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我叫……楊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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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我叫……楊侜。
袁夢葵由始至終板著一張臉。
上次與楊侜碰面還是在幾個月前，酒店婚禮現場人來人往，他那時一個人，隨意站在幾位西裝革履的男士旁邊，黑色汗衫透露著的樸素跟周圍人格格不入，她路過多看了幾眼，這一看總覺得臉熟，遂以長輩的口頭走過去叫住他：“誒，你是哪家的？”
他隔半秒後才轉過臉，仿佛驚訝於有人叫他。
袁夢葵近距離打量，意外的認出了他，楊侜失蹤時已經是十幾歲的年紀，五官長相都在一定程度上成型了，雖說隨著時間流逝，他逐漸長成了成熟的模樣，但依舊和記憶中有幾分相似。
她一開始免不了興奮，很快以八卦的心情問這問那，從工作住址聊到成家立業，其中目的自然都是想知道這小子這十幾年混的怎麽樣了。
他那時回答的不卑不謙，話裏行間感慨最近大環境不好，只能到處散散心，說到後來，看手表時間，說了句有事就離開了。
袁夢葵見他打車離開，當場就給這人下了個“混的不怎麽樣”的結論。
哪成想，這第二次見面，他人竟然在她女兒床上，這感覺無異於白菜被豬拱了。
關於這兩人具體是怎麽回事，袁夢葵本來有很多話要問，可千言萬語，到最後只挑最能戳人心尖的說：“改姓了？不過改姓確實改的好，你家那個死鬼老爸幹了那種事，要是我也不想再姓“應”，平時叫著都膈應，不過怎麽不跟你母親姓張，她好歹生了你養了你啊。”
鄔錦下意識看向楊侜，他沈默了片刻，臉上沒什麽表情：“阿姨，你是鄔錦的母親，我尊重你，也請你——”
袁夢葵直接打斷他：“你不用跟我這說好話，我不需要你的尊重，我不管你是楊侜還是應侜，我都不喜歡你們應家的人，你也別死皮賴臉纏著我女兒。”
鄔錦有那麽一瞬間，想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她的自負自戀確實是來自於她的母親，兩母女在某方面簡直如出一轍。
楊侜聽到這，抿起了唇。鄔錦開口道：“媽，你差不多得了，我們之間沒有誰纏誰。”
袁夢葵飛快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暗含不滿。
鄔錦心想這聊下去也沒什麽意思，還得擔心袁夢葵可能會說出更難聽的話，索性朝袁夢葵走過去，面無表情拉過她就走：“你該走了，我送你下去。”
“我剛來，走什麽走？”袁夢葵見她為了一個男人敢自己走，愈發不滿。
鄔錦下決心要將兩人分開：“有什麽事下去說，你不走，我就叫保安。”
袁夢葵拔高了聲音：“你還叫保安？我是你母親！”
僵持之際，楊侜出聲：“我到外面轉轉，你們慢慢聊。”
他不是很理解袁夢葵對自己的敵意，低估了和未來丈母娘的交流難度，一時不知道怎麽辦，但起碼不能讓鄔錦為了自己和母親鬧僵。
話落，他欠了欠身走向玄關處換鞋出去，鄔錦覺得他神情不對，下意識想抓住他的手想留下他，想到袁夢葵那得理不饒人的性格指不定要說多難聽的話後又收回了手改了主意。
還是暫時離開比較好。
沒一會，屋裏只剩下面面相看的母女。
袁夢葵沒什麽好臉色。
鄔錦籲了一口氣，道：“既然你看見了，就趁這個機會說了吧，他不是租客，我跟他在一起了，本來想過段時間再說的。”
“在一起多久了？”
“兩三個月了。”
袁夢葵惱火地走了幾步。走了一圈回到原地，道：“鄔錦，你跟他分了吧。”
鄔錦搖搖頭：“分手不是兒戲，我們目前沒有矛盾，沒有爭吵，在未來一段時間裏我們的感情狀態應該都是正常的，媽，你沒必要這麽應激。”
袁夢葵心裏很清楚為什麽，無非是和應家的那點過往恩怨，即使已經隨著時間淡忘了，依舊不想與應茂德張秋荷相關的人沾上一丁點關系。
然而又不全然是和那點陳年舊事有關。鄔錦是她寄予厚望的女兒，就算攀不上顯赫世家的人，那也應該找個像向澤宇那樣當官的人，剛巧的是，向澤宇還對她有意。
袁夢葵反問：“那你看上了他什麽？他哪裏好？現在都要住你這裏，你是打算養他嗎？”
“他全款買了小區的單元房，現在租出去了，也有車。”
“那就是工作不怎麽樣。”袁夢葵聽懂了自己女兒的弦外之音，且相當肯定：“是不是？”
“他打算開個汽修鋪。”
袁夢葵的目光可看不上一年四季守在店裏的修車工，輕笑了聲，滿含不屑：“我說認真的，你還是找個機會分了吧。”
這趟對話不是很愉快。
送袁夢葵離開後，鄔錦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呆了一會，瞥到陽臺外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才意識到飯點了。
楊侜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她拿出手機，趕緊給他打了個電話。
接通後，話筒裏傳來沈默的呼吸，她先開口：“餵，你去哪裏了？”
“開車兜風，隨便逛逛。”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聽起來有點悶悶不樂。
“你是不是不開心了？”
“沒有，準備回去給你做晚飯。”
鄔錦心裏湧上一股沖動：“今晚我來做飯吧，你回來就可以吃了。”
楊侜對此很疑惑：“你炒的菜能吃？”
鄔錦自己一個人住，平時都是吃外賣，鮮少自己下廚，楊侜過來合住後見不慣她的生活方式，基本都包攬了一日三餐。
鄔錦不服，拔高了聲音：“怎麽不能？又不會拉肚子！你別瞧不起人！”
他輕笑，“行啊，那我好好嘗一嘗你的廚藝。”
鄔錦放低聲音，又補了一句：“你快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楊侜低“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再次掃視著眼前的墓碑，上面的照片已經被時光洗滌得有些陌生，令他無所適從。
他盯著看了一會，終是轉身出了墓園，向車走去。
一路上，殘陽鋪滿了天際，那雲朵紅黃交雜，醞釀出的色調仿佛把整個世界都染溫暖了，他整個人算得上平和，這平和中又醞釀著一股沖動，他想急迫回去，跟她一起享受日落之後的晚餐時光。
他不得不承認，在剛才茫然的時刻裏，她那熟悉的聲音比以往都令人動容。
回到家，飯桌上卻是沒看到菜，女人仍在廚房裏在忙活。
他輕腳走到門口，倚著門框抱起手臂，瞇著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隨意地紮了個丸子頭，防止發絲垂落遮擋臉頰，身上穿著他穿過的印花圍裙，繩子在腰部收緊。
鄔錦似有所感，很快回頭，見到他不知何時回來，說：“你回來了也不說一聲，菜快好了，你先坐，等會就上了。”
楊侜說：“這等會是多長時間？”
“還要再炒兩三個菜吧。”她不確定，都沒說完就轉過臉，鍋裏正在收著番茄的汁，水放多了，一時收不成，她一手掌著勺，一手不知道在忙什麽，一會查看了下瓶瓶罐罐的調料，一會去洗了個手，看似很忙，卻不知道忙什麽。
楊侜邁開腳走了進去。
鄔錦轉身碰到他的胸膛，趕他：“你出去，太擠了這裏面。”
他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又不是不能擠，只要不是負距離，這點摩擦都是正常的。”
鄔錦眼睛圓瞪：“你耍流氓你就出去。”
楊侜大致瞥了一眼鍋裏的半成品，說：“我倒是覺得廚藝不精的出去比較好。”
“說好我今天做的，你給我出去，飯後你來洗碗就行了。”
“……”楊侜掃到垃圾桶裏被倒掉的糊狀物，還是忍不住奪過了鍋鏟，“我來吧。”
“誒誒，我可以的……”鄔錦還想掙紮一番。
“行了，別浪費食材了，垃圾桶裏都不知道倒了多少殘廢品了。”
鄔錦被說的無地自容，只好退到一邊，左看右看，想著可以晾一下米飯，隨手就打開了電飯鍋，見到空蕩蕩的鍋後眼睛瞪大。
她舔了舔唇，盡量若無其事道：“楊侜，我忘了煮飯了。”
楊侜稍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內心對她這樣粗心大意的行為卻絲毫不驚訝。
“你平時都沒怎麽做飯，忘記了是正常的。”
鄔錦覺得他在說反話，默默拿起內膽去盛米，洗米裝水後按下按鈕，指示燈居然沒亮，她拍了拍電飯鍋的蓋子，又驚道：“楊侜，電飯鍋好像壞了。”
楊侜聽著她那語氣，還以為真壞了，轉頭，上下掃了兩眼。
“哪裏壞了？”炒勺往墻上一指，他相當無奈道：“插頭都沒插，沒電怎麽亮？”
“喔……”鄔錦恍然，趕緊把插頭插上，這下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麽了，越想表現，越表現不好。
楊侜嘆氣，把鍋拿到水龍頭下沖洗一遍，不放過她繼續嘀咕：“說好我回來就能吃的，沒想到菜還在炒，飯都沒煮。”
鄔錦說：“你回來太快了。”
楊侜接過話：“幸虧我回來的快。”
鄔錦：“……”
飯最快也要十幾分鐘，楊侜炒好了菜，兩人只能等待，鄔錦趁此時間，到空房裏拉伸了下身子。
楊侜在客廳裏走了一圈，有意去摸擱在茶幾上的打火機和煙盒，他以前並不算有煙癮，在威建弼身邊時，人是不能放松的，時常得警惕著，畢竟若是發生火拼，對面可不管你需不需要一支煙提神。
威建弼到國外後，他松散了下來，但對未來感到茫然，那種來自於身體的無力也折騰著他，於是有意無意開始抽煙，人一旦學會抽煙，就有些停不下來了。
壞習慣，可真不能學。
他知道鄔錦不喜歡他抽煙，他也在慢慢減少抽煙次數，只是一時還做不到一下子斷了。
鄔錦筋骨拉伸後出來，剛好撞到他嘴角咬了一支煙，眼神殺過去，道：“把打火機給我放下，你咬著煙過過癮就行了。”
楊侜想掙紮一番：“我今天只抽了一次。”
“一次已經夠了。”她走過去，一把躲過打火機，當著他的面扔到茶幾上，拿眼瞟他，那小眼神擺明了就在說看你敢不敢拿。
楊侜笑笑，把煙從嘴角拿下，伸手把她攬過來：“過來，讓我抱抱。”
鄔錦心想估計飯還沒熟，便順勢躺下窩在他懷裏。
楊侜抱了一會，煙癮逐漸褪去，還半開起玩笑：“果然一個欲念要用另一個欲念來壓制。”
“……”鄔錦沈吟著問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否認：“還好。”
她不這麽認為，剛才他離開時，那臉肉眼可見變的昏沈。
她直起背，很認真地看著他的臉：“楊侜，你別把我媽說的話放在心上，她說話一直都是這麽難聽的，也不怎麽過腦。”
楊侜默了一會：“你媽說的沒錯，我改姓確實是因為無法接受那樣的事。”
他默了數秒，又說：“想聽嗎？”
鄔錦倒沒有那麽強烈的八卦欲望，尤其是涉及他的傷心事，“你不想說也是可以的。”
楊侜：“嗯，吃飯吧。”
他沒做好準備去說，即使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晚上睡覺時，稀稀疏疏地夢到了以前的一些事，神奇的是，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夢裏，於是如置身事外一般由始至終很平靜。
十五歲，義務教育已結束，完全是可以從學校出來到社會去闖蕩的年紀了，他一夜巨變，變成沒人管的流浪小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那時候網絡還不發達，他處於最為迷茫的時候，社會經驗也不足，稀裏糊塗地就被騙到佤國。
那些人用拳頭棍子招呼他，還都是選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下手，他只能蜷縮著躺在地上。
“你帶不帶？別怪我不提醒你，不帶你就等著死在這裏吧。”
“多可憐啊，都沒有成年，小小年紀就死了。”
男人俯身打量著他，低聲勸說，聲音卻透露著十足的冷漠。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邊嗎？他們死的時候家裏人都不知道他們死了，埋哪個坑都不知道。”
“你若是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男人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敲點他：“你好好想想，明天給我答案。”
後來他才意識到這世界終究是人心險惡，有些人會特意找一些未成年的小孩或者懷了孕的女人，威逼利誘他們把貨帶過去。
他那時正是氣性最大的年紀，打心裏不服氣，犟的像一根骨頭，卻還是知道不能硬來的，他假意害怕，順從屈服，等人松懈後終於叫他尋了個機會就逃跑。
他一口氣跑了很遠，倒下去時還以為自己最近遭打太多，一時跑太猛身體遭不住，低頭見到被血染紅的衣服後才意識到身上中彈了。
他躺在地上，意識迷糊，卻又始終吊著一口氣，不肯斷氣。
就那樣躺著不知道過了很久，隱約意識到有人走了過來。
“爸爸，這哥哥快要在地上睡過去了。”
他聽到這聲音，第一時間還以為是哪個蠢笨的小孩，居然連他在流血都看不出，想笑，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他確實是快要睡了，或者是快要死了。
另一道腳步聲從遠處走了過來，那是皮鞋的聲音，踩在地面上很穩重。
“小冉，不要打擾他，讓他睡吧。”
“可是睡覺要在床上睡啊，在床上睡才能睡得舒服。”
“他喜歡在這睡。”
不，他不喜歡。
他喜歡躺在以前的小床上，床挨著的墻壁貼著足球明星的海報，逼仄，但都是他的氣息，偶爾興致來臨，凝視著天花板自娛自樂，仿佛那嬌俏的女孩就在他上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待久了，外面傳來敲門聲，母親柔聲叫他，應盼朵在隔壁房間蹦蹦跳跳，如此和諧。
他在那床上安眠睡覺，也時常在上面壓抑地喘氣。
可那床已經沒了，房子也沒了，徹底消失在那場火災中，而他躺在厚實黃泥中即將悄無聲息地死去。
他內心很不甘，掙紮著擡起頭，女孩似乎被嚇了一跳，驚叫一聲，退後兩步。
他睜開了眼，這才知道剛才對他說話的人不是小孩，而是一位顯然已經有十幾歲的女孩，他來不及多想為什麽，直覺意識到這個女孩是他唯一獲救的機會，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沖她喊出了兩個字：“救我——”
說完他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躺在病床上了，四面都是挑高的白色墻壁。
威冉站在床邊，高中生的年齡，三歲兒童的神情，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著他。
“哥哥，你是誰啊？”
他用了幾秒鐘的時間，給自己找了新的姓氏。
“我叫……楊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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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夢葵由始至終板著一張臉。
上次與楊侜碰面還是在幾個月前，酒店婚禮現場人來人往，他那時一個人，隨意站在幾位西裝革履的男士旁邊，黑色汗衫透露著的樸素跟周圍人格格不入，她路過多看了幾眼，這一看總覺得臉熟，遂以長輩的口頭走過去叫住他：“誒，你是哪家的？”
他隔半秒後才轉過臉，仿佛驚訝於有人叫他。
袁夢葵近距離打量，意外的認出了他，楊侜失蹤時已經是十幾歲的年紀，五官長相都在一定程度上成型了，雖說隨著時間流逝，他逐漸長成了成熟的模樣，但依舊和記憶中有幾分相似。
她一開始免不了興奮，很快以八卦的心情問這問那，從工作住址聊到成家立業，其中目的自然都是想知道這小子這十幾年混的怎麽樣了。
他那時回答的不卑不謙，話裏行間感慨最近大環境不好，只能到處散散心，說到後來，看手表時間，說了句有事就離開了。
袁夢葵見他打車離開，當場就給這人下了個“混的不怎麽樣”的結論。
哪成想，這第二次見面，他人竟然在她女兒床上，這感覺無異於白菜被豬拱了。
關於這兩人具體是怎麽回事，袁夢葵本來有很多話要問，可千言萬語，到最後只挑最能戳人心尖的說：“改姓了？不過改姓確實改的好，你家那個死鬼老爸幹了那種事，要是我也不想再姓“應”，平時叫著都膈應，不過怎麽不跟你母親姓張，她好歹生了你養了你啊。”
鄔錦下意識看向楊侜，他沈默了片刻，臉上沒什麽表情：“阿姨，你是鄔錦的母親，我尊重你，也請你——”
袁夢葵直接打斷他：“你不用跟我這說好話，我不需要你的尊重，我不管你是楊侜還是應侜，我都不喜歡你們應家的人，你也別死皮賴臉纏著我女兒。”
鄔錦有那麽一瞬間，想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她的自負自戀確實是來自於她的母親，兩母女在某方面簡直如出一轍。
楊侜聽到這，抿起了唇。鄔錦開口道：“媽，你差不多得了，我們之間沒有誰纏誰。”
袁夢葵飛快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暗含不滿。
鄔錦心想這聊下去也沒什麽意思，還得擔心袁夢葵可能會說出更難聽的話，索性朝袁夢葵走過去，面無表情拉過她就走：“你該走了，我送你下去。”
“我剛來，走什麽走？”袁夢葵見她為了一個男人敢自己走，愈發不滿。
鄔錦下決心要將兩人分開：“有什麽事下去說，你不走，我就叫保安。”
袁夢葵拔高了聲音：“你還叫保安？我是你母親！”
僵持之際，楊侜出聲：“我到外面轉轉，你們慢慢聊。”
他不是很理解袁夢葵對自己的敵意，低估了和未來丈母娘的交流難度，一時不知道怎麽辦，但起碼不能讓鄔錦為了自己和母親鬧僵。
話落，他欠了欠身走向玄關處換鞋出去，鄔錦覺得他神情不對，下意識想抓住他的手想留下他，想到袁夢葵那得理不饒人的性格指不定要說多難聽的話後又收回了手改了主意。
還是暫時離開比較好。
沒一會，屋裏只剩下面面相看的母女。
袁夢葵沒什麽好臉色。
鄔錦籲了一口氣，道：“既然你看見了，就趁這個機會說了吧，他不是租客，我跟他在一起了，本來想過段時間再說的。”
“在一起多久了？”
“兩三個月了。”
袁夢葵惱火地走了幾步。走了一圈回到原地，道：“鄔錦，你跟他分了吧。”
鄔錦搖搖頭：“分手不是兒戲，我們目前沒有矛盾，沒有爭吵，在未來一段時間裏我們的感情狀態應該都是正常的，媽，你沒必要這麽應激。”
袁夢葵心裏很清楚為什麽，無非是和應家的那點過往恩怨，即使已經隨著時間淡忘了，依舊不想與應茂德張秋荷相關的人沾上一丁點關系。
然而又不全然是和那點陳年舊事有關。鄔錦是她寄予厚望的女兒，就算攀不上顯赫世家的人，那也應該找個像向澤宇那樣當官的人，剛巧的是，向澤宇還對她有意。
袁夢葵反問：“那你看上了他什麽？他哪裏好？現在都要住你這裏，你是打算養他嗎？”
“他全款買了小區的單元房，現在租出去了，也有車。”
“那就是工作不怎麽樣。”袁夢葵聽懂了自己女兒的弦外之音，且相當肯定：“是不是？”
“他打算開個汽修鋪。”
袁夢葵的目光可看不上一年四季守在店裏的修車工，輕笑了聲，滿含不屑：“我說認真的，你還是找個機會分了吧。”
這趟對話不是很愉快。
送袁夢葵離開後，鄔錦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呆了一會，瞥到陽臺外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才意識到飯點了。
楊侜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她拿出手機，趕緊給他打了個電話。
接通後，話筒裏傳來沈默的呼吸，她先開口：“餵，你去哪裏了？”
“開車兜風，隨便逛逛。”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聽起來有點悶悶不樂。
“你是不是不開心了？”
“沒有，準備回去給你做晚飯。”
鄔錦心裏湧上一股沖動：“今晚我來做飯吧，你回來就可以吃了。”
楊侜對此很疑惑：“你炒的菜能吃？”
鄔錦自己一個人住，平時都是吃外賣，鮮少自己下廚，楊侜過來合住後見不慣她的生活方式，基本都包攬了一日三餐。
鄔錦不服，拔高了聲音：“怎麽不能？又不會拉肚子！你別瞧不起人！”
他輕笑，“行啊，那我好好嘗一嘗你的廚藝。”
鄔錦放低聲音，又補了一句：“你快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楊侜低“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再次掃視著眼前的墓碑，上面的照片已經被時光洗滌得有些陌生，令他無所適從。
他盯著看了一會，終是轉身出了墓園，向車走去。
一路上，殘陽鋪滿了天際，那雲朵紅黃交雜，醞釀出的色調仿佛把整個世界都染溫暖了，他整個人算得上平和，這平和中又醞釀著一股沖動，他想急迫回去，跟她一起享受日落之後的晚餐時光。
他不得不承認，在剛才茫然的時刻裏，她那熟悉的聲音比以往都令人動容。
回到家，飯桌上卻是沒看到菜，女人仍在廚房裏在忙活。
他輕腳走到門口，倚著門框抱起手臂，瞇著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隨意地紮了個丸子頭，防止發絲垂落遮擋臉頰，身上穿著他穿過的印花圍裙，繩子在腰部收緊。
鄔錦似有所感，很快回頭，見到他不知何時回來，說：“你回來了也不說一聲，菜快好了，你先坐，等會就上了。”
楊侜說：“這等會是多長時間？”
“還要再炒兩三個菜吧。”她不確定，都沒說完就轉過臉，鍋裏正在收著番茄的汁，水放多了，一時收不成，她一手掌著勺，一手不知道在忙什麽，一會查看了下瓶瓶罐罐的調料，一會去洗了個手，看似很忙，卻不知道忙什麽。
楊侜邁開腳走了進去。
鄔錦轉身碰到他的胸膛，趕他：“你出去，太擠了這裏面。”
他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又不是不能擠，只要不是負距離，這點摩擦都是正常的。”
鄔錦眼睛圓瞪：“你耍流氓你就出去。”
楊侜大致瞥了一眼鍋裏的半成品，說：“我倒是覺得廚藝不精的出去比較好。”
“說好我今天做的，你給我出去，飯後你來洗碗就行了。”
“……”楊侜掃到垃圾桶裏被倒掉的糊狀物，還是忍不住奪過了鍋鏟，“我來吧。”
“誒誒，我可以的……”鄔錦還想掙紮一番。
“行了，別浪費食材了，垃圾桶裏都不知道倒了多少殘廢品了。”
鄔錦被說的無地自容，只好退到一邊，左看右看，想著可以晾一下米飯，隨手就打開了電飯鍋，見到空蕩蕩的鍋後眼睛瞪大。
她舔了舔唇，盡量若無其事道：“楊侜，我忘了煮飯了。”
楊侜稍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內心對她這樣粗心大意的行為卻絲毫不驚訝。
“你平時都沒怎麽做飯，忘記了是正常的。”
鄔錦覺得他在說反話，默默拿起內膽去盛米，洗米裝水後按下按鈕，指示燈居然沒亮，她拍了拍電飯鍋的蓋子，又驚道：“楊侜，電飯鍋好像壞了。”
楊侜聽著她那語氣，還以為真壞了，轉頭，上下掃了兩眼。
“哪裏壞了？”炒勺往墻上一指，他相當無奈道：“插頭都沒插，沒電怎麽亮？”
“喔……”鄔錦恍然，趕緊把插頭插上，這下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麽了，越想表現，越表現不好。
楊侜嘆氣，把鍋拿到水龍頭下沖洗一遍，不放過她繼續嘀咕：“說好我回來就能吃的，沒想到菜還在炒，飯都沒煮。”
鄔錦說：“你回來太快了。”
楊侜接過話：“幸虧我回來的快。”
鄔錦：“……”
飯最快也要十幾分鐘，楊侜炒好了菜，兩人只能等待，鄔錦趁此時間，到空房裏拉伸了下身子。
楊侜在客廳裏走了一圈，有意去摸擱在茶幾上的打火機和煙盒，他以前並不算有煙癮，在威建弼身邊時，人是不能放松的，時常得警惕著，畢竟若是發生火拼，對面可不管你需不需要一支煙提神。
威建弼到國外後，他松散了下來，但對未來感到茫然，那種來自於身體的無力也折騰著他，於是有意無意開始抽煙，人一旦學會抽煙，就有些停不下來了。
壞習慣，可真不能學。
他知道鄔錦不喜歡他抽煙，他也在慢慢減少抽煙次數，只是一時還做不到一下子斷了。
鄔錦筋骨拉伸後出來，剛好撞到他嘴角咬了一支煙，眼神殺過去，道：“把打火機給我放下，你咬著煙過過癮就行了。”
楊侜想掙紮一番：“我今天只抽了一次。”
“一次已經夠了。”她走過去，一把躲過打火機，當著他的面扔到茶幾上，拿眼瞟他，那小眼神擺明了就在說看你敢不敢拿。
楊侜笑笑，把煙從嘴角拿下，伸手把她攬過來：“過來，讓我抱抱。”
鄔錦心想估計飯還沒熟，便順勢躺下窩在他懷裏。
楊侜抱了一會，煙癮逐漸褪去，還半開起玩笑：“果然一個欲念要用另一個欲念來壓制。”
“……”鄔錦沈吟著問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否認：“還好。”
她不這麽認為，剛才他離開時，那臉肉眼可見變的昏沈。
她直起背，很認真地看著他的臉：“楊侜，你別把我媽說的話放在心上，她說話一直都是這麽難聽的，也不怎麽過腦。”
楊侜默了一會：“你媽說的沒錯，我改姓確實是因為無法接受那樣的事。”
他默了數秒，又說：“想聽嗎？”
鄔錦倒沒有那麽強烈的八卦欲望，尤其是涉及他的傷心事，“你不想說也是可以的。”
楊侜：“嗯，吃飯吧。”
他沒做好準備去說，即使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晚上睡覺時，稀稀疏疏地夢到了以前的一些事，神奇的是，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夢裏，於是如置身事外一般由始至終很平靜。
十五歲，義務教育已結束，完全是可以從學校出來到社會去闖蕩的年紀了，他一夜巨變，變成沒人管的流浪小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那時候網絡還不發達，他處於最為迷茫的時候，社會經驗也不足，稀裏糊塗地就被騙到佤國。
那些人用拳頭棍子招呼他，還都是選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下手，他只能蜷縮著躺在地上。
“你帶不帶？別怪我不提醒你，不帶你就等著死在這裏吧。”
“多可憐啊，都沒有成年，小小年紀就死了。”
男人俯身打量著他，低聲勸說，聲音卻透露著十足的冷漠。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邊嗎？他們死的時候家裏人都不知道他們死了，埋哪個坑都不知道。”
“你若是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男人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敲點他：“你好好想想，明天給我答案。”
後來他才意識到這世界終究是人心險惡，有些人會特意找一些未成年的小孩或者懷了孕的女人，威逼利誘他們把貨帶過去。
他那時正是氣性最大的年紀，打心裏不服氣，犟的像一根骨頭，卻還是知道不能硬來的，他假意害怕，順從屈服，等人松懈後終於叫他尋了個機會就逃跑。
他一口氣跑了很遠，倒下去時還以為自己最近遭打太多，一時跑太猛身體遭不住，低頭見到被血染紅的衣服後才意識到身上中彈了。
他躺在地上，意識迷糊，卻又始終吊著一口氣，不肯斷氣。
就那樣躺著不知道過了很久，隱約意識到有人走了過來。
“爸爸，這哥哥快要在地上睡過去了。”
他聽到這聲音，第一時間還以為是哪個蠢笨的小孩，居然連他在流血都看不出，想笑，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他確實是快要睡了，或者是快要死了。
另一道腳步聲從遠處走了過來，那是皮鞋的聲音，踩在地面上很穩重。
“小冉，不要打擾他，讓他睡吧。”
“可是睡覺要在床上睡啊，在床上睡才能睡得舒服。”
“他喜歡在這睡。”
不，他不喜歡。
他喜歡躺在以前的小床上，床挨著的墻壁貼著足球明星的海報，逼仄，但都是他的氣息，偶爾興致來臨，凝視著天花板自娛自樂，仿佛那嬌俏的女孩就在他上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待久了，外面傳來敲門聲，母親柔聲叫他，應盼朵在隔壁房間蹦蹦跳跳，如此和諧。
他在那床上安眠睡覺，也時常在上面壓抑地喘氣。
可那床已經沒了，房子也沒了，徹底消失在那場火災中，而他躺在厚實黃泥中即將悄無聲息地死去。
他內心很不甘，掙紮著擡起頭，女孩似乎被嚇了一跳，驚叫一聲，退後兩步。
他睜開了眼，這才知道剛才對他說話的人不是小孩，而是一位顯然已經有十幾歲的女孩，他來不及多想為什麽，直覺意識到這個女孩是他唯一獲救的機會，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沖她喊出了兩個字：“救我——”
說完他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躺在病床上了，四面都是挑高的白色墻壁。
威冉站在床邊，高中生的年齡，三歲兒童的神情，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著他。
“哥哥，你是誰啊？”
他用了幾秒鐘的時間，給自己找了新的姓氏。
“我叫……楊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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