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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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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鬼全部追回,一行人借著鏡通陰陽回到黃泉府。

檀侵鶴帶三鬼到十殿閻羅覆命,其他人則留在黃泉府中休整,這一休就是兩日,少了幾個人在耳邊嘰嘰喳喳,蕭瀟竟有些不習慣,和懷梨你來我往了幾句,還是覺得沒意思。

“不如,我們出去逛逛?”

懷梨眨眨眼,“外面也很無聊的,還很危險。”

蕭瀟聽她的口氣,便知她對這裏相當熟悉,“你覺得無聊,可我還沒見過。”

黃泉府雖然不吉利,但畢竟是六州皆知但從未踏足之地,上一次來匆匆忙忙,只能站在劍上掃一眼,瞥見其中奇形怪狀,讓人心神向往,不逛逛實在心癢難耐。

見她猶豫,蕭瀟道:“叫上你爹,有他在總不會有危險了。”

懷梨搖了搖蓬松的尾巴,跟在他腳邊,往另一間屋子走去。

“禰聽頹。”蕭瀟邊走邊喊,到了門邊,貼著門問:“要不要和我們出去逛逛?”

屋內打坐的禰聽頹曲指一彈,門上禁制松開,一人一狐同時向前踉蹌進屋。

懷梨搖著尾巴跳上他的膝頭,挨著他的手背蹭了蹭,賣乖討巧道:“爹和我們一起去逛逛吧,很好玩的。”

蕭瀟對她變臉的模樣撇嘴以示鄙夷。

禰聽頹呼出一口氣,“嗯”一聲,於是三個人前後邁出了黃泉府。

外面街道和第一次來時沒有什麽差別,黑天無月,兩側房屋掛著巨大的燈籠照明,街道上人流密集、熙熙攘攘,不知是人是鬼。攤販不一,賣豬肉的潑辣女子,摸骨算命的瞎子……一切看上去既平常又透著絲絲詭異。

一頂轎子從遠處走近,擡轎的四個人吹拉彈唱,臉抹得紅彤彤的,停在蕭瀟面前,轎中人伸出手對著他攤開手心。

“好充盈的靈力,不知能否跟郎君借一點,當作小女子的成婚之禮。”

她一直這麽伸著,蕭瀟不好拒絕,正要給她,卻被懷梨跳起來打了她手心一下,道:“你又騙人,小心我告訴主人!”

轎中新娘“咯咯”笑道:“原來是府主的客人,失敬失敬。”

話落,轎夫繼續吹拉彈唱,扛著轎子走遠。

蕭瀟看著他們消失在盡頭,問:“那是什麽?”

懷梨道:“鬼新娘,經常欺騙闖入黃泉府的修者給她靈力,好幫她維持容顏,沒少被告到主人那兒去,但她要的不多,也就只是警告她幾句。”

“哦。”蕭瀟點點頭,問禰聽頹:“你也被騙過嗎?”

禰聽頹一口回絕,“沒有。”

街道不長,和人間集市大差不差,不過是這些黃泉府投不了胎的孤魂野鬼擺著消遣日子的,沿著走了一圈發現確實沒什麽意思。

三人準備打道回府,折返到算命瞎子攤前,他手中搖著竹筒,裏面掉出來一根簽,見他摸探半天撿不起來,蕭瀟彎腰拾起放在他手中。

瞎子邊道謝邊拉住他的手摸了摸,道:“小哥骨骼清奇,是修煉之人吧?”

“啊?”蕭瀟被拉拽著坐在攤前,“是啊,怎麽了?”

瞎子道:“老夫給你算一卦吧,不收錢。”

不待他回答,禰聽頹道:“走了,算命說的話你也信?”

瞎子順著聲音轉向他的方向,眼皮翕動,閉著的眼睛轉了轉,道:“下三白,薄情寡義,孤寡帶煞,克親克妻命,你父母親人早死,發妻也離你而去,另尋新歡,老夫說的準不準?”

禰聽頹道:“一個瞎子怎麽知道我的面相,不瞎裝瞎,豈不是騙子?”

瞎子指著自己額心,倨傲道:“老夫雙眼雖盲,但得仙人賜下天眼,世間萬物無不能看清,黃口小兒,別是說在點上你心傷不願承認。”

蕭瀟從中緩和道:“大師你確實說錯了,他的妻子已經逝世了。”

瞎子松開他的手,白眉皺起,臉上的皺紋也擠在一塊兒,站起身靠近禰聽頹,摸索著圍著他走了一圈,肯定道:“不可能!你的妻子分明尚在人世,我要摸摸你的手。”

說著他一把抓起禰聽頹的手,粗糙的指尖在他掌心順著紋路細細查驗。

“你瞧,你的姻緣線沒斷,說明前緣未了,她與你是少年夫妻,一路扶持,但你二人皆是性情執拗,她最終因口舌之爭離你而去。”

聽他說的有模有樣,懷梨和蕭瀟都湊過去看,驚奇道:“果然誒!”

擡頭卻見禰聽頹長眉皺起,面色不虞,又不敢多言。

瞎子問蕭瀟:“你如何說他妻子已死?”

蕭瀟喉頭一哽,不知怎麽回事。

畢竟當年禰聽頹殺妻證道一事六州傳的沸沸揚揚,莫非此事作假?六世人一直都冤枉他了?

但見禰聽頹表情凝重,顯然本人對此也始料未及,追問道:“她如今在何處?”

瞎子道:“這就不知道了,除非你能拿來她的舊物,老夫才能算出來。”

瑤臺之中根本沒有檀浸月的舊物,檀家也在火中化為灰燼,誰還會有?

檀侵鶴。

禰聽頹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往黃泉府走去,心頭生疑。

渡劫不成是否會和此事有關?

殺妻證道不存在,他和檀浸月的因果就沒有斬斷。

但走出兩步禰聽頹又僵在原地。

檀侵鶴與檀家聯系不緊密,在滅門時逃過一劫,此時去討要他逝世妹妹的遺物,且不說他有沒有,禰聽頹該以什麽身份開口?他的妹夫,還是對他有承諾之人?

再者,找回檀浸月之後又該如何?他們三個人的關系亂成一團,向誰都不好交代。

進一步,對不住檀浸月,退一步,又想起檀侵鶴潸然落淚的淒楚。

禰聽頹為此傷神,將自己關在房中,直到看見忙碌一日歸來的檀侵鶴時,竟然有些楞神。

“自己一個人在這兒發什麽呆?”

禰聽頹回過神,給自己倒了杯水,離奇緊張地吞咽幾下,道:“沒事,在想業障的事。”

不知是不是心虛緊張導致,他恍惚覺得檀侵鶴的臉色沒來由地沈下去,不過轉瞬恢覆如常,拖著步子沒正形地倒在床上,臉埋在被褥中。

禰聽頹指腹互相撚了撚,心中思量要不要對他和盤托出。

說出來,他肯定會傾黃泉府之力去找回檀浸月,借十殿的手,不過幾日的功夫,比自己只快不慢。

不說,心中就隱隱冒著一根刺,愧對檀侵鶴。

進退維谷。

“禰聽頹。”

禰聽頹猝然一驚,回頭看他,“怎麽了?”

檀侵鶴不滿道:“我跟你說話,你怎麽心不在焉的?”

“抱歉。”禰聽頹難得坦然道歉,問:“你再說一遍。”

檀侵鶴拍拍床邊,示意他過去,“你過來我就跟你說,我盯著不讓你走神。”

禰聽頹只好過去,拉拽衣擺,盤腿坐下,一副屏息凝神、洗耳恭聽的模樣。

檀侵鶴相當受用,枕靠在他膝頭,道:“五官王說,幽都山閑骨河中有一本功德簿,上面記錄著天地初開以來所有人的業障,不管是成仙還是魂飛魄散,上面都會寫清,生死簿上查不到,那上面說不定有。”

“閑骨河,功德簿。”禰聽頹揣摩幾遍,點頭道:“我知道了。”

檀侵鶴看他一眼,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膝蓋上,合目準備小憩片刻,下頜一疼,被人抓住了轉回去,迫不得已睜開眼,無辜問:“怎麽了?”

禰聽頹垂目道:“我記得十殿中常是秦廣王出面接應,為何這次你送四方鬼去覆命,會是五官王與你見面?前面三殿很忙嗎?”

檀侵鶴眼眸流轉,長而密的眼睫撲閃一下,繼而得逞地笑了,眼尾眉梢乃至面中小痣都透著狡黠。

禰聽頹松開手,了然於心,道:“不用拿這種事情來試探我。”

“嗯。”檀侵鶴隨意應了一聲,閉上眼時尤帶笑意。

房中寂靜下來,直到膝頭傳來淺淡的呼吸聲,禰聽頹都難以靜下心來打坐,腿上的重量無時無刻提醒著他此事焦灼。

“咳咳……”

檀侵鶴壓著他的腿咳嗽兩聲,緊接著肩背繃緊,整個人蜷縮起來。

禰聽頹睜開眼,見他不知為何雙手按著胸口,面色倏然漲紅,緊接著轉為蒼白,渾身開始打顫。

“檀侵鶴?”

禰聽頹喊了幾聲,無濟於事。

他揪著自己的衣領輾轉反側,似是睡夢中遭厲鬼追殺,眉頭蹙緊,張嘴要喊叫,最終又無聲。

禰聽頹二指點在他生出一層汗的額間,不似之前冰涼,而是滾燙灼熱,仿佛平白無故發起高燒。

他探得檀侵鶴識海動蕩,渡過去些靈力,不過收效甚微,僅僅是不再顫抖,勉強能定住神。

檀侵鶴手下的衣襟皺成一團,禰聽頹伸手撫平,發現裏面鼓鼓囊囊。他伸手探進去,拿出來個繡著蝴蝶雙飛的赤紅錦囊,口敞開了露出縷柔順的頭發。

禰聽頹一怔,將這縷用紅線綁著的頭發扯出來,依稀認出一部分是檀侵鶴的,另外一半是自己的。

是在幻境中他作為宋楠入贅明府時,被檀侵鶴剪下來的,竟一直被好好保管攜帶著。

禰聽頹如鯁在喉,心中脹了緊、緊了脹,最後無聲嘆一口長氣,將錦囊系好塞回檀侵鶴懷中,手壓著他的手輕緩拍了拍,靈力源源不斷渡過去。

偏偏有情遇無情。

倘若早個幾十年讓他遇見這副赤誠之心的檀侵鶴,大不了將修道成仙一扔,也要回他以矢志不移,偏偏是現在,他百年苦修,只差一步便可羽化登仙的關頭,只要下一瞬天雷降臨,他就能舍身而去,又怎能流連半分?

檀侵鶴身上燙的嚇人,禰聽頹捏了個決,靈力彈出,陰風從外吹進來,屋子中盤踞起烏雲,下一瞬雨劈裏啪啦地落下,落在地板上又瞬間消失不見。

糊弄把玩的小幻術,真讓屋中溫度降下來,檀侵鶴在雨聲中逐漸安定,沈沈睡去。

四方鬼的鬼力被扣在黃泉府中,本體倒是十分自由自在,上躥下跳,又多了蕭瀟和懷梨,將府中吵得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搬了一張桌在前廳坐著打牌,青面又輸得吱哇亂叫,毫無下限地跪地乞求禰聽頹上桌替他回本,長娘子不樂意,將桌直接掀了。

二人你追我趕繞著梁飛過數圈,看著都覺得眼睛吵鬧。

禰聽頹看了一會兒,沖蕭瀟招手,問:“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蕭瀟思索片刻,道:“繼續到處游歷吧,再過兩年累了就找個世外之地好好修煉。”

他反問:“你呢?”

禰聽頹道:“我要去一趟幽都山,回來之後如果有機緣,就該渡劫了。”

他說這話時表情淡淡,不喜不悲,蕭瀟卻明白他能否成仙就看這一次渡劫。

五百年後,六州再一次有人將登仙界,所有人翹首以待,本人提到卻如同說一件十分稀疏平常的事情,這讓他和其他人之間的距離一下拉開,高不可攀,也讓蕭瀟意識到禰三還是傳聞中的禰三,是要成仙的禰三。

禰聽頹道:“以後如果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就去瑤臺吧,那裏靈力充沛,修煉事半功倍。”

蕭瀟受寵若驚。

禰聽頹似還要說什麽,但欲言又止。

蕭瀟恍惚明白了。

飛升之劫不同凡響,像他這樣背負無數殺業的人,天雷落下之地寸草不生,倘若不能成功飛升,八成會死在天雷中。

無論成與不成,禰聽頹都沒有打算回來。

禰聽頹最終沒說出來,只擺擺手,轉身向外走去。

蕭瀟看著不器懸停在空中,他一條腿踩上去,驀地道:“其實也不是非要成仙的。”

禰聽頹動作一頓。

蕭瀟道:“如果是把命搭進去為代價,也不一定非要成仙,人生活這百年不也夠了嗎?”

禰聽頹沈默一瞬,道:“我修道就是為了成仙。”

扔下這一句,他豎起二指,禦劍而去,化為流星一點飛出黃泉府。

北海之內,有山幽都,黑水出焉,天有玄禽,地生黑獸。

遙遙望去,山巒河流如水墨工筆,日光下熠熠生輝、層層交疊,似有碎金點綴其中,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耀眼奪目。

沿著河流而上,禰聽頹立在山頭,不器掛回耳邊。他環視山中一圈,整座幽都山只這一條河流,找不見源頭,蜿蜒流下,在山中盤旋周轉後匯入北海。

閑骨河。

河面開闊,水流緩慢,乍一看不深,能看見底下的水藻。

禰聽頹對河中打出一團靈力,靈力沒入河中,波瀾不驚,很快消散。他眉頭微微一皺,蹲下身,手向水中抓去,豈料那水藻看著離水面近,竟是怎麽也夠不到,總差這麽一點。

河水冰涼,宛如臘月寒冬,水藻下面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禰聽頹,將他往下拽去。

“撲通——”

河面迅速恢覆平靜。

冰涼包裹全身,頭腳倒置,禰聽頹被那只手拖向深處,水藻之下並不是泥土,而是漆黑的河水,禰聽頹方明白那些水藻不過是障眼法。

他閉氣捏決,不器靈光一閃,向下紮去,一連串氣泡從他身側上浮,強勁的吸力加快他下沈的速度。

“嘩啦”一聲,禰聽頹鉆出水面,卻不是向上爬去,而是失重摔在地上。

他擦幹凈臉定睛一看,那水面居然是倒掛在天邊,不器此刻插在他身側的泥土中,再往前看去是一處村莊,房屋鱗次櫛比,田野阡陌交通。

禰聽頹爬起身抖了抖衣袍,拔出不器往前走去,只覺此地十分眼熟。

山坡上種了一排白蘭樹,茂密翠綠,手指長的花苞掛在枝葉間。

禰聽頹撿起掉落在樹腳地白蘭花,在手中轉了一圈,暗香撲鼻。

見了這白蘭,總算想起這是哪兒。

耙耙村。

昔年他被回天門一路追殺,幾日水米不進,幸得此地百姓收留,逃過一劫。

也是在這兒,他一力入無情道,不器橫空出世,揚言“此劍為蒼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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