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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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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更新。

沿著渭水打馬回家時, 只見渭橋邊上有個人影,在傍晚的餘暉裏張望來路。

“阿母?怎麽到這處來了?”

季胥翻身下馬道,田氏手裏拿著件羊裘披風,這會替她披上了說:

“雖說入春了, 倒春寒也凍人呢, 你怎麽也不把羊裘穿上就出去了, 又看你這會子還沒回來,我擔心你,就出來了。”

渭橋離家裏也不遠了, 季胥牽了馬,母女倆伴著走回去的。

“我到高市逛了逛,就耽誤了。”

又和田氏說了在高市的所看所感, 這心裏難免空落落的,

“阿母怎麽不問我在黎家的事可做成了?”

“還用問呀,你呀,都寫在臉上了, 難為我的阿嬌為那些藥膳忙累了這陣子, 那黎家的黎權業不識好歹,竟不吃,合該他陰痿一輩子, 他就是個陰痿的命。”

這話是看了左右無人, 咬著牙根恨恨的說的,田氏的語氣反將季胥逗笑了, 心裏也更釋然了。

雕胡喵嗚的叫喚像在應和田氏, 它在一個布兜子裏,還是田氏給縫的,季胥背著, 它能探出個腦袋來。

“雕胡也覺得阿母說的對,是不是?”

田氏將它抱了來,一人一貓說話。

“喵嗚。”

“雕胡今日見了那人,覺得如何?”

“喵嗚。”

“哦,那是個壞心眼的,嘴裏沒好話,不是好人。”

“喵嗚。”

“阿母說對了?這貓果真通人性。”

田氏道,季胥笑道:

“我怎麽覺著雕胡的叫法都是一個樣,都是阿母想寬解女兒,替它解的這些意思。”

“喵嗚。”

田氏抱著它順了毛道:“你看,你的話,雕胡都不肯了。”

“不肯啦?是想小魚幹吃了罷?”

季胥摸了摸雕胡,母女倆說說笑笑到了家中,只見晡食已經做好了。

爛羊肉和蘆菔一起烀的,連蘆菔也有一股好看的醬色;還有蕨菜炒的臘魚肉,香香辣辣的;再有新鮮的菌子燴火腿片,青紅相間,就是一個鮮字。

“這菌子是野生的,郊外下雨了,今日好些背了香蕈野菌子來賣的,我看著好,買了些做菜吃。”

田氏道,這菜是她走之前就做的七七八八的,吩咐金豆看住火,羊肉爛到什麽程度盛起來,就去接女兒了。

這會兒還冒著熱氣呢,案邊的爐子燒了炭火,滿屋子暖融融的。

話說黎家,

黎權業聽到帳外沒動靜了,知道那關外民走了,揭帳看了,遠遠見那食案上,有個小巧的物件,坐上輪椅拿來瞧了。

只見是只羊毛做的黑貓,比手掌還小,卻活靈活現的,尾巴處只有半截,逼真極了。

是夜,茂財將那冷透的牛鞭羊湯原樣捧了出來,熱了和他兄弟吃,彼此嘆道:

“日後就沒有這樣的口福了。”

翌日中午,茂名送午膳進去,只聽帳中在念些什麽。

他留神聽了,說的是什麽“昨日的烏團兒我見著了,你做的還不錯,我收下了”。

嚇的他跑出來和茂財道:“今日不好過了,我看那魔王都說胡話了,烏團兒都病死了四五年了,他在那裏念念叨叨的。”

烏團兒病死後,庾夫人恐怕畜生不幹凈,府中上下用艾草熏了,連烏團兒用過碰過的東西都燒了,他們這院裏也不剩烏團兒的什麽了,漸漸的都要忘了,忽然聽他念經似的提起來。

兩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差池,怕被他挑著了打罵,不一會兒,那魔王竟叫伺候用午膳。

茂財仍舊捧案跪著,果被他罵道:

“不如將那兩個銅臺搬過來,托著食案,也比你這賤奴伺候的穩當。”

只是午膳不大合他胃口,吃兩口就擱開了。

不過為著他用了,庾夫人高興,也賞了做午膳的廚夫們,命他們要更加用心些。

茂財兩兄弟也得了賞,自然高興的,且連著兩日,黎權業都不使他們跪地捧案了,都是用銅臺架高著食案,他們也輕省了很多。

又過了一日,茂財送午膳進去,想著近來這魔王待人和氣了,便沒有放了東西輕手輕腳出去,而是向帳中道:

“少爺,午膳來了,這會兒趁熱吃,還是……”

只見那帳一揭,裏頭的人罵道:

“哪個叫你來的,爺叫你了?還不死了挺屍去!”

茂財碰了一鼻子灰,臊眉耷眼出來了,

“好好的,又發作了。”

這日連午膳也沒有吃,就連晚膳,也叫他們一並倒了。

主子吃的東西自然是上好的,他們從前也常撿那魔王沒吃了的來吃,可如今茂財茂名的嘴卻叼了,覺得味道不好了,都說:

“不如一金女娘做的。”

且吃了身上也不長氣力。

次日的茂名學聰明了,輕手輕腳進去,放下東西就要走,也不勸了。

可是那帳子裏的人卻分外敏銳,忽然一把揭開,見了他向著罵道:

“哪個許你進來的?”

茂名道:“小的來送少爺的午膳。”

“她叫你送的?”

她?

茂名連聲應是,

“是,是,小的也是照吩咐辦事,不敢不聽。”

可不是庾氏吩咐他們,一日三餐要按時送來。

這話卻不知碰著黎權業哪根筋,將他罵道:

“她是你什麽人?你這麽聽她的,索性到她跟前伺候去,認她做主子!”

庾氏可不就是他的主子,還需再認?

茂名見他在氣頭上,也不敢駁,這魔王頑劣古怪,庾氏逼他急了,也照樣頂撞的,和庾氏較勁的話聽多了也不覺著稀奇了,等他將氣出了,才出去了。

茂財聽見裏頭動靜,問道:

“又怎麽了?”

“誰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拿我撒氣。”

茂財聽說了,也是一肚子苦水沒處訴,兄弟倆互訴,反而更苦了。

以前一金女娘在的時候,還能懂他們的煩難,多有勸解,和她說過話心裏也更開闊了。

如今兩人又像從前似的,一臉老成,沒啥話說。

次午,輪到茂財進去送膳,他敢保證自己一丁點聲音也沒發出來,可那魔王還是揪住不放,將他罵的狗血淋頭,

“連我的人也使喚,你叫她自己來送。”

“小的不敢。”

“好啊,你們反倒聽她一個關外賤民的話,連我也叫不動了!”

又砸了玉佩,茂財倒顧不上了,這會兒可算回過神來,說:

“少爺說的是一金女娘?她都多少日子不來了。”

“怎麽不來了。”

“少爺一直不肯吃她做的東西,夫人五天前就令她不必再來了。”茂財說。

入春後的雨水就多了,田氏買了些便宜的蓑衣草,召集了巷子裏的姑子們,來家裏編蓑衣,編一具給三個錢。

她再賣給那些太學的學生們,馬上就要雨季了,這蓑衣草葉子光滑,裏頭是空心的,編成一具蓑衣能賣到十五錢一具。

劉老姑年輕時是給人家梳頭的,手快,編的又紮實,一天能編兩具,其他的姑子都不如她。

秋姑也來這裏編蓑衣,除去回家做炊的工夫,一天能編一具,掙的錢夠買一小片新鮮豬肝,切碎了給她家旺兒做羹吃。

劉老姑說:“筆墨最貴了,你家讀書的旺兒可是個吞金獸,掙了錢的那口子啥時候回來呀?”

秋姑說:“也快了,聽說巴蜀的茶葉好,等他回來,叫他給你們送茶葉。”

“還有泥人、木劍、瓦狗……阿翁走之前,說了要給我買的。”

旺兒盼道。

這會兒下了學,鳳、珠兩個也在給家裏編蓑衣,掙點零花錢,劉老姑家的大牦、小花同在這處玩,旺兒也不讀書了,來這裏湊熱鬧。

秋姑趕他回去,“就知道惦記這些玩物,今日的字可是沒寫完?我不在你就跑出來了,還不回去寫字。小珠比你小,人家卻能選去唱《大風歌》,可見你不用功。”

旺兒本來高高興興的,這會子撚住一根蓑衣草,低頭不言語。

其他的姑子有心勸秋姑,可也知道秋姑在別的事上都好說,唯獨旺兒讀書這事上,是不能商量的。

自家的小珠是個有天分又自覺的孩子,功課上是從不用勸的,田氏就是那個不好開口的人。

劉老姑年紀最大,有資格勸了兩句:

“就是讓他玩一會兒,也不妨事呀。”

“給他玩,這就是害了他了。”

秋姑說,

“你不用功,是想像我似的,將來做個替人說戲作樂的俳優,年老色衰了沒人請,還是像你阿翁似的,做個不能著家的販夫?還不回去?”

旺兒被逼的回去了,秋姑將他鎖在了屋子裏,才返回來這裏編蓑衣,到點了回去做飯給他們母子吃。

吃飯時也想,等孩子他阿翁帶了錢財回來,不該在這裏置辦屋子。

這巷子裏孩子多,又多是不讀書,在外面渾玩的,旺兒跟了他們心都野了,也不惦記讀書的事了。

應該搬到太學附近去,那裏的讀書人多,旺兒也就能學好了。

秋姑心想:孟母三遷的故事,我也聽過的,想來我也該向孟母學習,給旺兒換個更好的地方。

前門這裏,大家散時,田氏拿了一塊小珠練字的木笘,並一支筆,將各人編了多少蓑衣都記下了。

她不會寫字,季胥替人庖廚回來,看了那記數的木板,只見秋姑的是稻穗,下面畫一個圈,表示今日編了一具;

劉老姑是一把梳子,下面兩個圈和一個半圈,表示編了兩具半……

這巷子裏的姑子,都是各種各樣的符號,圓圈則代表數量。

“別說,阿母這樣記的也很好懂。”

季胥看了,也覺得田氏這辦法好,因著有些人編了只有半具,沒編完的不好給錢,記了數,湊整了再給人家結一次,自家以後看了也有個總數。

這裏正說話,聽見金豆來說:

“門口有個黎家的小廝,來找小姐的。”

“他黎家的人還來做什麽?那黎權業不是看不上我們關外民的手藝,別給他開門!”

田氏道,想起女兒那天失落的回來,她心裏就有氣,她去賣蓑衣、賣雜貨,哪怕去碼頭偷官家的,也不想叫女兒掙他家的受氣錢。

“阿母,別為那些事置氣,外頭來的是哪個小廝?可有說為了什麽事?”

前日,季胥又見了茂陵邑的彭氏,就是那個小主簿的夫人,向她打聽了那間燒毀的店肆,據說是黎家的財產。

彭氏也聽說了那裏失火的事,先前宴請時,還在庾氏面上寬慰了幾句,但人家並不當回事,畢竟只是個不起眼的倉庫。

但於季胥就不一樣了,故而心裏對黎家總有些餘地,問道。

金豆回說:“是個叫做茂財的,想見小姐,沒說是什麽事。”

季胥去見了,茂財是來請她回去的,說:

“少爺說上次吃的雀仁粳米粥挺好的,想請你回去替他做午膳。”

“夫人也高興,派我來送帖,請一金女娘來繼續來府上,替我家少爺調理身子,還像從前似的,以藥入膳,並不說給少爺聽。”

庾氏身邊的丫頭也來了,笑盈盈道。

若非他們說的真,季胥只當那黎權業刻意玩弄人的,再三確認了,答應明日去黎家府上。

這事還以為不能成了,眼下又有轉機了,她必得抓住,盡力一試,也好找個時機和庾氏說那間店肆的事。

田氏見女兒不肯放棄,知道她在食療上也是頭次嘗試,想做成點什麽,因也不攔了,夜裏替她收拾了箱篋,山羊毛的披風、護膝,次日她就打馬去了。

這次依舊做的雀仁粳米粥,就是第一日被他幾番挑剔的,如今捧了來。

裏頭還是老樣子,黑不透光,她一揭窗簾兒,床帳裏果像被觸發了什麽開關,怪道:

“哪個讓招光進來的!”

季胥便向外道:

“他醒著,你們搬進來,慢點,慢點,就擺這兒。”

只見茂財茂名兩個擡進來一張高腳食案,那四條案腿有四五尺高,能取代那銅燈臺,和輪椅正好相配。

這是季胥昨日說給丫頭聽的,讓做這樣的高腳食案,還畫了一套的樣子,說是方便用膳的。

這還是黎權業主動讓庾氏去請一個什麽人,因此庾氏這做母親的也很配合,連夜讓木匠、漆匠做了這樣一套的食案來。

“拿走,我不用這樣的東西。”

黎權業一眼就看出那高腳食案是給誰的,並不待見。

茂財茂名兩個倒猜著了他這樣子,就連這副輪椅,當時他也很抵觸,這些別樣的物件,可不就在提醒他腿腳殘疾,這些年他們都默契的不敢提。

腿才殘那陣子,庾氏也琢磨著,給打了一具類似的高腳食案,就是為了方便他不能跪坐用的,可這魔王命他們丟遠,丟的遠遠的,這些年除了那副輪椅,這屋子裏別的東西都還和以前一樣。

伺候更衣時,茂財茂名都知道,要遮一遮那雙有些萎縮變形了的腿,否則他看到要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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