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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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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

起初次州與陽州交界處的關卡名叫回風縣,後來戎州興兵吞並次州,這裏就成了戎、陽兩州的交界關卡。

回風縣不大,縣裏人口常年流動,大部分暫居兩年就搬走,定居下來超過十年的門戶縣衙兩頁紙就能全部寫完。

來往的人大多拖家帶口,孩子跟著父母顛沛到回風,念書卻一點不能耽擱,因此縣裏一再擴建學堂,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可惜回風這地方夾在兩州中間,吞並次州後,戎州又一直不太平,沒有多少讀書人願意到這兒來,生怕惹禍上身。

學堂中先生來了又走,前後換了好幾批,最緊缺時縣衙裏識得幾個字的莽夫都拖去撐幾日,賬房先生更是在裏面一任就是數年,每日兩邊來回倒。

某年開春時,有個年輕公子卷著書晃悠進學堂,文質彬彬問還缺不缺人手,賬房先生雙眼一亮,如見救星。

年輕公子是個靠譜的散修,生的好,文采也好,六藝精通。

後來的那些先生要麽想多見他兩面,要麽想多和他探討些古籍文書,反正相比以往,謝辭的人數大大降低,甚至還有走了又慕名回來的,為學堂一眾五旬老人分擔不少壓力,連帶著人都精神不少,閑暇時間也多起來。

這日下了學,孩童們紛紛離去,隔壁先生從門外探進頭來,屋裏人正在收拾筆墨。

“小譚先生,還沒走呢?”

檀侵鶴將書塞進袖間,莞爾道:“這就走了,孫先生有什麽事嗎?”

孫先生從背後拿出一串飽滿的粽子遞給他,道:“今日是端午佳節,給你送些我自己包的粽子。”

檀侵鶴接過來,“真是多謝了。”

二人並肩往外走,孫先生絮絮叨叨說了些瑣碎的事情,提到前幾日府衙清理出一批無主房屋的事。

“小譚先生不打算在縣裏定居嗎?我看你每日城裏城外地跑也挺累的。”

檀侵鶴不住在縣裏,他獨身住在縣外三裏的耙耙村。

聽說那以前是個荒村,近幾年縣裏人多起來,府衙無奈將耙耙村修理整頓,一部分農戶遷出去,荒廢許久的田地才得以被重新翻耕。

學堂先生看他文文弱弱的模樣,又孤家寡人的,擔心哪天來回路上讓人給搶了,勸過好幾次讓他搬進縣裏來住,離得近也方便,檀侵鶴都以縣裏房屋緊張為由搪塞過去。

孫先生道:“你去和府衙開口,他們肯定能暗中給你留一間好的。”

檀侵鶴道:“罷了罷了,縣裏房屋緊,肯定要價高,我就是個教書先生,哪兒來那麽多錢。”

孫先生連忙道:“我們可以先給你墊上啊!”

檀侵鶴擺手,“誒,讀書人不受嗟來之食。”

他推脫的借口一次比一次敷衍,倘若追著念叨,他就左耳進右耳出,最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一句其他話引開。

譬如此時,檀侵鶴打斷孫先生的話語,晃著粽子道:“今日過節,孫先生不如去我家用飯吧,正好借花獻佛了。”

孫先生便忘了自己原來要說什麽,昏頭漲腦地應下,跟著他緩步離開縣城,邊走邊說,不出片刻到了耙耙村。

檀侵鶴的屋舍在村子的邊緣,鄰著種了一排白蘭樹的山坡,風一吹就簌簌響,香氣撲鼻,在院中也能聞到。

孫先生調笑道:“原來是香氣盈戶,我說你怎麽不願意搬走。”

村中農戶的孩子也跟著檀侵鶴念書識字,被父母支使送來自家包的粽子和包子。

檀侵鶴一一接了,又問孩子們回家有沒有認真完成課業,末了才回答:“這兒挺好的,安靜。”

他將粽子放到鍋中煮上,蹲下身向著屋中拍拍手,一只通體火紅的小狐貍“咻”地鉆出來,跳上檀侵鶴膝頭。

孫先生問:“這是你養的?”

“嗯。”檀侵鶴點頭,捋著它油光水滑的毛發,問:“你要抱抱它嗎?很乖的。”

不待孫先生點頭,狐貍嗷嗚叫喚幾聲,跳下地跑了,躲在門後露出半個腦袋偷偷觀望。

檀侵鶴訕訕道:“有些怕生。”

孫先生不勉強,道:“是我不招小動物待見。”

檀侵鶴奇道:“怎麽會?我看學堂中的小孩子都很喜歡你。”

被他這麽一說,孫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推讓幾句,吞吞吐吐道:“沒有你好,不止小孩子,還有……”

鍋蓋咕嘟一下,打斷他的話,檀侵鶴若無其事地將煮熟的粽子端出來放在他面前。

二人用了頓簡飯,孫先生幫著檀侵鶴收拾好後見天色不早,主動告辭。他站在門前制止檀侵鶴跟出來的腳步,“不用送了。”

檀侵鶴點頭,遞了盞燈過去,道:“路上小心。”

孫先生接到手中,小心翼翼護著不讓燈熄了,道:“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他扭頭順著小路往縣城方向走,太陽全然沈下去,天色比以往都暗,似乎要下一場暴雨,唯有靠著手中的燈勉強視物。

“奇怪,怎的這麽黑?”孫先生小聲嘀咕一句,轉回頭去見檀侵鶴還抱著狐貍站在門邊,心中動容,招手高聲道:“明日見。”

檀侵鶴搖手聊表回應,看著他腳步輕快遠去,完全不曾註意到自己身後無聲無息地跟了兩道黑影。

那兩道黑影越跟越緊,其中一個幾乎要貼在孫先生後背上,似是在尋找一個時機,好附身上去,另一個則飄到前面去吹他手中的燈。

燈火搖晃,奄奄一息,檀侵鶴面無表情曲指彈出一道靈力,正中要附身的黑影後心,他們扭頭看見檀侵鶴,立即鉆入地裏消失。

檀侵鶴合上門,將懷中狐貍放在桌上,撐著下巴順了順它的毛發,它歪著頭蹭檀侵鶴的手心。

“你怎麽誰都不待見?”檀侵鶴捏著它的嘴筒搖晃,又伸出食指點它的腦袋,“嗯?懷梨?”

懷梨嗚嗚咽咽地翻出肚皮滾了一圈,檀侵鶴無奈道:“好吧,以後不帶人回來了。”

他將懷梨提起來,捏著它的前爪,盯著它骨碌轉的眼睛,認真道:“端午安康。”

穿堂風掠過,屋中燈火盡數熄滅,懷梨跳進他懷中,畏畏縮縮地將頭埋起來。檀侵鶴倒是見怪不怪,也不著急去點燈,幹坐在桌邊安撫著害怕的懷梨。

一道人影出現屋中,由虛變實不過幾息時間,他繞到檀侵鶴身後,手壓著他的肩略一俯身。

“小鶴,端午安康。”

隨著這句話落地,一股冷風吹在檀侵鶴後頸上,他淡聲道:“多謝。”

姜辛在他身側坐下,道:“五十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師父嗎?”

檀侵鶴道:“我原不原諒你不重要,那些被你拋棄的先生學生原諒你才行。”

姜辛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他懷中,看見火紅的皮毛,伸手去摸。他的手毫無溫度,冰涼地落在懷梨背上,激得它炸毛。

“這小東西是那小子送來的?”

檀侵鶴默然起身,將懷梨放到床上,它一溜煙鉆進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睛觀察屋中兩人。

“沒事的話,請回吧。”檀侵鶴拉開門。

姜辛無視他送客的意思,自顧道:“小鶴,你長高了不少,如果青面他們看見會高興的。”

檀侵鶴不說話,冷著臉站在門邊,月色下清冷惑人。

姜辛溫聲道:“師父錯了,這些年我一直在後悔當年沒能從萬戶憑手中救下你,既然你不要禰三,能不能給師父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檀侵鶴掀起眼皮看他,欣然點頭,“好啊,如果印山的亡魂答應原諒你,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姜辛第十次來見檀侵鶴,和以往一樣垮著臉離開。

月上中天,檀侵鶴躺在床上兩眼盯著屋頂,手捏著腕上的銀鐲轉動,毫無睡意。

枕邊的懷梨呼嚕震天響,和之前睡在自己枕邊的人一樣,有時候還喜歡後半夜擠過來貼著,不管冷熱。

懷梨是某天清晨他在門前發現的,抱著一個梨蜷縮在地上,檀侵鶴以為它受了傷,抱起來一看只是睡熟過去。

檀侵鶴將它抱進屋,探到它體內殘存一絲靈力,微末得難以發覺,但卻無比熟悉——是他的靈力,當年留在不器中的那縷,竟然殘存至今。

借著這絲靈力,檀侵鶴知道有人來過,對方抱著手站在白蘭樹下,看著自己將懷梨抱進屋後,又靜悄悄地消失在原地。

是禰聽頹。

他無聲地來,看了一眼,又一言不發地離去,不知此行目的。

隨後幾年,每每檀侵鶴看著懷梨的眼睛,都能感覺到有人在借著它回望自己,出奇的沈默內斂,又執拗不休。

兩人隔著這只無知生靈久久對峙,心知肚明又不進不退。

轉機在某年冬夜。

檀侵鶴從檀家覆滅的夢中驚醒,失神地盯著屋頂,伸手去摸索卻沒摸到毛茸茸的懷梨,他驚坐起身,看見一個人坐在床邊,在黑夜裏註視著自己不知多長時間。

檀侵鶴心猛地一跳,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對方在滿屋陰冷和黑暗中無聲嘆氣,白霧消散在兩人中間。

“做噩夢了嗎?”

懷梨從他懷中探出頭,眼睛滴溜一轉又縮回去。

“……禰聽頹?”

“嗯。”禰聽頹低低應了一聲,道:“途經此地,來看看你。”

他傾身將檀侵鶴按回床上,檀侵鶴遂借著稀薄月色看清他的臉。

變了,又沒變。

原本無甚感覺的年歲流失,在此刻驚人地清晰明顯,毫無痕跡又遍地是痕跡。

照樣是下三白的眼、薄薄兩片唇,只是往日時時帶著點笑,此時抿直了,多出些不近人情。

禰聽頹給他掖好被子,手隔著被褥輕柔地拍。

“睡吧。”

檀侵鶴不知是困的還是其他,眼睛幹澀得厲害,甚至看不清他的臉,張嘴欲言,想問他這些年好不好,想問銹鎖有沒有折磨他。

“禰聽頹。”

禰聽頹“嗯”一聲,而後茫然皺起眉,幹冷的指尖蹭過他的眼角,刮下來一滴淚,“怎麽了?”

檀侵鶴問不出來,心中愧然,自己下了定論。

禰聽頹這些年過的肯定是不好,不好的原因往日隔著懷梨和他的對峙,現在就在他面前無故掉淚。

他徒勞問:“你要走嗎?”

是變了,以往禰聽頹會調笑著問他是不是舍不得,而不是頷首道:“等你睡著了我就走。”

檀侵鶴能說出口的直白話都是謊話,真到該交代肺腑之言時拐出八百個彎,他怕實話落空,丟了臉面,否則也不用一味試探人心。

推推拉拉幾十年,他等著禰聽頹從薄州攜風帶雨地殺過來。

檀侵鶴合上眼,心中忽地有些無力,一度想坐起來向他坦白從寬,忍了又忍,嘴跟上了鎖一樣,做不到主動開口,最終背過身悶悶道:“你走吧。”

如此又十餘年,檀侵鶴依舊留在耙耙村,從重覆的枯燥日子中嘗出些許不同,除了等待,還有他不得不承認的其他東西。

思念。

他跟著禰聽頹學會了一樣本領,賭,賭禰聽頹會再來見他。

日子又有意思起來。

第二日,檀侵鶴照舊早起到學堂去。

昨夜沒睡好,導致他一早上精神都懨懨的,晌午沒去吃飯,在案上趴了一會兒,醒時感覺更困了,迷迷糊糊地捧著茶水出神。

“小譚先生。”

檀侵鶴回過神順著聲音看出去,孫先生沖他招手,他看了眼屋中的孩子,爬起身走出去,見孫先生後面還跟著其他先生,人人面上露出恐慌。

“出什麽事了?”

孫先生幾人抓著他走到廊下,環視四周後神神秘秘地開口。

“回天門沒了。”

檀侵鶴睡意蕩然消散,楞楞問:“哪個回天門?”

孫先生急道:“還能有哪個?滿六州不就一個回天門嗎?”

其他人開始竊竊私語。

“據說一夜沒的,滿門都屠了,連狗都沒留,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那禰三好狠辣的手段。”

“禰三?”檀侵鶴又一怔,問:“他幹的?”

“可不是?昔年佳雲檀氏滅在回天門手中,禰三的發妻是檀氏女,他此番屠殺回天門就為給他發妻報滅門之仇。”

“這回天門也是自作自受了。”

檀侵鶴無心再聽他們議論,囫圇應付兩句後回到教室中,孩子們已經全部坐好等著他授課。檀侵鶴心不在焉地翻著書,問昨日課業完成與否。

回答聲中夾雜一道低沈的聲音,與稚嫩童聲格不相入。

檀侵鶴當是哪個孩子搗蛋,正欲點起來,擡頭視線與最末端笑盈盈的人對上。

他渾身是血地坐在案後,孩童用的書案對他來說太過局促,只好曲著腿,手肘搭在膝蓋上,眉眼臉側糊著幹涸血跡,周圍孩童視若無睹,只有檀侵鶴看得見、聽得見。

檀侵鶴鎮定收神,反而專心起來,從昨日留下的課業開始講解。

朗朗書聲中總有一人懶懶散散地胡亂誦讀,故意搗亂,絞盡腦汁吸引他的視線,偏偏檀侵鶴每次都水波不興地略過去,毫不停留。

直到下學,孩子們一窩蜂往外擠,最後一個從檀侵鶴腳邊竄過去,屋中只剩下二人。

檀侵鶴慢條斯理地收拾好書筆,見那人寂然不動,便起身擡步,禰聽頹的視線漸漸隨他走近上移。

“你從哪兒來?”

禰聽頹定定看他好一會兒,才道:“從戎州屠了回天來的。”

他混不在意地笑了,“我吊著萬戶憑一口氣,把他掛在佳雲的城頭,要去看看嗎?”

檀侵鶴掃過他全身,道:“將死之人有什麽好看的?”

“也是。”禰聽頹附和,光天化日下擡手拉住他,道:“自然沒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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