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業消

關燈
殺業消

“檀侵鶴,拉住我。”

檀侵鶴踩在不平整的地上,出了一瞬神。

禰聽頹見狀,直接抓住他的手臂,“別走神了。”

此時到了地下深處,放眼一望,空中無月無雲,無盡黑暗下是房屋重重,和地上村落一般無二,不過每家每戶門前掛著兩盞白燈籠。

禰聽頹神識放出,此間毫無生機。

“到了鬼窟了。”

檀侵鶴未完全愈合的指尖擠出兩滴血,抹在他眼下,禰聽頹再睜眼,就見原本空蕩安靜地村落,爬出來一個接一個的黑影。而村落的盡頭黑乎乎的,似是大山矗立,山頂閃過一道光亮,倒映出一雙眼睛。

“是不器。”檀侵鶴瞇起眼,比禰聽頹先認出來。

隨著禰聽頹擡手一握,不器立即閃爍刺目光芒,照亮了那雙眼睛的主人——分明是無頭鬼的頭顱!

劍身錚鳴顫動,被兩束黑霧纏緊,正緩緩向頭顱口中拉去。

“在這兒等我。”

扔下這一句,禰聽頹飛身而去。

村落中爬出的鬼魅伸長手臂向上抓撓,他身形輕巧,手中靈力化為無形利刃,一路連劈帶砍,破開前路,最後踩在最高的屋頂上,往上躍去,周身靈力一攏,鬼魅的手都被燎散。

禰聽頹手中靈力摜向不器,只見長劍掙紮愈發劇烈,幾欲掙脫黑霧的束縛。

頭顱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珠迅速轉動,最後瞪向淩空而立的禰聽頹。

“禰三,禰三!今日我就吞了你療傷!”

他口中頓時噴出一陣黑霧,鋪天蓋地,連下面的鬼魅也不得不退讓。

狂風過境,檀侵鶴擡起寬袖擋住臉,被吹得後退兩步,袖中魂線飛出纏繞成一把大弓的樣子。他將弓抓在手中,弓如滿月,一矢射出,破風而至。

禰聽頹雙手一合,自黑霧中撕開縫隙,不回頭地向後準確抓住那只箭,洶湧的靈力灌入其中,脫手而出後一分為二,釘向頭顱的雙眼。

黑霧一擋,兩支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禰聽頹已然到了眼前,淩厲一掌拍向他的眼球。一只手自高處抓下來,作勢要把禰聽頹按進眼眶中,他閃身一避,一個巨大的人俯身抓來。

與此同時,消失的兩支箭變成千萬根魂線,纏住不器。

檀侵鶴站在遠處,兩手一按,魂線與黑霧角力相爭,他十指發顫,指腹憑空出現幾條印子,割破皮膚,血滲了出來,唇跟著抿緊。

無頭鬼的身形比起在灃澤時暴漲數十倍不止,分明是吞食了此地無數孤魂野鬼。

禰聽頹身形下落,村落中的鬼魅又伸手來抓他,和無頭鬼的手一上一下圍攻。他一手向上聚力而擋住無頭鬼,一手向下撐開一道屏障,攔住無數只手、

上方泰山壓頂,下方萬鬼嘈雜,一滴汗從他額角滑落,沿著脖頸滑到衣領,緊接著心口一癢,禰聽頹低頭看去,埋在他皮下的魂線此時活了過來,“咻”地飛出,飛向高處的不器。

這四根魂線的加入,如是使天平失衡。

檀侵鶴眉尖一緊,他的十指從指尖到指根已經爬滿無數細小的劃痕,血源源不斷往外滾,滴落到一半便直接消失,另一邊的不器劍身上,莫名出現絲絲縷縷的血跡,劍鋒染血,劍意大漲。

檀侵鶴咬破舌尖,血從他嘴角滑出,“破!”

轟然一聲,不器掙脫桎梏,裹挾無數魂線飛向禰聽頹,劍意撐開天地,斬碎一地亡魂。

魂線並未像往常一樣飛回主人袖袍中,軟綿綿地纏在不器上,禰聽頹將其剝離收入懷中,一手握劍一手掐決,無數道劍影在他背後排開,更為凜冽的風平地而起,吹熄村落中的所有燈籠,僅存的光亮源自於禰聽頹周身。

隆隆震撼天地,疑是雷聲。

檀侵鶴擡頭一看,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閃過一道光亮,竟是天雷追來!

他向前走了幾步,迎著狂風大聲喊道:“禰聽頹——”

但此時禰聽頹根本聽不見其餘聲響,他雙眼瞳孔閃過兩抹光亮,身後劍影無窮無盡,不斷飛出,先釘在無頭鬼的掌心,又穿透他的手飛向頭顱,無頭鬼發出嘶喊聲。

“天雷——”

雷聲愈發明顯,攜著閃電來到地下五裏。

檀侵鶴咬牙,血淋淋的手指翻飛,捏出一個決。禰聽頹懷中千萬根魂線應召飛出,迎上他頭頂的天雷,在無情道雷電中化為灰燼。

如同一根看不見是細線牽引著,檀侵鶴也頹然跪地,口中鮮血從掩唇的指縫中噴出。他顧不上擦拭,手就著血在地上畫出一個符咒,隨後一拍地面,袖中最後兩根魂線飛出,卷著符咒飛向天雷。

灰燼飛入眼中,被靈力灼燒消失,禰聽頹猝然回神,擡頭看去遠處幾乎匍匐在地人,暗罵一句,遂將手中不器往頭頂一扔。

無頭鬼大聲道:“天雷落下,你不能殺我!禰三,你不能殺我!”

天雷落下,兩根魂線卷著符咒無力飄落,被禰聽頹接在手中。

“大道無形,蒼生一劍——”

天雷落在不器劍鋒,雷鳴電閃中,禰聽頹向手中符咒註入靈力,向上一推,符咒化為一道白光消失在裂縫中。

不器化為巨劍,懸在禰聽頹和無頭鬼之間。

眼見已至眼前的第三道天雷猝然收回,無頭鬼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天雷為什麽不劈你?!”

禰聽頹雙手一攏,無數道劍影同時歸入不器,在慘叫聲中刺穿頭顱和軀幹,黑霧噴湧而出,逃竄向四周,又被劍意釘在地上,最終歸為一團。

不器帶著這團黑霧回到禰聽頹眼皮下,他擡手收入袖中,長劍變回耳墜安靜地搭在他肩上。

整座村落開始消散,隨著,禰聽頹踏出一步,身前還是原本地底黑暗,身後卻成了地上燈火綽約,直到完全恢覆地面上的樣子,月明星疏,夜色濃稠。

禰聽頹身形一閃,一步邁過數裏回到二人原本置身的山頭。

檀侵鶴跪坐在地,聽到腳步聲便勉力擡頭,見了他先扯一下唇角,氣若游絲道:“真是虧本買賣啊……”

話落身形一栽,禰聽頹搶了幾步接住他。

檀侵鶴的手垂落搭在他膝蓋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傷痕,禰聽頹擡手將靈力往傷口上按去,不見任何起效,他不禁眉頭一皺。

“那是鬼力留下的傷口,靈力是不能愈合的。”

禰聽頹擡頭看去,兩道人影隨著走近,逐漸現出實體,站在他身前。他稍一頷首。

“二位神君。”

他將袖中的無頭鬼抖出,交給範無咎,對方掂了掂後收入懷中,和謝必安將法器一扔,僅剩的亡魂被收入囊中。

謝必安嘖嘖道:“每次來都是跟著天雷,你二人好大動靜。”

禰聽頹直截了當問:“他的傷,怎麽治?”

謝必安手一擡,隔空按住檀侵鶴,幾團光亮從他額心飛出,在三人眼前飛了一圈,環繞在他周身。

“這小子抽出自己一魂來煉成魂線,被天雷一劈,這一魂是徹底沒了。”

禰聽頹擡手一招,四根魂線憑空飛到他手中,“還剩一點,不算徹底沒了。”

範無咎道:“那就好說,用殘存這點將欠缺的補回來,便可安然無恙,不過煉制魂線是不可逆的,即便補回來也是魂線,不能恢覆成三魂之一。”

“補魂?”禰聽頹略一思索,這是他聞所未聞的事情,“我乃一介凡胎,還請二位神君指點。”

謝必安道:“胎光損毀,到出生之處去尋,爽靈損毀,到生長之地去尋,幽精損毀,到愛欲所在去尋。”

“不是我二人不願幫你,十殿閻羅無人能看出他用的哪一魂煉魂線,只能等他醒了問他。”範無咎指一彈,一線光亮帶著二魂七魄回到檀侵鶴體內,他道:“十殿閻羅會為他固住魂,但務必抓緊,一旦魂散歸入天地,便無挽回之機。”

禰聽頹應下,目送二人漸行漸遠後消失,正要用靈力攏住殘留的四根魂線,它們卻像之前一樣,迅速沒入自己心口。他閉眼凝神,那四根魂線切切實實出現在自己識海中,安安靜靜,也不再去和它們糾結,將檀侵鶴一抱,踩上不器禦劍而去。

禰聽頹並非自謙,即便修道百餘年,他仍舊是一介凡胎,補魂休魄的仙術豈是憑他一人能及?

印山學宮腳下有一間通靈書鋪,書鋪老板據說半人半仙,六州之事無不知曉,當年在學宮念書時沒少跟老板買些小道消息和法器。

禰聽頹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找去,雖然生疏但好在誤打誤撞還是找到了。這書鋪當年開在這兒是為借印山學宮的光,虧得這百餘年過去了,老板還沒搬走。

老舊的木門前掛了一串貝殼穿成的風鈴,門一開一合帶起的風刮得其咣當響。老板蓄著的胡子從黑變成白,只剪短了,乍看去有些鶴發童顏的意思。他躺在搖椅中背對著門晃晃悠悠,聽到有人來了,合著眼道:“找東西隨意,問事情改天。”

“找東西。”

白首翁手中扇子搖了搖,翻個身道:“自己找吧。”

“我要找能補魂的東西。”

白首翁道:“你被騙了,世上沒有這樣的法器。”

“書呢?”

白首翁爬起身來,從腳邊箱子中抽出本書頁泛黃的書卷,反手遞出去,“二十兩。”

“二十兩?”禰聽頹眉梢一挑,淡聲道:“老頭,好好看看我是誰。”

白首翁從躺椅中仰起頭來,“管你是誰,買東西還能不付錢……禰三?”

他一骨碌爬起來,腿腳靈活得和年齡不符,又驚又疑,“真是你!你不是成仙了嗎?”

禰聽頹在他躺椅中坐下,拿著那本書翻了翻,“還差一步,暫時沒成。”

“差一步?差什麽?”白首翁湊近了,神秘兮兮問:“難道是六根不凈?哎呀我早說讓你不要娶妻,你非不聽!”

禰聽頹聽了,順著問:“我還想問你,旁人說我殺妻正道,可我對這件事毫無印象,這是為何?”

白首翁跳起來,驚問:“你不記得了?”

禰聽頹搖頭,道:“可能是太痛苦,跟著七情六欲一起被剝離了。”

白首翁附和道:“是是,忘了也好,畢竟你修的道不適合娶妻,等我幫你看看差在哪兒。”

他拉起禰聽頹的手,手指沿著他掌心的紋路一一摸過。

禰聽頹等待期間,問:“果真沒有補魂的法器?”

“我還能騙你?”白首翁下巴一指他手中書卷,道:“但書上有寫補魂古法,不知有沒有用。”

他低頭看了片刻,又問:“你要給誰補魂?”

禰聽頹隨口道:“一個朋友,他用一魂煉成魂線,幫我擋了天雷,魂線消散,魂也沒了。”

豈料白首翁聽了,直接道:“黃泉府主檀侵鶴吧?你怎麽和他攪和到一起了?”

“你認識他?”禰聽頹意外,問:“我還想問呢,這檀侵鶴是什麽來頭?相跟走了一路,我只知道他是佳雲檀氏的。”

白頭翁嘿嘿一笑,“這可巧了,跟你亡妻是一家人。”

禰聽頹沒好氣道:“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白頭翁收斂笑意,道:“檀家是女子掌權,最後一任家主檀梓紜先生了檀侵鶴,扔給檀家長老帶大,後面又生下女兒檀浸月,十分愛護,親自教導。”

“檀侵鶴和她不親近,早早離家在外游歷,因此在回天門吞並次州、火燒檀家時才逃過一劫,想必是無人教導,誤入歧途修煉鬼道,他這個人生平低調,僅在百年前以肉身接任黃泉府主時出名一次,後面一直本本分分,沒什麽出格的。”

“黃泉府是暫替十殿閻羅看管孤魂野鬼的地方,按理說要肉身成鬼或者成仙才能繼任,不過你也看到了,能把一魂拿出來煉化的,能是簡單人嗎?”

禰聽頹翻過書後躺著出神,心中正反覆揣摩他的話。

青面說,檀侵鶴靈根損毀,說明他的道半途而廢、再難上一層樓,也過不了奈何,修不成鬼身,十殿閻羅便不能將他納入名冊。鬼道之修,結局多是受反噬而魂飛魄散,死後不入輪回。

白首翁抓著他的手,突然大聲道:“找到了!業障不平。”

禰聽頹思緒被這一句話拉回來。

“善業夠了,殺業不足,天雷難以降下,你也不能成功飛升。”

禰聽頹皺眉,“殺業?我的殺業怎麽可能不夠?”

無情道不忌殺業,書上記載以往以無情道飛升之人,大部分是殺業極重。

“是啊,光回天門幾百口人都夠你下地獄了……”白首翁拇指在他耳後一按,納罕問:“你洗過業了?”

所謂洗業,是借來極北天池之水,洗滌罪業,脫胎換骨,往往是修慈悲道的人因入道前造下罪業或修為停滯才需要洗業,禰聽頹自然不用。

白首翁道:“回天門幾百條人命不在你身上,你身上根本沒有殺業。”

禰聽頹年少時醉心玩樂,後來被逼著修道,不似他人循序漸進,而是在生死關頭以劍入道。無情道道肅殺冷漠,先是忘己,再是忘人,從禰聽頹手上沾血開始,他的殺生業障就在為飛升渡劫累積,如今卻說他身上無業,那此前渡的劫是怎麽降下來的呢?

“增長之劫本質為督促修行,只要修為足夠就能召來,而飛升之劫,還要看你此身與紅塵是否還有牽扯,是否靜心明道。”

白首翁看他逐漸煩躁,安撫道:“不急,你再造夠殺業,或者去把原來的殺業找回來就能渡劫。”

前者不切實際,後者毫無頭緒。

白首翁道:“業障平才能渡劫,想必是有人和你一樣飛升受阻,才偷了你的殺業,在十殿閻羅那兒應該能查到,你不如問問檀侵鶴,聽說他和那邊關系不錯。”

看夜游神和謝範二人對他的態度,似是家中長輩對小輩的慈愛寬容,不難看出他在十殿閻羅應該是頗受重視優待。

禰聽頹記在心中,看天色不早便打算告辭,臨行前又被叫住。

白首翁轉動躺椅,扶著把手緩慢坐下,問:“你的七情六欲抽出來,記憶難道沒有損毀嗎?”

“有。”禰聽頹點頭

常能感覺到恍惚,不太記得現世是哪一年,對過去也只記得像戎州吞並次州這樣的重要節點,其餘細枝末節相當模糊。

禰聽頹不以為意道:“活了這麽久怎麽可能什麽都記得一清二楚,忘了就說明不重要,想不起來就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