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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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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母

無頭鬼的手穿過禰聽頹的身體,他摸到了跳動的心臟,一把抓住作勢要掏出,禰聽頹身形一晃,“嘩”得散了,下一瞬,人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背後,手中靈力實打實砸在他背上。

無頭鬼被拍飛出去,撞在佛像上,手中的頭顱掉落,被人一腳踩住。軀幹爬起身面向禰聽頹,伸出手大聲道:“把我的頭還給我!”

禰聽頹腳下的頭顱不斷扭動,他用力將其踩得陷入屍體中,無數雙手從屍堆中伸出抓住頭顱,拉向更深處。

靈力凝聚,在屍體上方形成一道屏障,禰聽頹淩空而立。

無頭鬼嗤道:“裝模作樣,有本事你放她們出去尋仇啊?裝什麽慈悲!”

禰聽頹緩緩擡手,靈力纏在他手上,化出長劍模樣,“她們是該尋仇,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話落,一劍劈出。

無頭鬼周身黑霧一攏,和他的靈力撞上,塔中動蕩一瞬。

禰聽頹俯身沖去,手中長劍似乎有了實體,刺破黑霧,穿過無頭鬼的軀幹,帶來的的靈力沖擊撞在佛像上,“轟隆”一聲,佛像的腦袋從中裂開,一分為二。

無頭鬼突然仰天大笑,聲音震耳欲聾,更為濃重的黑霧從佛像斷裂出沖出,禰聽頹抵擋不及,被掀飛出去撞在塔身上。

靈力化成的屏障出現無數條裂縫,下面的屍堆中鉆出無數孤魂將其徹底撕碎,爬了出來。

整座往生塔開始搖搖欲墜。

一雙手抓著禰聽頹急速向上飛去,隨後攥著他的脖頸,將他摜向塔頂,背部傳來劇痛的同時,搭頂應聲破開一道口,無頭鬼抓著他飛出塔。

“禰三,你猜對了,可是你還猜漏了一件事,我出逃不過一月,哪有能力殺這麽多人,這一切還要歸功於廟中的送子娘娘啊,我只是遇到她被封印,撿個漏而已。”

禰聽頹皺眉,開不了口。

塔中剩餘的孤魂跟著他飛出,沖向遠處的灃澤。

不是幻境,是現世。

“無頭,你怎麽還是這麽貪吃?”

禰聽頹看不見,辨認出是檀侵鶴的聲音。

無頭鬼低頭看去,檀侵鶴抱著手站在下面,腳邊放著自己的頭顱。

“檀侵鶴,黃泉府空蕩蕩,如今你也是廢人一個,還敢來見我,你不怕死嗎?”

檀侵鶴混不吝道:“這麽多年交情,我也跟你交個底,你的事情十殿閻羅那邊都知道了,你還是趕緊跑吧。”

無頭鬼深知這廝為人,口中話半真半假,不能信,也不能不信。

他掐著禰聽頹往前一遞,道:“把我的頭還我,我就放了他。”

檀侵鶴爽快答應了,將他的頭顱扔向高處。

無頭鬼一把接住自己的頭顱,手中將禰聽頹掐得更緊,“騙你的,傻小子。”

檀侵鶴也不惱,袖袍中的手指勾了勾,頭顱眼球直接脫落,從眼眶中飛出兩根細線,迅速纏住無頭鬼的的手,鉆進他的皮膚中,開始無限延長。

無頭鬼一驚,將頭顱扔掉,但魂線已經裹著他的手,爬到了他脖頸上,掉落一半的頭顱閃過白光,變成一只狐貍,抓住他的衣擺爬上去,尖聲叫著露出獠牙咬向他的手腕,無頭鬼吃痛松手,去抓那只狐貍,被對方靈巧地躲開,撲入禰聽頹懷中,一齊墜落。

檀侵鶴將人一接,在禰聽頹手中用血畫出一個符咒,抓著他的手向上一按,與追來的無頭鬼兩掌對上,腳下土地皸裂。

禰聽頹將懷梨放入他懷中,拂開二人,掌中靈力洶湧一推,無頭鬼再難承受,化為黑霧逃走了。

他收回手,踉蹌倒退兩步,被人從後扶了一把。

“沒事吧?”

“無礙。”禰聽頹搖頭,覆又擡手,想灃澤投落一道結界,道:“塔中孤魂都被我失手放出,現下灃澤已經大亂。”

檀侵鶴道:“再借我點靈力,我先找人來把這些孤魂收走。”

禰聽頹反握住他攙扶自己的手,檀侵鶴畫出一道閃著金光的符咒,打向天際,很快消失。

檀侵鶴問:“我拴在你身上的魂線呢?為何不見了?”

禰聽頹將幻境中事一五一十講了,又道:“不止魂線,不器也被他奪走了。”

檀侵鶴摸了摸下巴,道:“約莫是找到懷梨的時候被他知道了暗號,他學了才成功騙到你。”

禰聽頹又試著召回不器,依舊沒成功,只好收了手,抓住檀侵鶴,一邊捏決一邊道:“先去灃澤吧。”

灃澤縣此時和禰聽頹在幻境中見到的場景一般無二,橫行的鬼魅和四處逃竄的活人,隨著城門推開,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他們身上。

禰聽頹問:“你能找到無頭鬼到哪兒去了嗎?”

檀侵鶴略一掐指,“能。”

禰聽頹雙手掐決,口中無聲念詞,隨著他嘴唇張合的速度越來越快,濃重的烏雲慢慢籠聚到灃澤縣上方,雲層中電閃雷鳴。

檀侵鶴長眉一壓,問:“你要做什麽?”

禰聽頹突然向前邁出一步,手中靈力湧出,如同海水倒灌,淹過整個灃澤,所到之處無論人鬼都被定格在在當前,再難動作。

雲層中的雷在整座灃澤被定住時劈下來,禰聽頹擡手一擋,腳下地磚裂開,整個人向下陷去,血從他的手掌間流出來。

倒行逆施,違背天道。

第二道雷落下,檀侵鶴袖中魂線飛出,在雷光中只撐了兩息就化為灰燼。

禰聽頹跪地不起,天雷劈在他背上,布料焦糊,血肉四濺。

檀侵鶴一把握住他的肩,搶在第三道天雷落下前,劃破他的額心,血珠滾落,他在禰聽頹額心畫出符咒,掌根一拍,再移開時一團瑩瑩光亮躺在他的手心裏,禰聽頹兩眼一閉倒在他懷中。

已經到了一半的天雷又硬生生收回去,烏雲盤踞半晌不甘心地散去。

兩道高大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城門外,越走越近,越近也越清晰。二人頭頂高帽,一黑一白,白的那個手中握著哭喪棒,帽子上寫著“一見生財”,黑的提著勾魂鎖,帽子上寫著“天下太平”。

走近了,二人見到坐在地上的檀侵鶴和他懷中了無生氣的禰聽頹,先“謔”一聲。

“好大個陽壽未盡的生魂!”

檀侵鶴將禰聽頹的魂魄收入袖中,道:“二位神君說笑了,剛剛天雷大作,我也是無奈之舉。”

範無咎道:“是你二人引開的天雷?好兇猛,嚇我二人一跳,等那雷走遠了,我們才敢靠近的。”

懷梨從他袖中跑出來,檀侵鶴將禰聽頹交給她,起身對這二人一拱手,道:“勞二位神君辛苦一趟,灃澤縣往生塔鬼祟作怪,扣押不少孤魂,如今全部逃出來,還要請二位將他們帶回,該投胎的投胎。”

二人聞言,不作逗留,將手中法器一扔,灃澤縣狂風大作,不過須臾,原本橫行的鬼魅盡數消失,被二人收入囊中。

謝必安收了哭喪棒,問:“往生塔中鬼祟可是無頭鬼?”

檀侵鶴道:“不止他,還有一名叫鬼子母的妖邪,不過她已經被無頭鬼吞了。”

謝必安問:“無頭鬼逃了?”

檀侵鶴頷首,“我二人來此就為捉他,沒想到牽扯出陳年冤案和這些孤魂。”

範無咎從旁勸道:“灃澤中事,你們不必再理,善惡有報,孤魂我們帶會去審理,活著的人自有他們的報應。”

檀侵鶴又拱手,“謝二位神君了。”

謝必安手中哭喪棒一掃,原本定住的灃澤又活了過來,幸存百姓的神智一時回不來,二人趁機往外走去,沒幾步身影一晃就消失了。

檀侵鶴振袖,禰聽頹的魂魄回到他體內,但遲遲不見醒來。

懷梨擔心地晃了晃他,問檀侵鶴:“爹怎麽還不醒?”

檀侵鶴道:“強行停住時間,違背天道,受到反噬,不死已經是好的了。”

他俯身將人抱起來,和懷梨向客棧方向走去。

此時天色漸亮,縣中人關於昨夜的記憶都被範謝二人抹去了,只楞楞地從地上爬起身,失神落魄的。

在這群六神無主的人中,兩個牽著手往外跑的女孩格外顯眼。

檀侵鶴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對懷梨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跟了上去。

縣中動亂方休,城門無人把守。

“別怕,抓緊我的手。”

楊溪握緊身後人都手,又將肩上行囊緊了緊,二人低頭快步離開縣中。

離開灃澤,不知跑了多久,楊溪手中一沈,回頭看去,身後人跌坐在地,面如金紙。

“阿桉!你還好嗎?”

蘇桉搖搖頭,一手按住腹部,一手推她,“不用管我,你快走,待會兒李家追來你就走不了了!”

楊溪將她攙扶起來,靠坐在樹腳,這才看見她的裙擺鮮紅一片。楊溪在行囊中翻了翻,找出幾片草藥,讓蘇桉嚼了,安慰道:“沒事的,等到了下一個縣我就去給你找大夫。”

蘇桉額頭生出一片冷汗,雙手按住腹部,難以言語。

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似一群人正在朝這邊趕來,楊溪臉色煞白,矮身架起蘇桉打算向密林深處躲去。

一擡頭,只見一人蹲在樹上,藏在樹葉中,眨巴著眼睛盯著她們,楊溪嚇了一跳,用手捂住嘴才沒喊出聲。

那人輕巧地跳了下來,背著手站在她們前面,歪了歪頭,楊溪這才看清是個十二三的小姑娘,梳著雙髻,頭頂別了兩個毛絨白球,掛著的鈴鐺隨其動作發出聲響,正是一路尾隨而來的懷梨。

她豎起手指示意楊溪不要出聲,擡手打了個響指,才道:“不要怕,我是來幫你們的。”

楊溪又驚又疑,“你、你是誰?”

“我叫懷梨。”懷梨歪著頭甜甜一笑,手指在空中轉了轉,指尖閃著一團光亮,道:“我知道你們在躲追你們的人,別怕,他們看不見你們的。”

楊溪駭道:“你不是人?!”

懷梨不以為意地點頭,“嗯,我是妖怪。”

她指尖一轉,點向蘇桉腹部,瑩瑩之光飛入她腹中消失,蘇桉面色頓時緩和許多,逐漸能說一些細碎的話。

楊溪扶蘇桉坐下,看著這個古怪的少女,又看看蘇桉。

對方敞亮地承認了自己非人的身份,楊溪作為一個只活了十幾年的普通人,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和後面追來的人相比,這個暫時表露善意的女孩也要顯得和善多了。

正想著,雜亂的腳步近了,一群男人從樹林中穿出,到了幾人面前,為首的正是李家大兒子,是楊溪成親一天的新婚丈夫。

楊溪和蘇桉如臨大敵。

懷梨又豎起手指,“不要出聲哦。”

來人在這片空地環視一圈,視線從她們身上劃過去劃過來,卻如同看不見般,罵道:“兩女的怎麽跑這麽快,快追!”

一群人又追向樹林深處。

楊溪卡在喉頭的那口氣舒了出來,對懷梨道:“多謝仙姑!多謝仙姑!”

“仙姑?”懷梨想了想,笑盈盈道:“不用謝不用謝,你們要去哪兒啊?”

楊溪道:“我二人從灃澤逃出,要回家去。”

懷梨問:“回家?你家在哪兒?這裏不是你家嗎?”

楊溪將事情娓娓道來,懷梨方知,她是昨日嫁到城中李家的,之前就聽說過灃澤惡習,所以連夜出逃,在路上遇到同樣是外縣的蘇桉,二人便打算逃回蘇桉老家去。

懷梨又看向蘇桉,問:“你為何會受傷?”

楊溪見她還是虛弱,便替她道:“她夫家昨日以她懷不上身孕為由,將她痛打一頓,還說什麽是為她好!”

說著不禁留下淚來。

懷梨想到禰聽頹受傷的樣子,也是渾身血淋淋的,明白蘇楠的境況只會更差,便勸道:“姐姐不要難過,我送你們平安歸家,不會有人再敢打你們的。”

楊溪和蘇桉聞言,又連連拜謝。

沈沈昏睡中,禰聽頹感覺自己身處海水中,漂浮不定,無處依傍,神識倒是十分穩定地盤腿而坐,閉目養神。

他手搭在膝蓋上,手背發癢,他睜眼看去,一黑一紅兩根線順著手背鉆進指縫中,穿過手心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後又飛向另一只手,同樣纏繞一圈。

禰聽頹手翻過來,手心向上,魂線如同活過來,溫順地躺進他的手中。他解開纏在自己手上的部分,想把它們全部揪出來揉作一團,卻怎麽也扯不完,低頭看去,那魂線竟是從自己心口刺破皮膚爬出來的。

禰聽頹松了手,魂線又縮回到皮膚下,剩餘一截在他胸口點了點,似乎很有意見。禰聽頹皺眉,想說什麽,緊接著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禰聽頹。”

“禰聽頹?”

禰聽頹應聲緩緩睜眼,入目是一片水波蕩漾,自己當真身處一個白玉水池,池中水呈乳白,漂浮鮮紅花瓣。他擡眼看去,檀侵鶴支著下頜坐在水池邊,見人醒了,抄起水灑在他臉上。

他偏開頭,手背擦幹眼睛,問:“這是哪兒?”

檀侵鶴樂此不疲,又抄了幾次水,直到整只袖袍濕透才住手,道:“修繕完工的黃泉府。”

“黃泉府?”禰聽頹眉頭一壓,“我們不是在灃澤嗎?”

檀侵鶴道:“你又是靈力反噬,又是被天雷劈的,若非我及時引出你的魂魄,只怕早就灰飛煙滅了,我能找到為你療傷的只有黃泉府的黃泉水了。”

他站起身走到屏風邊一揮袖,那扇屏風就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你瞧瞧,可是一點疤沒留下!”

禰聽頹從水中站起,背過身一照,後背天雷留下的痕跡果然消得一幹二凈,正要道謝,那廝欠嗖嗖地湊上來。

“你可千萬要對我感激涕零啊!”

禰聽頹瞥他一眼,問:“我都是為了誰?”

“誰啊?”檀侵鶴佯裝聽不明白,“你是為了誰啊?是我嗎?”

禰聽頹將他的腦袋推開,道:“給我找身幹凈衣服來,好換上趕緊去為你把無頭鬼抓回來。”

檀侵鶴依言繞到屏風後,不多時往他懷中扔了身衣服,禰聽頹換上後不大不小、不松不緊,便如量身裁的一樣。

“你的衣服?”

檀侵鶴搖頭,“我前夫的。”

禰聽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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