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湘川莊

關燈
湘川莊

檀侵鶴接過蕭瀟遞來的符紙,將花瓣卷在裏面引燃扔出。禰聽頹打出一道靈力,符紙發出一聲輕響,在空中炸開,周圍一時風急雲卷,萬樹搖曳,天色驟然轉陰,烏雲壓在眾人頭頂,這顆參天巨樹在風中穩如泰山。

兩根魂線自檀侵鶴袖中飛出,穿過還在燃燒的符紙,飛向樹洞,洞中所有花瓣立即被點燃,火光跳躍,轉瞬即逝。

禰聽頹走到洞邊往裏一看,原本的花瓣全部消失,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暗道。

青面苦不堪言,“這又是要到哪兒去啊?”

禰聽頹跳下去,站在通道口,手中聚著靈力往裏一探,看清暗道中的臺階,寬夠兩人並排,但看不清深處。他擡頭問:“走嗎?”

檀侵鶴道:“山神廟到這兒,是從現世到了幻境,這次再下去,要麽是回現世,要麽是進另一個幻境,最壞的話……”

懷梨怯怯追問:“最壞會是什麽?”

檀侵鶴在她額頭上一敲,道:“最壞的話到地下鬼窟。”

被無頭鬼拖進地底時懷梨不在,但青面是在的,他仍記得自己被地下萬鬼差點撕開吃了的場景,因此心有餘悸,後退道:“這次我真去不了,你把我捶成年糕我也去不了!”

蕭瀟稀奇道:“你一只鬼還吃過年糕呢?”

青面怒道:“看不起誰呢?”

檀侵鶴打斷二人爭執,道:“好了,走吧,反正也沒有退路了。”

說罷,他直接跳了下去,當先鉆入通道中,聲音傳來時已有回音。

“我走前面,總不用怕了吧?”

澹臺楓想跟著他下去,被旁邊的青面推了個趔趄,他火急火燎地跟上去,生怕晚了般喊:“小鶴等等我!這裏除了你我誰也不信!”

隨後澹臺楓也跟上去。

禰聽頹搭了把手,扶住懷梨和蘇桉,囑咐道:“一定要抓緊對方,不要松手,不要跟丟。”

“嗯。”懷梨又緊了緊蘇桉的手,問:“爹,那你呢?”

“我墊後,放心吧。”禰聽頹拍拍她的肩。

蕭瀟跟著跳下來,走入通道中,禰聽頹緊隨其後,入口立即合上,一片漆黑。禰聽頹指尖亮起一照,那些花瓣將洞口又擋住了,他往前送出一團靈力,靈力懸在最前方引著眾人向下走去。

“走吧。”

蕭瀟看著那團瑩白靈力,在修為被壓制的情況下,他仍能明顯感覺到禰聽頹的修為比自己全盛時還要高出太多,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見對方出過手,摸不清來自哪門哪派,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你叫什麽名字?”

禰聽頹餘光瞥他一眼,“這個時候才想起來問我的名字,不覺得太晚了嗎?”

蕭瀟一噎。

禰聽頹又道:“修為不夠,就不要想著到處逞英雄。”

蕭瀟反駁道:“降妖除魔,豈能因修為而耽擱,難道你見了百姓受苦,因為自己修為不夠就要視若無睹嗎?”

禰聽頹道:“少年英勇是好的,只是別把命也逞丟了,憐己,憐人,方能憐眾生,你連自己都管不住的話,無情道也不用再修了。”

“再者,你既然明白無情道戒律是不能插手別人因果,就應該明白,大道無情,因果輪回,他們所受的苦都是自己造的果,如果天底下所有人你都想舍身去救,你更應該去修慈悲道。”

蕭瀟默了半晌,搖頭道:“我做的不是舍身救天下人,我只是覺得既然當前遇到了,就說明這段因果中有我,這是天道的安排,我見死不救、束手旁觀才是違背天道,我若勝了是我命不該絕,我若死了也是命中註定。”

他這番話耳熟,實在耳熟,年少時,禰聽頹也是這麽想的。

那些苦難的百姓遇到了他,正說明他們命中的因果有自己,於是禰聽頹拼盡全力,想以自己之身,力挽狂瀾。但事實往往不盡人意,看著那些人倒在自己面前,禰聽頹方才明白,大道無情,是要他不偏私,要他有情卻不為此束縛,要他能接受任何人的離去。

禰聽頹沒再勸,兩人相對無言繼續前行。

通道變得緩和,逐漸接近平地,但沒走兩步又轉向高處,越往後越陡峭。

青面卻相當樂意,“太好了太好了,看來不是通往地下鬼窟的,我們有救了!”

前面隱隱出現一線光亮,檀侵鶴輕一拂袖,那團照亮的靈力散去,後面的禰聽頹也知道是到出口處了。

光亮愈發明顯,直到最後只隔著些樹枝,檀侵鶴擡手撥開,邁了出去,映入眼簾是一座闊氣府邸,府門上掛著一個牌匾,上書“湘川莊”。

府邸燈火通明,裏面傳來歡聲笑語,還有絲竹之聲。

幾人陸續鉆出,向後看去,那條通道憑空消失,只剩下一片桃樹林。此地是黑天,這湘川莊就像一座山擋在前路,也成了四面八方唯一的光亮。

禰聽頹擡頭看去,發現空中無月。

還是到了地下。

他沒有聲張,怕嚇到其他人,檀侵鶴回頭看來,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湘川莊?”

蕭瀟將牌匾上的字念了出來,聲音落地的同時,像是莊內的人聽到一般,所有光亮“嗤”一聲盡數消失,周圍陷入無邊黑暗。

蕭瀟一驚,“怎麽回事?”

檀侵鶴道:“那個東西知道我們來了。”

蕭瀟崩潰問:“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今晚所見所聞,全然超出了他的見識範圍,此地不是現世,那只能是幻境,能制造出這麽大的幻境的鬼,他從未遇到過。

檀侵鶴擡步走向莊子門口,擡手叩門,“咚咚咚”三下,無人應答,門也推不動。他又“咚咚咚咚”叩了四下,高大闊氣的府門無聲向裏推開,一道夠人通行的門縫。

他邁過快有膝蓋高的門檻,向裏走去。

莊子占地廣,外圈圍一堵墻,裏面自成一座小城池,分棟而立,鱗次櫛比,小徑四通八達、

禰聽頹走到一座二層閣樓檐下,門上落了鎖,只能推開一道縫,他貼近從縫隙中往裏看去,屋內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蕭瀟學著他的樣子貼近另一扇被鎖住的門,往裏看去。

屋內左邊擺了幾把椅子,向右看去,一張煞白的臉等他的右邊,幾乎和他臉皮貼臉皮,蕭瀟大叫一聲,往後跌坐在地。

其他人應聲看來,他指著門縫道:“裏面有人!不是,有鬼!”

澹臺楓往裏一看,道:“什麽都沒有。”

“不可能!”蕭瀟爬起來,萬分肯定道:“她剛剛就在這兒!一張大白臉!”

澹臺楓還是搖頭,示意他自己來看,蕭瀟謹慎地又趴在門邊往裏看,如澹臺楓所說,什麽都沒有,左邊還是那幾把椅子,右邊擺著一個書架。

但蕭瀟肯定自己不是眼花,那張臉貼的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涼颼颼的。

禰聽頹道:“進去看看。”

他手一擡,不器落在手中,劈向門縫,鎖應聲掉落在地,門自己向兩邊打開,禰聽頹先走進屋中。

蕭瀟手一轉,拂塵也變成長劍,跟著他走進屋中,向右邊書架走去,書架後放了一張書案,一覽無餘,確實無人。

禰聽頹在書案上找到幾根蠟燭,拿在手中點著了分給其他人。但蠟燭的光亮實在太小,握在手中也只能照亮眼前,帶來的慰藉聊勝於無,說話帶來的風都能吹滅。

青面“嘖”一聲,將蠟燭湊到懷梨手邊,“借我點一下。”

檀侵鶴制止懷梨伸出去的手,“不要隨意把火借給別人。”

他掃過莊內一圈,再次囑咐道:“不要喊對方的名字,聽到別人喊自己的名字也不要回應,任何時候不要回頭,手中的蠟燭熄了不要說出來,活人找活人點,死人找死人點,都記住了。”

魂線飛出,檀侵鶴將帶來的花瓣從袖中抖出,魂線卷著花瓣飛到空中,晃晃悠悠沿著一條小徑向莊子深處飛去,幾人跟著它拐了又拐,最後停在一間三層閣樓前。

出奇的,這座樓並未上鎖。

檀侵鶴在門上敲了四下,隨後推開門,屋內伸手不見五指,也看不清裏面具體擺設,進了屋只能依靠各人手中的蠟燭來判斷對方的位置。

往裏走了幾步,禰聽頹腳尖不知踢到了什麽,他將蠟燭放低,看清是一個倒在地上的瓷瓶。禰聽頹轉身看向門口,分明走了才十幾步,此時看去門距離他卻十分遙遠,只能看清一個輪廓,屋內沒有任何聲響動靜,也看不到其他光亮。

禰聽頹向著門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張口欲喊,又頓住,最後道:“有人嗎?”

“爹,我在這兒!”

“這邊!”

“出什麽事了?”

陸續聲音想起,禰聽頹稍微放下心來,繼續向門邊走去。

但門口就跟海市蜃樓似的,怎麽走都不見距離縮短。禰聽頹停下腳步,聽到身後傳來“骨碌”一聲,下意識要回頭看去,頭還沒偏就被一只手輕輕按住了後腦勺。

禰聽頹毫不猶豫將不器往後一捅,被身後人輕而易舉避開。

“說了不要回頭。”

禰聽頹轉身擡起蠟燭看向身後人,見是檀侵鶴,心下懷疑,“你怎麽在我後面?”

二人是並肩進來的,但走著走著身旁就沒了聲音,禰聽頹還當是這廝累了歇一歇,後面沿著來路倒退時卻沒有見到他,此時又出現在自己身後,實在可疑。鑒於前兩次沒少被假的騙,禰聽頹並沒有收回不器。

檀侵鶴將蠟燭舉到臉邊,做了個鬼臉,道:“如假包換,要試試嗎?”

禰聽頹問:“把你切成幾塊看會不會變成黑霧嗎?”

“扯淡。”檀侵鶴笑罵一句,將糊著炭灰的手心攤開給他看,掌紋根根分明,“如何?此身分明了嗎?”

禰聽頹收回劍,檀侵鶴收斂笑意,問:“你不覺得這裏黑得過分嗎?”

禰聽頹頷首,道:“有人想在這裏把我們分開,看不見也聽不見,這屋子就像一個無底洞,怎麽都走不到邊。”

檀侵鶴“嗯”一聲,道:“走吧,再往裏走走,看看有什麽。”

另一頭,懷梨聽到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問:“姐姐,你聽到有人說話了嗎?”

蘇桉側耳聽了,道:“好像是,是你爹他們嗎?要過去找他們嗎?”

二人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看見一豆光亮,懷梨喊道:“爹,是你嗎?”

一豆燈越來越亮,黑暗中飄出來個細竹竿似的人,嘿嘿一笑,“乖孩子,我是你青面叔叔。”

懷梨失望地嘆了口氣,蠟燭晃了一下,她立馬用手護住,道:“還不如不來呢!”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青面挨到她身側,三個人擠作一團往前走。

青面弓腰挽著她一條手臂,低聲問:“乖孩子,你不怕嗎?”

懷梨一手拉著蘇桉,另一手往前舉著蠟燭,還掛著半只鬼,身心俱疲,“有什麽好怕的,你在黃泉府待了這麽多年,見過的鬼難道還少嗎?何況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怕什麽?”

青面前瞻後顧,道:“話不是這麽說的,你想想,你不做虧心事難道鬼就不會來找你了嗎?那你現在為什麽還會在這裏呢?”

一片漆黑中,懷梨耳朵尖一動,“有人來了。”

青面立即雙手抱緊她的手臂,“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餵,念這種東西最先被降住的難道不是你自己嗎?”懷梨抽了一下手,沒成功,只能向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去,三抹光亮向他們靠近了。

“是誰?”

懷梨聽了這聲音,認出是蕭瀟,道:“是我們。”

走近了,果然是蕭瀟和澹臺楓,但兩邊人甫一碰頭,同時面色一變。

只見蕭瀟一手挽著澹臺楓,另一手掛著個和懷梨手臂上一模一樣的人。

青面。

懷梨和澹臺楓當機立斷將手一抽,拽著蘇桉和蕭瀟退開幾步,視線在兩個青面身上轉過幾圈,他們兩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異口同聲道:“真是見鬼了,你是誰?”

聽對方問了,又吊高眉梢道:“我是你爺爺!”

懷梨突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兩人扭過頭來看他們,道:“我是青面啊!”

懷梨不作猶豫拍出一掌,兩個青面在她的靈力中化為黑霧消散。

“竟然都是假的!”蕭瀟劍眉一皺,問:“你怎麽知道他們是假的?”

懷梨道:“我猜的,就算有一個是真的,也死不了。”

蕭瀟點頭,問:“你有見到他們嗎?”

懷梨搖頭,“沒有。”

蕭瀟道:“那走吧,我們一塊兒去找他們。”

他和澹臺楓轉身擡步,懷梨和蘇桉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突然,蘇桉道:“蕭瀟公子?”

前面的蕭瀟應了一聲。

蘇桉道:“我的蠟燭熄了,你能否借我點一下?”

蕭瀟不疑有他,回身將蠟燭遞過來,但蘇桉和懷梨手中的蠟燭火光跳躍,並未熄滅。他一擡眼,懷梨一掌已至面門前。

‘蕭瀟’和‘澹臺楓’也化作黑霧,但並未消失而是向二人撲來。

懷梨拽住蘇桉急速後退,手中蠟燭往前一遞,靈力摜出,火光倏地變大數倍,照亮周圍,黑霧四散逃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