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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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洞女
“我說，二位。”
青面一聳肩，不情不願地看著魂線鉆進自己額心，“你們把我當狗使呢？”
檀侵鶴二指在空中畫出符，打到青面手心，道：“楊溪，楊樹的楊，溪流的溪，別找錯了。”
話落，青面轉身化為黑霧消失。
檀侵鶴勾了勾手指，青面的所見所聞盡數浮現在他腦海中，他不禁感嘆道：“你別說，確實挺好使，要是無頭鬼沒被你打成一團的話，豈不是再分擔一些壓力？”
禰聽頹往山神廟中走，道：“就算我沒把他打成一團，他也會被抓回十殿閻羅無問罪的，驅使一個惡貫滿盈的鬼，你小心遭雷劈。”
廟中，懷梨和蘇桉靠在一處，澹臺楓在打坐，蕭瀟獨自霸占著整個火堆。
“無頭在四方鬼中怨氣最重，鎮壓在黃泉府上千年不見化解，原本十殿閻羅已經打算將他挪過去，出了這次的事，恐怕不只是關押這麽簡單。”檀侵鶴說著皺起眉來，心神不定，被門檻絆了一下，“還有那些受害人的魂魄，怨氣不散，他們也不能成功去投胎。”
禰聽頹道：“順其自然，因果輪回連神仙都不能插手，何況你我？你不是說四方鬼中有一個在附近，快找吧。”
二人在火堆前坐下，檀侵鶴盤腿入定，不再言語。
蕭瀟覷了他們一眼，偷偷打量禰聽頹，不料對方一擡眼把自己抓個正著。
“看我幹什麽？”
蕭瀟倉皇收回視線，遮掩道：“看你有些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禰聽頹隨意道：“可能吧。”
又問：“聽你說受縣裏百姓之托來此抓鬼，抓什麽鬼？”
蕭瀟囫圇道：“不是受人之托，是我自己覺得不對勁。”
前幾日途經湘川，想到縣中落腳，正到了山下準備進城時，遇到一姑娘從遠處走來，看上去神智不太清晰，如同行屍走肉，蕭瀟覺得怪異，便暗中跟了上去。
縣裏百姓見了這姑娘都嘖嘖嘆息，說她活該之類。這姑娘進了城沒幾步回到自己家，剛邁進門就倒地不起，家人沒去請大夫，等到姑娘晚上醒了，蕭瀟便以為是在外面玩遇到什麽意外，沒再多關心，在附近找了個地方住下。
“後來呢？”禰聽頹問。
蕭瀟抿了下唇，道：“沒幾日那姑娘就去世了，家人連夜把她埋進山裏，我打聽到她回來後幾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語，顯然是丟了部分魂魄，便懷疑是這山中有鬼怪吞食魂魄，想來收服他們為百姓消災。”
坐在一旁的澹臺楓突然開口，“你既然一開始就知道她是丟了魂魄，為什麽不救她？”
蕭瀟懊悔道：“我也想，可是無情道第一戒，就是不能摻和別人的因果。”
“狗屁。”澹臺楓罵了一句，閉上眼繼續打坐。
蕭瀟也惱，沒好氣道：“跟你們這些人……鬼說不明白！”
禰聽頹問：“她從這座山回去的？”
蕭瀟點頭，道：“我當時看著她遠遠從這邊走下去，到了城門口。”
禰聽頹握著木棍，指尖敲了敲，若有所思。
山中鬼怪食人魂魄不是什麽罕見的事，但這些精怪一般生長在深山老林中，鮮少到人多的地方去。此山在湘川縣外，鄰著城池，山中還有幾條道路，往來人煙不算稀少，如果真的有那樣囂張的精怪，哪裏還等得到蕭瀟來收服，早鬧得沸沸揚揚，讓人收走了。
廟門被風吹開，“吱呀”一聲晃晃悠悠露出一條縫，打斷禰聽頹的思緒，廟中除檀侵鶴外的幾人同時看過去。
夜風順著縫吹進來，卷起地面上的灰塵，火被吹得斜向一邊，險些舔到檀侵鶴的衣角，他依舊無知無覺地合著眼。
懷梨瑟縮進蘇桉懷中，小聲喊禰聽頹：“爹，好像有人來了……”
此話一落，空氣中霎時涼下來，連坐在火堆邊的蕭瀟也冒起一層雞皮疙瘩，搓了搓手臂，側耳一聽。
“沙——沙——”
輕緩的腳步聲，以及衣擺在地面上拖曳的聲音。
眾人頓時警覺起來，蕭瀟和澹臺楓同時起身，將懷梨和蘇桉二人護在身後。禰聽頹握著木棍的手停住，神識放出，並未探到除他們以外的人。
他扔下木棍，起身繞過二人往門邊走去。
山神廟門前階下是塊空地，放著個比人還高的香爐，圍一堵矮墻，站在門處就能越過墻頭看到蜿蜒向山下的臺階，兩側是蒼翠密林。月色下遠看去，臺階像一條波光粼粼的溪流，又像一條沈睡的白蛇。約莫向下兩百階左右，兩邊林中各引出一條小徑銜接臺階，通往山下。
此時已近醜時，只見那小徑上，從林中拐出來個人，步履蹣跚，走三步退一步，再轉一個圈，看上去行跡瘋癲，一搖一晃地沿著臺階向下走去，時而仰起頭來對著懸在天邊的圓月嘿嘿笑幾聲，莫名瘆人。
禰聽頹扶著門瞇眼看去，覺得有些眼熟，低聲叫懷梨過來，指著那道人影問她認不認識。
懷梨同樣瞇著眼看了片刻，瞪大眼睛驚喜道：“是她！是楊溪姐！”
她這一喊，蘇桉也趕忙走過來，只一眼就認出那就是她們尋找多日的楊溪。蕭瀟和澹臺楓站在後面眺目遠望，幾人看著楊溪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小動作也跟著減少，逐漸恢覆成正常樣子。
蕭瀟一把抓住要往外沖的懷梨，“等等，不對勁，她的魂魄……也少了一部分！”
門邊擠滿，禰聽頹往後退了幾步，聽了此話又向遠處看了一眼，楊溪已經到山腳，往縣城方向走去。
懷梨驚恐道：“這樣的話，豈不是過幾日她也會像你說的那個人一樣死掉？！”
雖然魂魄缺了一部分，但總比什麽都沒找到的好。
禰聽頹這麽想著，打算去搖醒檀侵鶴，讓他叫青面回來。
一回頭，廟中火堆“嘩”地滅了，檀侵鶴還坐在原處，一雙手自他身後憑空伸出來，蓋住他的眉眼鼻嘴，正要把人向後拖去。
禰聽頹心神一凜，不假思索擡手轟出靈力，那雙手抓著檀侵鶴轉了個方向，擋住這一擊，靈力消散在他鼻尖前，帶來的風揚起他的長發。禰聽頹轉瞬到了近前，一手按住檀侵鶴的肩，一手往後抓住那雙手，觸感如千年寒鐵冰涼，凍得他手臂發疼，但禰聽頹沒松手，兩根魂線從檀侵鶴袖中飛出，絞住這雙手，在手腕上燙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一劍從側邊斬下，那雙手煙消雲散。
蕭瀟環視廟中一圈，“不見了！是什麽東西？！”
禰聽頹攤開手，手心中殘留著帶有腥味的泥土，包括檀侵鶴的臉上，也沾有同樣的泥土。
“沒猜錯的話，吃人魂魄的就是這個東西了。”他蹭掉檀侵鶴臉上的臟汙，又搓幹凈手心，道：“小心些，他能遁地，還能把我們拖下去。”
守在門邊的澹臺楓道：“那個女人，不見了。”
幾人一看，原本走到山腳的楊溪消失不見，好似從沒出現過。
蕭瀟劍眉緊皺，道：“看來是故意引我們過來看到那個女人，趁人都在這邊，好趁機下手。”
“調虎離山，這東西好聰明。”澹臺楓不再打坐，守在檀侵鶴身邊，不解問：“可是他要偷走小鶴做什麽？”
在場幾人除了禰聽頹和懷梨，都不知曉檀侵鶴黃泉府主的身份和四方鬼的事情，一時要解釋清楚太麻煩，禰聽頹糊弄道：“大概是看中他的純陰體質，想抓去大補吧。”
聽了這話，澹臺楓將檀侵鶴護得更緊。
不多時，檀侵鶴清醒來，和之前一樣緩神片刻，禰聽頹抓住他的手腕渡過去些靈力。
檀侵鶴的眼睫垂落，視線從他手背滑到他臉上，低聲道：“就在山中，但不太好找去。”
禰聽頹輕一頷首，道：“大概有思路了，估摸楊溪的失蹤和他逃不了幹系，還有城中丟失魂魄的姑娘。”
正說著，一陣黑霧從門縫中鉆進來，靠近的同時化為人形，倚靠在檀侵鶴身邊坐下，先伸了個懶腰，才緩緩開口：“探到了，楊溪前幾日回了趟家，後來夜裏出門上山，就再沒回來過，來的就是這座山。”
蕭瀟問：“她一個人來的？來做什麽？”
青面道：“當然不是，她父母送著她來的，後來回去的只有老兩口，她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聽說這是他們當地的習俗，叫什麽‘落花洞女’。”
“到了年紀卻沒嫁出去的姑娘，她們面色燦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百姓認為其被洞神選中，會送她們到山中一個巨大的樹洞裏住五日，不吃不喝也不會死，五日後回到家中也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沒幾日就會去世，死後不辦喪事辦喜事，將她們擡到山中，與洞神完婚。”
聽了這話，蕭瀟猛一拍手，道：“那個姑娘死後，她們家確實沒辦喪事，而是找人披紅掛綠地擡出去，我當時以為是看女兒年紀輕輕死了可憐，所以訂了冥婚，原來如此。”
禰聽頹收回手，見檀侵鶴無虞，道：“走吧。”
檀侵鶴點頭還沒說話，被澹臺楓抓住，警惕地盯著禰聽頹，問：“你要帶他去哪兒？”
禰聽頹坦然道：“去把楊溪救回來，再把那個吃人魂魄的東西收了，為民除害，學宮先生不是這麽教你的嗎？”
澹臺楓遲鈍地眨眼，顯然再一次將禰聽頹忘記了，檀侵鶴嘆了口氣，道：“我們去去就回，你們待在這兒不要亂走動。”
“不行。”澹臺楓當機立斷跟著他站起身，不容反駁道：“萬一那東西再來抓你一次呢？我和你一起去。”
檀侵鶴欲說什麽阻止，那邊的蕭瀟自告奮勇打斷他，“我也去！”
角落的懷梨和蘇桉走了過來，道：“我也去，我要去救楊溪姐。”
禰聽頹看著這一屋子的人人鬼鬼，額角跳動。
檀侵鶴倒是欣然同意，道：“那就一起去吧，人多比較有氣勢。”
青面抱怨道：“餵，我沒說要一起啊！”
檀侵鶴撿起跟燒焦的木棍，腳撥出一片空地，捏著木棍在地上塗畫起來，一道符咒緩緩成形，三尺長寬。
蕭瀟偏頭看了，微微睜大眼看向檀侵鶴，問：“你是鬼修？你到底是什麽人？”
檀侵鶴勾著唇，不答反問：“害怕？”
他將木棍前段焦黑部分掰成指節長的小段，放到每個人的手心中碾碎，在被塗黑的手心用指甲輕輕劃了幾下。
“山中多鬼怪，切記，無論誰叫你們都不要回頭，手心的灰不要擦掉，否則我就找不到你們了。”
禰聽頹握了握手，聽他交代完畢，示意眾人退後，雙手各聚起一團靈力，輕輕打出，靈力落在地面的符咒上，立刻沿著一筆一劃飛速點亮。
檀侵鶴折下最後一段燒焦的木棍，夾在二指間捏了個決，擲向符咒中央。
“開！”
山神廟隱隱晃動，檀侵鶴抓住禰聽頹的手，揚聲道：“互相抓緊了！”
符咒中央慢慢打開一道縫隙，裏面漆黑無比，看不清通往何處。
檀侵鶴手指彎曲捏決，一只腳邁進去後，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深處傳來，將一連串人全部拖拽進去，隨後嚴絲合縫閉緊。
所有人急速向下墜去，嗚哇亂叫聲響徹禰聽頹耳邊，震得他頭疼，禰聽頹想抽手捂住耳朵，發現對方攥得極緊。
感受到他的動作，檀侵鶴在黑暗中抓著他的肩膀靠近，問：“怎麽了？”
禰聽頹道：“太吵了。”
他看不見檀侵鶴，只知道二人肩膀靠在一處，能感覺到對方擡手在搗鼓什麽，自己的袖袍跟著動了動。禰聽頹皺眉，問：“你做什麽？”
檀侵鶴沒答，把手抽走了，下一刻，一雙手按在他的耳朵上，其他人的喊叫聲變得朦朧模糊。
他的手掌寬大，因為過分蒼白，掐決畫符時透出一種無力，像是隨時在顫抖，但細看其實捏得很穩，偶爾觸碰到，跟鬼似的沒有體溫，卻又像人一樣知道向熱源靠近，所以平時烤火都靠的很近。
禰聽頹的臉變得和他的手一個溫度，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尖跳起一團光亮，照亮很小一片空間，禰聽頹就著這點光擡眼看去，先看到的是那顆面中痣，隨後是雌雄莫辨的臉，和在下墜中被吹散的長發，發帶松松垮垮掛在糾纏的發絲上，搭在肩頭。
檀侵鶴雙眼映著這點光跳躍，繼而擡眼對上他的視線，驀地笑了，狎昵道：“這樣的場景裏還要看清彼此的臉，太暧昧了吧？”
禰聽頹忽略他的插科打諢，問：“你很冷嗎？”
“嗯？”檀侵鶴先懵了，又慣常地笑道：“我說冷的話，禰大師會把外袍脫給我嗎？”
“不會。”
禰聽頹將手指收回，微不足道的光沒了，周圍陷入黑暗，他聽到檀侵鶴笑了一聲，半真半假道：“真是鐵石心腸啊！”
“縱我是憐香惜玉的人，也要看是對誰。”禰聽頹不甘反駁。
“誒？”檀侵鶴往前湊，二人離得近了，說話時能感受到對方的胸腔振震動，聲音也要更清晰些。他明知故問：“難道是嫌我不夠好看？”
禰聽頹沒放下的手往前探了兩寸，果然摸到他，推著人遠離些，淡淡道：“別靠那麽近，當心讓你前夫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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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二位。”
青面一聳肩，不情不願地看著魂線鉆進自己額心，“你們把我當狗使呢？”
檀侵鶴二指在空中畫出符，打到青面手心，道：“楊溪，楊樹的楊，溪流的溪，別找錯了。”
話落，青面轉身化為黑霧消失。
檀侵鶴勾了勾手指，青面的所見所聞盡數浮現在他腦海中，他不禁感嘆道：“你別說，確實挺好使，要是無頭鬼沒被你打成一團的話，豈不是再分擔一些壓力？”
禰聽頹往山神廟中走，道：“就算我沒把他打成一團，他也會被抓回十殿閻羅無問罪的，驅使一個惡貫滿盈的鬼，你小心遭雷劈。”
廟中，懷梨和蘇桉靠在一處，澹臺楓在打坐，蕭瀟獨自霸占著整個火堆。
“無頭在四方鬼中怨氣最重，鎮壓在黃泉府上千年不見化解，原本十殿閻羅已經打算將他挪過去，出了這次的事，恐怕不只是關押這麽簡單。”檀侵鶴說著皺起眉來，心神不定，被門檻絆了一下，“還有那些受害人的魂魄，怨氣不散，他們也不能成功去投胎。”
禰聽頹道：“順其自然，因果輪回連神仙都不能插手，何況你我？你不是說四方鬼中有一個在附近，快找吧。”
二人在火堆前坐下，檀侵鶴盤腿入定，不再言語。
蕭瀟覷了他們一眼，偷偷打量禰聽頹，不料對方一擡眼把自己抓個正著。
“看我幹什麽？”
蕭瀟倉皇收回視線，遮掩道：“看你有些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禰聽頹隨意道：“可能吧。”
又問：“聽你說受縣裏百姓之托來此抓鬼，抓什麽鬼？”
蕭瀟囫圇道：“不是受人之托，是我自己覺得不對勁。”
前幾日途經湘川，想到縣中落腳，正到了山下準備進城時，遇到一姑娘從遠處走來，看上去神智不太清晰，如同行屍走肉，蕭瀟覺得怪異，便暗中跟了上去。
縣裏百姓見了這姑娘都嘖嘖嘆息，說她活該之類。這姑娘進了城沒幾步回到自己家，剛邁進門就倒地不起，家人沒去請大夫，等到姑娘晚上醒了，蕭瀟便以為是在外面玩遇到什麽意外，沒再多關心，在附近找了個地方住下。
“後來呢？”禰聽頹問。
蕭瀟抿了下唇，道：“沒幾日那姑娘就去世了，家人連夜把她埋進山裏，我打聽到她回來後幾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語，顯然是丟了部分魂魄，便懷疑是這山中有鬼怪吞食魂魄，想來收服他們為百姓消災。”
坐在一旁的澹臺楓突然開口，“你既然一開始就知道她是丟了魂魄，為什麽不救她？”
蕭瀟懊悔道：“我也想，可是無情道第一戒，就是不能摻和別人的因果。”
“狗屁。”澹臺楓罵了一句，閉上眼繼續打坐。
蕭瀟也惱，沒好氣道：“跟你們這些人……鬼說不明白！”
禰聽頹問：“她從這座山回去的？”
蕭瀟點頭，道：“我當時看著她遠遠從這邊走下去，到了城門口。”
禰聽頹握著木棍，指尖敲了敲，若有所思。
山中鬼怪食人魂魄不是什麽罕見的事，但這些精怪一般生長在深山老林中，鮮少到人多的地方去。此山在湘川縣外，鄰著城池，山中還有幾條道路，往來人煙不算稀少，如果真的有那樣囂張的精怪，哪裏還等得到蕭瀟來收服，早鬧得沸沸揚揚，讓人收走了。
廟門被風吹開，“吱呀”一聲晃晃悠悠露出一條縫，打斷禰聽頹的思緒，廟中除檀侵鶴外的幾人同時看過去。
夜風順著縫吹進來，卷起地面上的灰塵，火被吹得斜向一邊，險些舔到檀侵鶴的衣角，他依舊無知無覺地合著眼。
懷梨瑟縮進蘇桉懷中，小聲喊禰聽頹：“爹，好像有人來了……”
此話一落，空氣中霎時涼下來，連坐在火堆邊的蕭瀟也冒起一層雞皮疙瘩，搓了搓手臂，側耳一聽。
“沙——沙——”
輕緩的腳步聲，以及衣擺在地面上拖曳的聲音。
眾人頓時警覺起來，蕭瀟和澹臺楓同時起身，將懷梨和蘇桉二人護在身後。禰聽頹握著木棍的手停住，神識放出，並未探到除他們以外的人。
他扔下木棍，起身繞過二人往門邊走去。
山神廟門前階下是塊空地，放著個比人還高的香爐，圍一堵矮墻，站在門處就能越過墻頭看到蜿蜒向山下的臺階，兩側是蒼翠密林。月色下遠看去，臺階像一條波光粼粼的溪流，又像一條沈睡的白蛇。約莫向下兩百階左右，兩邊林中各引出一條小徑銜接臺階，通往山下。
此時已近醜時，只見那小徑上，從林中拐出來個人，步履蹣跚，走三步退一步，再轉一個圈，看上去行跡瘋癲，一搖一晃地沿著臺階向下走去，時而仰起頭來對著懸在天邊的圓月嘿嘿笑幾聲，莫名瘆人。
禰聽頹扶著門瞇眼看去，覺得有些眼熟，低聲叫懷梨過來，指著那道人影問她認不認識。
懷梨同樣瞇著眼看了片刻，瞪大眼睛驚喜道：“是她！是楊溪姐！”
她這一喊，蘇桉也趕忙走過來，只一眼就認出那就是她們尋找多日的楊溪。蕭瀟和澹臺楓站在後面眺目遠望，幾人看著楊溪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小動作也跟著減少，逐漸恢覆成正常樣子。
蕭瀟一把抓住要往外沖的懷梨，“等等，不對勁，她的魂魄……也少了一部分！”
門邊擠滿，禰聽頹往後退了幾步，聽了此話又向遠處看了一眼，楊溪已經到山腳，往縣城方向走去。
懷梨驚恐道：“這樣的話，豈不是過幾日她也會像你說的那個人一樣死掉？！”
雖然魂魄缺了一部分，但總比什麽都沒找到的好。
禰聽頹這麽想著，打算去搖醒檀侵鶴，讓他叫青面回來。
一回頭，廟中火堆“嘩”地滅了，檀侵鶴還坐在原處，一雙手自他身後憑空伸出來，蓋住他的眉眼鼻嘴，正要把人向後拖去。
禰聽頹心神一凜，不假思索擡手轟出靈力，那雙手抓著檀侵鶴轉了個方向，擋住這一擊，靈力消散在他鼻尖前，帶來的風揚起他的長發。禰聽頹轉瞬到了近前，一手按住檀侵鶴的肩，一手往後抓住那雙手，觸感如千年寒鐵冰涼，凍得他手臂發疼，但禰聽頹沒松手，兩根魂線從檀侵鶴袖中飛出，絞住這雙手，在手腕上燙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一劍從側邊斬下，那雙手煙消雲散。
蕭瀟環視廟中一圈，“不見了！是什麽東西？！”
禰聽頹攤開手，手心中殘留著帶有腥味的泥土，包括檀侵鶴的臉上，也沾有同樣的泥土。
“沒猜錯的話，吃人魂魄的就是這個東西了。”他蹭掉檀侵鶴臉上的臟汙，又搓幹凈手心，道：“小心些，他能遁地，還能把我們拖下去。”
守在門邊的澹臺楓道：“那個女人，不見了。”
幾人一看，原本走到山腳的楊溪消失不見，好似從沒出現過。
蕭瀟劍眉緊皺，道：“看來是故意引我們過來看到那個女人，趁人都在這邊，好趁機下手。”
“調虎離山，這東西好聰明。”澹臺楓不再打坐，守在檀侵鶴身邊，不解問：“可是他要偷走小鶴做什麽？”
在場幾人除了禰聽頹和懷梨，都不知曉檀侵鶴黃泉府主的身份和四方鬼的事情，一時要解釋清楚太麻煩，禰聽頹糊弄道：“大概是看中他的純陰體質，想抓去大補吧。”
聽了這話，澹臺楓將檀侵鶴護得更緊。
不多時，檀侵鶴清醒來，和之前一樣緩神片刻，禰聽頹抓住他的手腕渡過去些靈力。
檀侵鶴的眼睫垂落，視線從他手背滑到他臉上，低聲道：“就在山中，但不太好找去。”
禰聽頹輕一頷首，道：“大概有思路了，估摸楊溪的失蹤和他逃不了幹系，還有城中丟失魂魄的姑娘。”
正說著，一陣黑霧從門縫中鉆進來，靠近的同時化為人形，倚靠在檀侵鶴身邊坐下，先伸了個懶腰，才緩緩開口：“探到了，楊溪前幾日回了趟家，後來夜裏出門上山，就再沒回來過，來的就是這座山。”
蕭瀟問：“她一個人來的？來做什麽？”
青面道：“當然不是，她父母送著她來的，後來回去的只有老兩口，她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聽說這是他們當地的習俗，叫什麽‘落花洞女’。”
“到了年紀卻沒嫁出去的姑娘，她們面色燦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百姓認為其被洞神選中，會送她們到山中一個巨大的樹洞裏住五日，不吃不喝也不會死，五日後回到家中也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沒幾日就會去世，死後不辦喪事辦喜事，將她們擡到山中，與洞神完婚。”
聽了這話，蕭瀟猛一拍手，道：“那個姑娘死後，她們家確實沒辦喪事，而是找人披紅掛綠地擡出去，我當時以為是看女兒年紀輕輕死了可憐，所以訂了冥婚，原來如此。”
禰聽頹收回手，見檀侵鶴無虞，道：“走吧。”
檀侵鶴點頭還沒說話，被澹臺楓抓住，警惕地盯著禰聽頹，問：“你要帶他去哪兒？”
禰聽頹坦然道：“去把楊溪救回來，再把那個吃人魂魄的東西收了，為民除害，學宮先生不是這麽教你的嗎？”
澹臺楓遲鈍地眨眼，顯然再一次將禰聽頹忘記了，檀侵鶴嘆了口氣，道：“我們去去就回，你們待在這兒不要亂走動。”
“不行。”澹臺楓當機立斷跟著他站起身，不容反駁道：“萬一那東西再來抓你一次呢？我和你一起去。”
檀侵鶴欲說什麽阻止，那邊的蕭瀟自告奮勇打斷他，“我也去！”
角落的懷梨和蘇桉走了過來，道：“我也去，我要去救楊溪姐。”
禰聽頹看著這一屋子的人人鬼鬼，額角跳動。
檀侵鶴倒是欣然同意，道：“那就一起去吧，人多比較有氣勢。”
青面抱怨道：“餵，我沒說要一起啊！”
檀侵鶴撿起跟燒焦的木棍，腳撥出一片空地，捏著木棍在地上塗畫起來，一道符咒緩緩成形，三尺長寬。
蕭瀟偏頭看了，微微睜大眼看向檀侵鶴，問：“你是鬼修？你到底是什麽人？”
檀侵鶴勾著唇，不答反問：“害怕？”
他將木棍前段焦黑部分掰成指節長的小段，放到每個人的手心中碾碎，在被塗黑的手心用指甲輕輕劃了幾下。
“山中多鬼怪，切記，無論誰叫你們都不要回頭，手心的灰不要擦掉，否則我就找不到你們了。”
禰聽頹握了握手，聽他交代完畢，示意眾人退後，雙手各聚起一團靈力，輕輕打出，靈力落在地面的符咒上，立刻沿著一筆一劃飛速點亮。
檀侵鶴折下最後一段燒焦的木棍，夾在二指間捏了個決，擲向符咒中央。
“開！”
山神廟隱隱晃動，檀侵鶴抓住禰聽頹的手，揚聲道：“互相抓緊了！”
符咒中央慢慢打開一道縫隙，裏面漆黑無比，看不清通往何處。
檀侵鶴手指彎曲捏決，一只腳邁進去後，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深處傳來，將一連串人全部拖拽進去，隨後嚴絲合縫閉緊。
所有人急速向下墜去，嗚哇亂叫聲響徹禰聽頹耳邊，震得他頭疼，禰聽頹想抽手捂住耳朵，發現對方攥得極緊。
感受到他的動作，檀侵鶴在黑暗中抓著他的肩膀靠近，問：“怎麽了？”
禰聽頹道：“太吵了。”
他看不見檀侵鶴，只知道二人肩膀靠在一處，能感覺到對方擡手在搗鼓什麽，自己的袖袍跟著動了動。禰聽頹皺眉，問：“你做什麽？”
檀侵鶴沒答，把手抽走了，下一刻，一雙手按在他的耳朵上，其他人的喊叫聲變得朦朧模糊。
他的手掌寬大，因為過分蒼白，掐決畫符時透出一種無力，像是隨時在顫抖，但細看其實捏得很穩，偶爾觸碰到，跟鬼似的沒有體溫，卻又像人一樣知道向熱源靠近，所以平時烤火都靠的很近。
禰聽頹的臉變得和他的手一個溫度，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尖跳起一團光亮，照亮很小一片空間，禰聽頹就著這點光擡眼看去，先看到的是那顆面中痣，隨後是雌雄莫辨的臉，和在下墜中被吹散的長發，發帶松松垮垮掛在糾纏的發絲上，搭在肩頭。
檀侵鶴雙眼映著這點光跳躍，繼而擡眼對上他的視線，驀地笑了，狎昵道：“這樣的場景裏還要看清彼此的臉，太暧昧了吧？”
禰聽頹忽略他的插科打諢，問：“你很冷嗎？”
“嗯？”檀侵鶴先懵了，又慣常地笑道：“我說冷的話，禰大師會把外袍脫給我嗎？”
“不會。”
禰聽頹將手指收回，微不足道的光沒了，周圍陷入黑暗，他聽到檀侵鶴笑了一聲，半真半假道：“真是鐵石心腸啊！”
“縱我是憐香惜玉的人，也要看是對誰。”禰聽頹不甘反駁。
“誒？”檀侵鶴往前湊，二人離得近了，說話時能感受到對方的胸腔振震動，聲音也要更清晰些。他明知故問：“難道是嫌我不夠好看？”
禰聽頹沒放下的手往前探了兩寸，果然摸到他，推著人遠離些，淡淡道：“別靠那麽近，當心讓你前夫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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