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 103 章 更新。

關燈
第103章 第 103 章 更新。

季胥收拾過後來至二爺院中, 只見青石築階,上面是一鬥兩升式的欒形鬥拱,筒板瓦鋪就的歇山頂,朱漆細雕的正門。

小子給她開了門, 院中游廊曲折, 芭苴海棠, 翠竹繞階,光滑一色的鵝卵石沿著花圃漫成小徑,徑兩旁栽種著一些她叫不上名來的花, 應是從碳火培育的溫室裏拿出來的,隆冬竟開的花黃滿地。

青奴對著花圃鋤草松土,見她來了, 將臉別開,一路又見到兩三個丫頭,掃院子的,在廊下餵鳥雀的, 都對她不理也不睬。

只有蒓迎出來道:“你來啦, 我帶你看看你住的屋子。”

“不知怎麽稱呼阿姊。”

“我比你大幾歲,你叫我的號,或是叫蒓姊也行。”

她是這院中最年長的丫頭, 伺候二爺最久的, 據說二爺屋裏的箱籠鑰匙,皆由她看管。

只見她打扮也不似旁的丫頭簡便, 大襟寬袖的青蓮覆襦, 銀紅的曲裾,這曲裾是由一種叫深衣的禮服演變來的樣式,行路會稍受影響, 步子不能邁的太開。

蒓不愧是大丫頭,蓮步輕移,曲裾輕曳,十分好看。

穿過後廊,最邊上的耳房便是丫頭們的住處,蒓領她進了其中一間。

到裏頭只覺有一股好聞的暖香,像是什麽香粉,這裏睡的也不是下人院的大土炕,而是床榻。

只見那床有三張,都是漆木雕花的,其中一張還是荷花樣式,上掛著青油帳,設的絲綿大被,漆彩枕,床邊一個三足熏籠,蒓指著這個位置道:

“這是荷睡的,你應當見過的,她是大廚房鄒管事的女兒。”

季胥也聽青提過,荷也是大丫頭,二爺屋裏伺候的,雖說不如蒓伺候的久,但做的也是端茶遞水的輕省活兒,時常能見到主子,青和她不對付,說起都牙根癢癢。

“這是青睡的。”

蒓指著對面一張床道。

只見兩人各占一半,所有東西中間像是有道楚河漢界,而這中間,靠墻的位置,有張新添的空床鋪。

“你睡這,被褥枕頭、薰籠這些都才從庫房新領的,住著還缺什麽只管跟我說。”

季胥謝過道:“不知我在哪出當差?”

蒓道:“二爺還沒吩咐,你暫且住下候著,有去處了我說給你聽。”

“哎,那我等著了,只是這月錢該怎麽算?”

“二爺院裏的一到三等丫頭,月錢分別在一兩半、一兩、七百錢,額外有賞錢另算,你的去處未定,還按原先在小廚房的月錢先領著。”

這感情好,相當於帶薪休假了,季胥將人送出去,自己收拾床鋪,暫時未派差,她也清閑,這日去了賴夫人處看望,聽說她在雪地裏跌了跤。

話說這賴夫人,自礦山出來,在雪地裏將腿跌折了,在屋裏休養。

這日歪在榻上,使喚小丫頭剝桂圓給她吃,這風幹桂圓乃是交州產的,在燕地是稀罕物,肉多核小,吃著甜滋滋的,補氣養血,她這一輩的管事夫人,旁人少有她這份體面。

面前吃出了一堆的核,又叫外間的小丫頭:

“去大廚房催催,怎麽還沒送來。”

她聽說今日府中開欄宰牛,便叫大廚房送碗牛苦羹給她吃,再將那牛心,給她做份牛心炙,她就愛吃這些下水。

小丫頭跑著去,半晌,扭股著身子,磨磨蹭蹭的進來,說:

“鄒管事說,沒有這樣大的牛,年關裏要做牛臘,牛脯,還要送到宴上做羹菜……我說,賴夫人吃的又要不了你多少,她只不給,將我轟了出來。”

賴夫人罵道:“老賤婦,這一籮筐的話哄誰,究竟是不想給罷了,扶我起來,我要她好看!”

小丫頭拿了她的拐棍來,兩個一左一右攙她下榻。

在賴夫人看來,她管著礦奴的采買,貴客也能陪,煉丹樓也能進,還拿不住一個廚房的管事?

這就要去與其理論,還沒攙出門,只見呼啦啦來了一行人,為首是風韻猶存的曲夫人。

不同賴夫人這“夫人”稱呼是下人們對她年高位重的奉承,這曲夫人,乃是郡守老爺的一房姬妾,她弟弟是郡守老爺身邊的管事,一直想插手礦山的事。

這曲夫人一來,將左右擯退了,剩她對賴夫人道:

“年關下求丹問道的賓客多,老爺體恤你年事已高,身子骨又不便,吩咐曲管事接替你的位置,我特地將他帶來了,您老人家別心疼,盡管將事情都交付給他,他還年輕,就怕沒個歷練。”

說罷將曲管事叫進來,接手對牌。

這對牌是竹片做的,兩爿一對,相當於一份主子的手令,平時到庫房支取銀子,外出置辦東西,都得出示對牌。

這對牌跟著賴夫人幾十年,有了它方能神氣傲人,自腰間取下來,就和剜走她一塊肉一樣,理論道:

“我這腿也不妨事,拄拐還能走動,並不影響主子的正事,況且我這幾十年累慣了的,何至於就要歇著了。”

然這對牌還是被收走了,賴夫人隱隱猜測,是自己私自賣礦的事被覺察了,恐怕上面查賬便是早有警覺了,偏又撞上業奴出逃的事,只怕坐定了她撈錢的罪名。

不過她也只敢在心裏嘀咕,主子沒捅破,她哪敢問。

被奪對牌的消息無脛而走,大廚房別說牛苦羹、牛心炙了,中食的飯菜,甚至就一點素的不能再素的苦菜,一碗涼了的麥飯。

“大廚房說咱們去晚了,飯菜就剩這些了。”小丫頭碰壁回來道。

“素日都是這個點取,也不見她敢拿這樣的剩飯剩菜給我!老賤婦!待我翻起身來,她女兒也別想好過!”

賴夫人恨的牙根癢癢,原要去理論的,只是這對牌一失,她還哪來的體面,這鄒管事的女兒荷在二爺院中做事,她義女青與她不對付,往日鄒管事礙著賴夫人權重只能恭敬些,現在真面目顯露了。

賴夫人去了也是碰釘子,後又求見郡守老爺未果,只能在自己屋子裏咒罵罷了。

一連數日,大廚房給的都是殘羹冷炙,賴夫人還得自己貼錢出來給廚房,賣個好,方能吃的好些。

再或使錢給門上的小奴到外頭買來給她吃,不過這中間少不了被昧去大半的錢,吃到嘴裏也發苦,身子骨總不見好。

她那些義女見她失勢,個個跑的飛快。

青奴還算來看了她一回,說了會話,旁敲側擊的問她還能不能在煉丹樓說上話,送她進樓服侍,見賴夫人沒這能力了,稍坐坐就走了。

原先伺候她的兩個小丫頭,當日就被調到別處當差了,這屋子從沒這麽冷清過,賴夫人躺在床上長籲短嘆,一日比一日消瘦。

“賴夫人可在屋裏?我燉了東瓜青鴨湯,您嘗嘗看可不可口。”

季胥進來嚇了一跳,才三四日不見,人瘦了一圈。

她也聽季鳳說了賴夫人被取走對牌的事,還因飯菜的事和鄒管事吵過架,季鳳看了,都學給她聽了。

令人感慨時移勢易,這便到東市買了只青首鴨,慢火燉了一上午的湯,提來望候她。

只見這屋子,原有的琉璃屏風、官窯花瓶、奇石榻、海棠憑幾、熏爐,這些名貴的擺件用具,盡數被庫房收走了,一下變得空曠。

素日進出求辦事的、巴結的,要將門檻踏破了,這會子門前連個腳印也無。

連日無人掃拭,那雪積了有一尺厚,還有麻雀在上面走動。

“你在二爺院裏還好?虧你還來瞧我,只是我這心裏一片苦,也吃不下,你帶回去吃罷,在我這也是放壞了。”

“不吃東西可不成,這腿怎麽長好,日後怎麽走路。”季胥道。

“我這樣還要走什麽路,出去也讓人說三道四。”

“嘴長在他們身上,好壞都是說出來的,照我看,年關事多,您老就當躲個閑,身子骨養好了反而是好事一件,我帶了酸李脯來,先吃了這個開胃,便能喝下湯了。”

這酸李脯是從前小廚房那筐沒人吃的酸李制成的,她往裏漬了飴糖,曬成脯,吃著酸甜可口,生津開胃。

給賴夫人嘴裏含了一顆,她酸的牙顫,直咽口水,那鴨湯也能拾勺喝了。

季胥趁她喝湯時,將門前的雪鏟了,掃出條幹凈的道來。

“你掃它做什麽,我一日也難出去一次,你仔細濕了鞋。”賴夫人道。

“這雪積著不好過路,就是走不遠,在門前曬曬太陽也好呀。”

門前掃完,季胥用拂子將屋內撣拭了一遍,又將那臟衣,抱去洗了,曬在屋前的太陽底下,進進出出的拾掇。

眼看這屋子有了人氣,雖說看著不及從前華貴,可也簡樸整潔,陽光沿著門邊漫進來。

賴夫人這積郁的心腸,竟也隨著這日陽敞亮了些,捧著湯碗,連東瓜都吃了兩塊。

“好孩子,凍壞了,你也坐過來暖暖手。”

賴夫人這屋子一進來冷的慌,季胥方才在隔壁那間找到個舊爐子,木炭也有從前未用了的,這會將爐子生起來,提到床邊。

還將那床邊涼透了手籠,夾了木炭進去,包上布巾,放在賴夫人懷裏。

賴夫人將她那雙凍紅了的手也捉來放到手籠上暖和,兩廂對坐,說起了體己話,

“你在二爺院中伺候,是多少丫頭羨慕不來的,裏頭恩賞多、外人看著體面,只是你記得,少問多做,別學她們,總想進煉丹樓,那不是什麽好去處,也別學他們吃丹藥健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