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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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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你們練得怎麽樣了?”

歐若推開門,他穿著休閑西裝,手裏拿著節目組遞給的歌詞本。

作為大前輩,歐若出名卻不算早,也是在歌壇苦苦熬了十多年才在近年靠幾首歌爆火。他的身上沒有什麽明星架子,相反可以說十分親切。

歐若巡視一圈,這些擠擠攘攘了一整個屋子的練習生大多神情怯怯,在歐若看來就是沒有星味。事實也確實如此,明明之前看了所有人的表演,但歐若發現自己並未記住幾個B班的孩子,倒是那個傅尋硯他印象深刻。

因為他的自作曲,也因為他條件很不錯的嗓音以及生疏到怪異的唱歌技巧。

他坐下,“中間隔了一天,你們應該都把歌詞背了吧?導演組請的老師應該也教你們唱了,那我們加快效率,你們一個個唱一遍,然後我看看還有什麽完善的地方。”

哪知他這邊話出口,卻看見好幾個心虛地低頭。

“嗯?你們還不會唱?”

一個名叫張池的人舉了手:“老師,我們昨天主要都在練習舞蹈了,所以……”

歐若蹙眉,“什麽叫主要練習舞蹈,你們跳的時候嘴巴不動嗎?就算嘴巴不動,不聽音樂嗎?心裏不跟唱嗎?這樣還是完全不會?”

“這根本就是兩碼事嘛。”

或許是歐若太過平和,這個張池還能小聲嘀咕反駁,叫歐若心裏的氣蹭就上來了。

明知道時間緊,就該自己合理分配練習。

“以為我不知道是借口嗎?你們不過是覺得拍MV的時候不需要出聲,唱的差點也沒什麽,只要舞蹈到位了就可以是吧?”

張池被說中,臊得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歐若不想浪費時間,只是冷冷提醒,“你們別忘了,再登上舞臺前還有再評級,像你……你們這樣的態度,我絕對在聲樂上打F,而如果最後綜測是F,呵,也確實不用好好練唱歌,因為根本上不了舞臺。”

堪稱威脅的話語驚掉一眾練習生的下巴。

“傅尋硯是吧?你先來。”

在這個節點被點到,眾人飽含憐憫地看向傅尋硯,卻發現他似乎並未像他們以為的一樣緊張和害怕。

拿著手中薄薄一頁紙,傅尋硯的眸光在字裏行間穿梭。那些字模糊成一個個黑色,但記憶像是燈塔指引著他的嗓子。

“為了得到溫暖,我們向著太陽奔跑

泥濘和山丘,頂著風暴

我們要如流星一樣璀璨

在地球人們的眼眸中消失,向另一片星際出逃

Run away,fight again

沖破宇宙黑暗,擊碎亙古長夜

重新回到,回到新世紀城堡”

只是一小個唱段,但穩定、好聽。傅尋硯的嗓音可高可低,日常說話時清亮通透,故意低下來時在粗糲的啞中保留著幹凈。

哪怕在場的部分練習生專業知識不足,也至少知道,是好聽的,而且是非常好聽的,情感充沛的。

歐若倒是沒想到傅尋硯上來就給了他這樣的驚喜,忍不住鼓掌。

“嘶,怎麽才兩天而已,你進步這麽多?我本來還以為你初舞臺是技巧不足,現在看來,當時發揮得也太差了——不是罵你,是說比起你現在。”

“或許?”傅尋硯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那天的狀況,“感謝這兩天節目老師的幫忙,給我糾正了很多用嗓錯誤。”

歐若這才想起來,也是,雖然名義上他們是導師,但畢竟不可能真的一直待在基地教授課程,平時都是節目組另請的素人老師在教學。

攝像老師的鏡頭鎖著傅尋硯的臉,那認真的架勢擺明了導演在背後操控著要保留這段。

傅尋硯沒有不自在,但同一個教室的其他練習生現在一臉灰敗。

“啊啊啊我跟這些學霸不共戴天。”張池抓撓著頭發,盯著歌詞,眉頭能夾死蒼蠅。

“哥!哥!別那麽說話,你要是完了,我更得完了。”他身邊的臟辮男孩苦哈哈地捂住了臉。張池和這名叫R.TAI的男孩都是嘻哈圈混過來的。不同於達裴,這兩人靠著國內的嘻哈節目小火了一把。

估計公司想趁著選秀覆興的名頭再推他們一次,所以打包送來了《新世紀》。

兩人初舞臺表演的還不錯,但那全虧得同公司的人帶飛,一起練習了一個月的舞臺怎麽也至少動作標準了,加上rap能力確實強,得到了B評級。

可到開始真正的魔鬼練習,兩人才發現完蛋了。一來他們外表不好惹,所以不好交朋友,性格又有點i,所以更找不到人輔導,以至於兩天了幾乎還在原點打轉,從焦頭爛額到躺平擺爛,他們只用了一個上午。

傅尋硯註意到這兩道灼熱的視線,不由得偏了偏頭疑惑地看過去。

“嘶他看我了,避開避開!”R.TAI頗有喜劇人的天賦,前期人設也很不錯,想必節目播出後人氣不會差。

傅尋硯沒聽見他具體說了什麽,很快又轉回頭聽著歐若給他糾正問題。偌大的教室裏,循循善誘的老師和神情認真的學生,看起來確實靜謐美好。

只是這種美好從傅尋硯歸隊後結束了,此後B班練習生一個比一個被罵的慘,江瀚也沒例外,他打小學習舞蹈,唱歌卻只是KTV水準。

等歐若離開,所有人一臉死灰。

初舞臺時曾試圖與傅尋硯搭話的陳宇傑也在其中,倒不是他想刻意關註他,而是昨晚經紀人的安排——他當然藏了手機,時刻保持著與公司的聯系。

陳宇傑所在的公司Pennyline是一家海外公司,嚴格來說陳宇傑其實也算回鍋肉,他們原先的組合在海外徘徊十二線,但組合內有一個人特別出圈。

那人叫Kenny,H裔,屬於非常正統的偶像,在陳宇傑那個組合是顏值擔,長得十分漂亮精致。

實際上,陳宇傑認為他和傅尋硯的定位並不沖突,因為Kenny屬於那種女性化的漂亮,而傅尋硯則更加具有攻擊性,配合舞臺很是霸氣。

換言之,一個是小花仙,一個是賽爾號,裝扮系和戰鬥系的畫風格格不入。

但經紀人不這麽認為,一檔節目裏雖然漂亮的個頂個,但只有公認的最好看的那個才能掌握出圈的機會,如果傅尋硯在這,毫無疑問會分走Kenny的關註。

這段時間傅尋硯的小爆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再繼續下去,Kenny就會淪為陪襯。

而更加恰好的是,Pennyline也送了練習生去《前進吧》,恰好那幾個人就和傅尋硯公司的人認識了,恰好傅尋硯的同事似乎沒什麽心眼,恰好他們又將傅尋硯的一些事情告訴了經紀人。

好家夥,得來全不費工夫,經紀人開心得嘴都咧了,當即上報給公司,開始了他們的操作。

《新世紀》不同於《前進吧》,非常冒險地采用了半直播方式,也即在一些重要節點,節目會直接開啟直播(非24小時直播),後期再剪輯供給無法看直播的觀眾看成品。

也正是因為如此,《新世紀》的前期宣發來不及,中期又跟不上。但這給了各家公司很好的操作空間。眼下節目只放了公式照,開啟了賽前打投通道。

由於節目“回鍋肉”特別多,因此傅尋硯這時候的排名並不好看,哪怕那張臉帥的人神共憤,在清楚地挖掘動態魅力前,粉絲並不會輕易爬墻。

而自來粉……節目名氣太小,不多。

總而言之,目前傅尋硯在大約40位,江瀚在53位,而Kenny則在第9名,Pennyline掌握了傅尋硯的兩條訊息,認為這時候正好投下第一條。

如果這能有效果讓他直接翻不了身,那麽第二條的成本就可以被節省。

在這種事情上,Pennyline早就是慣犯了,仗著公司在國外難以被抓到把柄,他們行事十分肆意。

傅尋硯渾然不知背後的危機。

雖然他了解這時候各家公司都該有動作了,但他並不覺得他的經歷是一種應該被批判的事情。

以至於再評級那天上午最後的練習時刻,當練習生對著他竊竊私語而沈遲一把將他拽出練習室時,他懵到不行。

“哥,你還好吧?”沈遲的關心沒有作偽,他穿著D班的練習服就趕來了,混在一群藍色裏十分顯眼。

“我?”傅尋硯望了望天,“我應該挺好的,但我猜到外邊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和我有關?”

一聽傅尋硯根本不清楚背後的事情,沈遲腦袋像是被重擊一下,恍恍惚惚,他覺得自己還是不夠穩重。

不應該貿然來找傅尋硯的。

清晰地感知到面前小孩的抱歉,傅尋硯有些好笑,一把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行了,沒事,告訴我好了,練習室氣氛都那樣了,就算你不說,我過一會兒也該知道的。”

“你看,現在告訴我的話,你還能起到安慰作用呢。”

傅尋硯並未避開鏡頭,或者說,每個練習生每個明星,在長久被鏡頭環繞的情況下,偶爾總是會忘記自己的一舉一動正在被記錄。

傅尋硯也忘了,因為面前沈遲的表情太過難看。

是那種可憐巴巴,生怕他怪罪,又非常抱歉於自己做了老大壞事的難過。

“他們、網上說你是小混混,高中霸淩同學才被退學的,連高中文憑都沒有……”越說越小聲,沈遲感覺自己就像溺水的魚,逐漸連嘴巴都張不開了,也不敢去看傅尋硯的眼睛。

空氣裏塞滿了沈默,很久之後才聽得青年一聲荒謬的悶笑。

沈遲感覺傅尋硯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捂住麥克風:“哥你別笑了,他們還找到了你的同學,就是那些同學指認的,我相信那肯定是劇本,但是……”

傅尋硯並不是低估事情嚴重性,而是可笑於,原來那些本性就壞的人,不管在哪個節點受到誘惑,也一樣會為了一己私欲幹壞事。

上輩子,這件事就是他賽後被雪藏的導火索。公司甚至沒有和傅尋硯核實真實性,在那頭花了二十多萬為他壓住,卻又轉頭來找傅尋硯索要,以“看我們為你付出了多少”的說法進行PUA。

可這輩子不一樣。

因為傅尋硯很清楚,受隔壁H國和R國一些事件的爆發,“霸淩”這個話題正高懸當空,每一個被牽扯進風暴的偶像可謂“非死即傷”。

國內其實暫時沒有影響,但——現在傅尋硯成了第一個,可見網上如今他的風評會是怎樣的狀態。

事實也正如傅尋硯所預料。

“姐!!這咋辦啊?”柳雨急得要死,她脫離飯圈好幾年,剛把傅尋硯的站子建起來,粉絲才破百,居然被屠了廣場。

關鍵是,這不是偶像間的扯頭花矛盾,而是社會新聞。

柳雨下班後做菜心不在焉還燙了自己。她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自己剛剛喜歡上的練習生,真的是那樣一個不堪的人。

所以她給“愛吃偶的蓮蓬”打了電話,想從對方那裏收到安慰。

“愛吃偶的蓮蓬”聽起來年紀不大,但情緒非常穩定。

“柳雨,你得冷靜下來。首先我得表明我的立場,在證據出來前,我是不相信這個報道的真實性的,其次,為了確認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馬上就去寶音娛樂向他的經紀人核實,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來。”

“如果他真的是那樣的人,我會立刻關站離開。”在柳雨聽來,“愛吃偶的蓮蓬”擲地有聲,平覆了她的情緒。

可事實上,那個獨自躺在出租屋中的女孩一手翻著相機,一手無意識刷著傅尋硯之前的wb。

“愛吃偶的蓮蓬”或者說陳斂清對傅尋硯的品行並沒有把握,她只是因為傅尋硯的臉喜歡他,根本還不了解他。

可看著青年那略顯潦草粗獷的微博畫風,陳斂清卻又覺得,他不會是那樣的。

**

按理來說,練習生哪怕在錄制過程中塌方,節目組為了保持熱度也不會幫助練習生澄清。可是傅尋硯的事情太過特殊了,搞不好會拖累整個節目。

所以自打昨晚事情發酵後,節目組一直在商討對策,於是終於在十一點把傅尋硯叫來會議室詢問。

看著面前一溜領導,傅尋硯甚至有點好笑,因著這份好笑,他竟然格外從容,從容到讓領導覺得他根本不重視這個事情。

“我們知道這個是假的,但如果沒有證據證明,那麽不好意思,傅尋硯練習生,我們只能將你退賽處理。”

還未開口先受到質問的青年平靜地直視前方,他沈默了一會兒,良久緩緩開口。

“我有一個讓大家都能得益的辦法。”

“我要起訴。”

哈?節目組的都被震住了,更震驚的還是下一句。

“不是什麽名譽權,我希望直接提起刑事訴訟,以‘誹謗罪’的名義起訴那個出鏡的同學,順便,如果能查的出是哪家公司推波助瀾,一並訴了也未嘗不可。”

節目組的坐不住了,那兩男一女三個領導臉上的神情可以立馬借去拍驚悚劇。當然,臨時被叫來的李鵬程也吃驚不小。

他很清楚傅尋硯的過去,但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表現得如此強硬。

一直以來,他印象中的傅尋硯雖然有些棱角,但大體上聽話懂事,做事比較沈穩,不會這麽冒進。

但青年還未止住話頭,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平靜,但人們還是能無比清楚地從他躍動的眸光中讀出某種失望、憤怒和難過,像是被燈光刺痛了眼睛,濕潤慢慢爬上眼球。

也僅限於濕潤,風光霽月的青年絕不會為那些人掉一滴眼淚,他要做的是抗爭,是反擊,是懲治那些汙言穢語和不分青紅皂白的汙蔑。

明明他知道,表現得像弱者能更引起人們的心疼,可是他不。

他生來骨頭便是硬的,21歲的傅尋硯能承擔起百萬違約金,那麽如今20歲的傅尋硯,也依舊能夠頂得住潑天謾罵還自己一個清白。

節目組安靜了五分鐘,只有攝像機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它本來是節目組為了防備傅尋硯發瘋,所以有備無患,卻沒想到如今記錄下這樣的反轉。

有話語權的女領導站起身,她克制住情緒俯身看著傅尋硯:“你能保證做到翻盤嗎?”

傅尋硯沒有猶豫:“能。”

“我能。”

“好。”女領導拍板,不顧旁邊兩位男性的猶豫,當即做出了安排。

“我認為這對我們節目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一個大翻身仗的機會。《前進吧》不是一直在買我們的黑通告嗎?借著小傅的事情,我們得打贏這仗。”

散會後,李鵬程沒有離開,雖說節目組大概站在了傅尋硯這邊,但並未提供實質幫助。

“你說要起訴,這是真的嗎?”李鵬程還是確認了一遍。

“嗯。”傅尋硯冷靜著將視線轉移到李鵬程身上,“出來指認我的,是那起事件的參與者,他以為年少犯事沒有記錄,但還是有的,張警官給了我一個備份。這可以用來證明他們的人品絕對不值得信任。”

“至於所謂的霸淩,當年的老師我依舊有聯系,他們口中被霸淩的同學應該還能在鎮上找到。而與他們所說的話相反的是,他們霸淩我的證據,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公司宿舍裏,李哥不嫌麻煩的話,可以去拿一趟。”

“你……”李鵬程聽著傅尋硯井井有條的安排開始覺得不對勁了,這怎麽好像早有預備似的?

“不必懷疑我,李哥。如果這次不是他們招惹在先,我並不想把過去翻出來。那些事對我而言,永遠不應該是造勢的借口。”

李鵬程看著傅尋硯明明克制得保持著平靜,卻在暗地燃燒烈火的眼眸,深深吸了口氣。

“行,這件事我來幫你辦。”

李哥也走了,只有傅尋硯一個人留在會議室,所有人大概都默契地給他提供了一個環境發洩。但傅尋硯不會在這裏,因為攝像機還在運行。

他強撐著惡心走出門,本想去到衛生間,但中途還是沒能忍住,只好轉頭進了一間空教室。門闔上的瞬間,傅尋硯的拳頭狠狠就要捶到墻上,但就在最後那一秒,他收住了。

這是手,裸露在外的地方,一旦受傷就又會暴露在觀眾眼中。

可他真的好恨啊……

癱軟在墻根,他只能使勁掐著被衣服蓋住的大腿。掐麻了,就換到手臂,直到內心某一刻,強烈的情緒忽然被抽離,抽離得讓傅尋硯整個人都空洞了。

事實上他曾無數次想,為什麽要讓他回到二十歲來救江瀚,為什麽不能讓他回到十六歲,救下收養他的老人。

情緒順著腦袋灌入咽喉,又從咽喉流淌到胃裏,引發一陣灼燒。

惡人有惡報,可那些報應來的都太晚,而他傅尋硯,一個太過失敗的家夥,也無法如小說中一樣呼風喚雨,除惡務盡。

可這一次,是他們主動跳上來的,法律制裁不了,便讓所有看著這天下的眼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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