?”

謝翊步子微滯,低眉哂笑:“名字而已,任憑公主高興。”

“不過,”他上前幾步,高大身影帶來的沈沈壓迫感幾乎快將沈綰溺斃,“我還是更喜歡,你叫我阿翊。”

男人身上的幽香不管不顧鉆入鼻尖,曾經熟悉到讓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卻讓她感到惡心。

“你不配叫這個名字!”她驀地擡眸,晨曦透過窗格在她濕漉漉的眼睫上凝落成影,“阿翊他,早已經死了。”

女音落地,空氣驟然凝結,只剩下窗外北風的呼嘯聲。

水霧迷蒙的眼角泛出一尾殷紅,霎時刺痛謝翊的眼,他瞳孔驟縮,嘴唇幾番張合,終是沒有說什麽。

“我三姐姐呢?還有我父皇,他在哪?”沈綰吸了吸鼻子,果斷將眼角淚珠往上抹幹,即便此刻,她也不願讓人看出她的狼狽。

“公主這是在質問我,還是在懇求我?”謝翊輕嗤,徐徐俯下身子,視線幾乎與她平齊。

沈綰咬緊銀牙,手心尚未愈合的傷口再次捏緊,她冷眼望向他,一字一句道:“當初,我就不該留你……”

“錯了,”幽暗眸底似是裹挾著無數風雲,終是在看到沈綰眼底恨意的那刻,土崩瓦解。

他薄唇輕勾,露出一聲自嘲:“公主當初,就不該放我。”

謝翊離開皇宮那日,沈綰正在籌備大婚典禮。父皇親自下旨賜婚,她將下嫁定北王世子,婚期定在下月。

那日,她一身華服高坐明堂,丟給他一粒赤色藥丸,“這是最後的解藥,吃了它,從此再無禁錮,天高海闊,你我再無瓜葛。”

他匐在宮殿磚地上,明明時值盛夏,他卻只覺寒涼沁骨。修長指節攥得發白,他擡眸望向她,深邃的目光死死攫住,像是要把她深深刻進骨髓。

沈綰不明白,為什麽已經重獲自由,他卻不見開心?

大婚前夕,邊境戰火愈發頻繁,她那未婚夫婿不得不連夜趕赴戰場,婚事也因此耽擱。

之後,便是國破,她從待嫁新娘一夜之間變成了亡國帝姬。

“其實你早在我身邊時,就已經布下暗局,只等一朝發兵,便可裏應外合。”沈綰深吸了口氣,胸口像是撕裂般隱隱發疼,“因為沒有人比你,更熟悉胤都布防。”

少女字字句句的控訴帶著往事碎片在眼前閃現,謝翊不置可否,丟下一句輕嘆:“你可知,即便不是我,有些事情也改……”

“你少在這裏惺惺作態——”沈綰忿忿將話截斷,繼而意識到什麽,倏爾眸光一閃,將眸底怒火悄然湮滅。

她黯然低下聲:“當初你在我身邊為奴三年,如今不過境遇轉換,我沒什麽可說。可我父皇年邁,你們能否……留他一條性命……”

她說到最後似是沒了力氣,濕潤的羽睫如蝶翼般輕顫。她知道這些話在他聽來有多可笑,可她不得不試一試。

離開胤都那天,她親眼看見父皇被押解進一輛囚車,可一路走來,那輛囚車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半分蹤跡。

父皇他,一定被他們關在某處。

“你願留在我身邊為奴?”見她惴惴不安卻心懷一絲期待,謝翊似笑非笑擡起眼,漆黑如墨的眼神泛著點點幽光,像是饑餓已久的野狼終於看見期待已久的獵物邁入羅網。

“你可知,我到底想要什麽?”他大手覆上她雪膩的後頸,長指輕勾,輕而易舉便纏亂她頸側寸寸青絲,輕佻又暧昧。

“你……”二人四目相對,錯亂的氣息肆意翻轉糾纏。沈綰被他眼中的灼意嚇到,下意識垂眸想要退開,卻被他牢牢縛住,動不得分毫。

“你想要什麽?”炙熱視線仍凝在身上,她呼吸微促,第一次生了怯意。

男人見她雙頰暈出兩抹潮紅,也不知是傷寒未愈還是心生驚恐,只覺如胭脂般惑人心智,醉人心神。

“我要你。”

他毫不遲疑,脫口而出,果斷又堅定。

沈綰腦中炸出一道白光,將她整個定在原地,“你、你說什麽?”

“我要你。”他定定望向她,再次重覆,幽暗如淵的視線化作綿密絲線死死將她纏住。

“放肆!”沈綰雖是未經人事,但也頓時明白他話中含義,只因他眼中欲念太過直白赤裸,讓人避無可避。

她一時無措,慌亂下竟習慣性擺出往日姿態,“我乃大胤帝姬,你、你怎可……況且,我、我已有婚約……”

話未說完,眼前男人周身氣壓驟降,一雙好看的桃花眸瞬間結上一層厚厚的冰翳。

“婚約?”他舌尖盤繞這兩個字,發出一聲冷嗤:“如今這境遇,你竟還想著那位未婚夫婿?他到底是生是死,你可曾知曉?”

沈綰語塞,蠻夷攻城那日,她只知守城將士傷亡慘重,可她那未婚夫婿卻沒有一點消息,想來不是陣亡就是被俘。拓奴殘暴,她身為帝姬尚且如此,他身為胤朝將軍,處境可想而知。

“他……死了?”

她怔怔呢喃,眼底浮起一抹悲色,然而這股哀傷還未來得及擴散,頸間便傳來一陣痛意。

男人不知何時湊上來,微涼的薄唇覆上雪白玉肌,濕熱舌尖舔過皮肉,鋒利齒尖緊隨其後,輾轉吸吮,恣意啃咬,想要以此封緘住她的話音。

她皮膚嬌嫩,不一會便被吮出鮮艷紅痕,宛若一朵紅蓮綻放,妖冶淫/靡。

耳邊驚雷乍現,腦中更是一片空白,胸腔中似有什麽東西噴湧而出。待神志回體,她指尖陡然發顫。

他當她是什麽?發洩欲望的工具?肆意踐踏的玩物?

她何曾受過這般屈辱!

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推,只聽“啪”地一聲,響亮的耳光如平地驚雷,落在男人臉頰。

謝翊有些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轉過頭,他用舌尖抵了抵下顎,長睫微垂,遮住眸底洶湧暗潮。

“你在報覆我?”沈綰氣得聲音發顫,她怎麽也沒想到,從前對她唯命是從的小護衛,會用這種最骯臟下作的手段羞辱她。

“……”謝翊啞然半晌,忽地低笑出聲,“是又如何?”

沈綰呼吸急促,顫意從指尖蔓延全身,她竭力控制住瑟瑟發抖的肩膀,熊熊怒火從胸腔艱澀擠出:“你是什麽東西,也配碰我……”

謝翊彎了彎唇,用指腹抹去唇角腥紅,轉頭望向她,笑得邪戾:“我是什麽東西,沒人比公主殿下您更清楚了。”

他眸色陰鷙如寒潭,原先那股似有若無的柔情頃刻間煙消雲散,沈綰有些被嚇到,她恍惚想起,第一件見到謝翊殺人,就是這個神情。

那是她第一次溜出宮玩,正逢上元佳節,街上人潮洶湧,她見什麽都稀奇,便纏著謝翊給她去買。等他回來時,她竟被幾個地痞流氓堵在小巷,其中一個將她按在墻角,用手在她粉嫩的小臉上狠狠揉捏了一把。

這一幕正巧落入少年眼底,他二話不說卸了那人手臂,對方幾人想要圍毆,卻被他一個個擰斷了脖子,屍陳巷陌。

“為什麽殺他們?”

“他們該死。”

他說得簡潔利索,也冷如寒鐵。慢條斯理地沖洗掉手上血汙,又迅速將屍體處理幹凈,一切是那樣有條不紊,從容淡定,仿佛方才只是輕輕踩死了幾只螞蟻。

那時沈綰便知道,謝翊心裏藏了頭嗜血的野獸。

眼前高大的身影陡然逼近,男人再次擡手上前,沈綰猛地閉上眼,身子一縮。

她怕了。她怕他會殺了她!

想象中的觸感並未出現,她羽睫微顫睜開眼,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掌堪堪停在臉側。

“呵。”他輕笑一聲,收回手退離床榻幾步,挺拔修長的身形莫名透出幾分落寞,“我不喜歡勉強。”

隨手從旁取來一件長袍,朝榻上丟過去,“穿上它,滾出去。”

他語調冰冷,聽不出情緒。

沈綰知道自己如今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若強來,她自是避無可避,可他既然松口,她也沒有過多猶豫。她巴不得逃離這裏,雖然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但總好過在這個瘋子身邊受折辱。

知曉邊境天寒,自己身上又沒有過多衣物,她動作麻利地掀開絨毯,將袍子往身上一裹,擡步就往外走。

擦身而過時,她恍惚在他嘴角看到一抹苦澀,步子微滯,卻沒做過多停留。

她一定是神智不清,燒糊塗了。

素手剛掀開簾帳,身後驀地響起冷冽男音:“可想清楚了,踏出這個門,就沒有後悔的餘地。”

“我從不後悔。”

他忽地嗤笑出聲,聲音淡冷得像雪夜裏的冰,“打個賭嗎?”

“什麽?”沈綰微微側頭,凜冽的秋風繞著耳側發絲,吹得人一激靈。

“我賭你,”低沈磁性的嗓音似沙礫磨過耳廓,帶著幾分涼薄淡漠,“會在三日內乖乖回到這裏,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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