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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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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鬼

戌時過半,禰聽頹站在屋中,雙手匯聚靈力,從窗外投向空中。

隨他五指轉動,窗外景象逐漸模糊,一陣風卷來,縣中頓時落雪,街上的行人卻毫不意外。不過半刻鐘雪就停住,原本光禿禿的樹上生出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開花,又雕落。

禰聽頹收回手,窗外景象又變得清晰可見。

檀侵鶴問:“用靈力捏出這麽大一個幻境,你能撐得住嗎?”

禰聽頹道:“不是問題,只是時間拖得越久,無頭鬼越可能發現端倪,我們得抓緊了。”

檀侵鶴點頭,一擡下巴示意他看下面,“來了。”

只見街道上,一個男人抱著繈褓快步往城門方向走去,正是白日娶親的李家老大。

路上行人見了他,跟他打招呼,“李老大,這麽晚幹嘛去啊?”

李老大停下來,面露難色,只把懷中繈褓揭開一角給他看。

對方見裏面是個白白嫩嫩的嬰兒,又見他這副樣子,頓時明了,“生了個女兒啊,真是可惜了,你要把她抱去塔裏?”

李老大點頭。

對方說了句“造孽”,勸道:“不然就留著吧,這些年縣裏出生的孩子越來越少了,你留著養大了嫁給別人,也算造福了不是?”

李老大罵道:“放屁!萬一她占著我的兒子命怎麽辦?”

說了幾句匆匆告別,李老大往城門方向走去。

“走。”

禰聽頹抓住檀侵鶴的手,另一手捏決,在房中邁出一步,瞬息之間二人已然到達往生塔外。

他們在密林中等了片刻,李老大抱著繈褓氣喘籲籲地爬上山來,又爬上往生塔,他推開那道窗,毫不留戀地將懷中繈褓扔進去,隨後拉上窗離開。

檀侵鶴嘖嘖稱奇,“幸虧這是幻境,不然他母親、孩子都死在他手上了。”

禰聽頹道:“你以為現實中他就做不出這樣的事了嗎?”

禰聽頹掐了一個決,將時間又往後移動了幾個時辰,林中驟然狂風大作,陰氣大盛,他隱去二人身形。

無數黑霧從塔底鉆出,向上彌漫,包裹住整座塔,攀升到最頂層,朦朧化出一個人形來。

這人身形魁梧,比之前青面化出來戲弄檀侵鶴的壯漢還要壯上一圈,他披著寬大的黑袍,不斷有黑霧從他袖中和衣擺下鉆出來。他肩頸上空蕩蕩的,脖子上是一個平滑的切口,被黑霧蓋住,而他的頭被自己捧在手中,一雙眼睛向外凸出,仿佛只要輕輕碰到就會掉出眼眶,高顴骨,鷹鉤鼻。

“是他,無頭鬼。”檀侵鶴在禰聽頹耳邊低聲說。

黑霧散去,整座塔泛出紅光,在黑夜中十分詭異駭人,塔底格外濃烈,像是點燃一把熊熊烈火,灼燒塔中孤魂,無數的哭聲也在這一刻傳到二人耳中,萬鬼同泣,淒慘異常。

狂風不止,樹木搖動,恍如骷髏起舞,讓人後背發毛。

一團小小的光亮從塔中飛出,盤旋上升,落到無頭鬼手中,被他攥緊塞到自己頭顱嘴中,那顆頭嘎巴嘎巴咀嚼片刻,不滿道:“怎麽不新鮮?還有些寡淡。”

沒有頭的軀幹不知從哪兒發出聲音回答他,“還沒死就把魂拿出來了,還不新鮮?我看是你嘴淡。”

頭顱“呸”地吐出來,“你自己嘗嘗,是不是一點味沒有?”

軀幹將魂魄舉到脖子上的切口邊,籠罩的黑霧散開,露出人體的骨頭、食管、血脈等,他將魂魄塞到食管中,吞下去。

“確實沒有之前小孩的美味,感覺連魂味都沒有,像假的一樣。”

話落,他的腹部突然鼓脹起來,不斷撐大,嚇得頭顱和軀幹驚疑不定。

“怎麽回事?!”

“砰”一聲,軀幹的肚子炸開,一團霧擋住他的視線。

無頭鬼的軀幹很快恢覆如常,他擡手揮開霧,一線寒光飛至面門前,挑落他抱在手中的頭顱。頭顱滴哩咕嚕從高處摔下,在地上滾了幾圈,嘴中抱怨,“哎喲摔死我了!疼死了疼死了……誰啊?!”

翻滾停住,他睜開眼,頭頂的方向探出半個人,一手抱胸,一手晃了晃,笑瞇瞇道:“好久不見啊,無頭鬼。”

“檀侵鶴?!”頭顱尖叫一聲,眼睛奮力像塔的方向看去,但由於塔對著他的後腦,再怎麽用力都無濟於事。

檀侵鶴用袖袍包著手,把他抱起來了,大發慈悲道:“看吧。”

頭顱這才看清,自己的軀幹和一人糾纏在一處,那人手中長劍帶光,靈力充沛。

“禰三?!你怎麽和他勾搭上的?”

檀侵鶴道:“托你們的福,讓我有幸和他走一趟,好把你們都抓回去。”

軀幹和頭顱分開時間太久,已經切斷一切感應,平時依靠頭顱視物、開口指揮,如今沒了眼睛,在禰聽頹手中吃了不少虧。

頭顱看出他處處受阻,大聲道:“往塔下——”

檀侵鶴一把捂住他的嘴,抱著頭顱上下不斷搖晃,直到晃得他頭暈目眩,才將頭顱背過去放在腳邊。

軀幹逃向塔底,禰聽頹立於塔頂,不器懸在他的頭頂,源源不斷的靈力裹挾著劍身,發出刺目的光亮,劍身脹大數倍。

禰聽頹食指一收,不器悍然下沈,頃刻逼至軀幹身後。後者袖袍一揮,原本圍繞在塔周的紅光忽然有了形狀,變成一雙雙手來拉扯下沈的不器,只是還不待摸到劍身,就被靈力燎去一半。

天空中烏雲聚集,隱隱電閃雷鳴。

檀侵鶴仰頭一看,察覺那些都是塔中殘魂,大聲喝道:“收劍!”

去勢兇猛的不器頓時收住,變回正常大小,靈力回到禰聽頹體內,猶如狂風過後的海面,震蕩不安,撞得他在空中踉蹌一步。隨其內府動蕩,幻境也煙消雲散,檀侵鶴環視一圈,見天上雷電沒有要走的意思。

禰聽頹顧不上內府,擡手向空中打出一道靈力,驅散雷電。

抓住這一絲機會,軀幹已經逃入地底,塔周的紅光而散去。

禰聽頹飛身落在檀侵鶴身邊,問:“現在怎麽辦?”

檀侵鶴不答反問:“你怎麽樣?”

禰聽頹搖頭,“我無礙,只是有了這次,想再引他出來恐怕不容易。”

檀侵鶴道:“他的頭還在我們這兒,要去找他也容易。”

禰聽頹聽了,原本要收劍的動作一頓,道:“你既有辦法,那就走吧。”

檀侵鶴上下掃量他一圈,“不用回去調息嗎?”

“不必。”

見他堅持,檀侵鶴不再說什麽,只從頭顱上拔下兩根頭發,借他靈力燒成灰燼,魂線飛出纏住那一小撮灰燼不斷飛舞,落在往生塔一層的墻壁上。

檀侵鶴咬破手指,就著鮮血在墻上畫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在其中一筆一劃繪出繁雜符咒,不回頭道:“帶上懷梨,我們這一去,不一定會再回到這兒來。”

禰聽頹的目光從墻上的鮮血滑到他臉上,應了一聲,走出幾步後,手向空中一抓,一聲狐鳴從山腳傳來,不多時林中就跑來一直通體赤紅的狐貍,最後幾步蛻變成人,站在禰聽頹身邊。

檀侵鶴落下最後一筆,魂線裹著灰燼飛到符咒正中央,禰聽頹上前便要向符咒中註入靈力,又被他攔住。

另外兩根魂線從檀侵鶴袖中飛出,一黑一紅分別纏住禰聽頹和懷梨的手腕,系了一個死結後消失不見。

“進去之後不要說話,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回頭,每次說話前我都會拍三下手,說明是真的我,你們才能開口交談。”

他覆看向懷梨,叮囑道:“尤其是你,如果看到了只有你才能看到的東西,不要告訴任何人,也不要跟他交流,當作沒看見就好。”

禰聽頹轉動手腕,問:“倘若我們一直被困在幻境中,走不出去,找不到真的你怎麽辦?”

檀侵鶴道:“我會去找你們的,只要這魂線不斷,我就能找到你們。”

禰聽頹點頭,擡手向符咒註入靈力,檀侵鶴抱起無頭鬼的頭顱。

靈力流轉,符咒正中墻壁上撕開一道裂縫,起初只有一指寬,纏著灰燼的魂線鉆進去了,裂縫向兩邊不斷擴大。檀侵鶴口中念了一句,將無頭鬼飛頭顱推進去,隨後當先邁進去,懷梨緊跟跨過去,禰聽頹在最後。

無盡的黑暗和腥臭,伸手不見五指,禰聽頹閉眼再睜開,依舊什麽都看不到,他下意識伸手向周圍探了探,手抓到了一個人的手臂,摸上去骨架偏小,應該是懷梨,他抓在手中,另一只手又探出去,先摸到了一把頭發,隨後是鼻子眼睛。

是一個人的臉,那人張嘴,禰聽頹立即抽回手,對方咬了個空,而後他反手不留情面地給了對方一個耳光,換來吃痛驚呼,聽起來像檀侵鶴的聲音。

禰聽頹豎起一根手指,想照亮周圍,檀侵鶴急聲道:“不要點燈!”

禰聽頹動作頓住,收回手指。

檀侵鶴舒了一口氣,開始解釋,“點亮了,有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就該跑了。”

禰聽頹攤開手,靈力從他手心直飛上空,照得周圍亮如白晝。映入眼簾盡是屍山血海,以及被淹得只剩下頭頂佛像,儼然進到了往生塔。

禰聽頹眉頭緊皺,壓下胃裏的不適,看向身旁的檀侵鶴。他背著身,手臂彎曲,捧著什麽東西,緩緩轉身時,腳下踩著的腐爛一半的屍體發出粘連的聲音,聽上去就十分惡心。

“你怎麽不說話?”

只見“檀侵鶴”抱著的是自己的頭顱,而他脖子上頂著無頭鬼的頭顱,此時歪頭看自己,發出“喀喇”的聲音。

禰聽頹還未收回的不器直接揮出,這一劍在屍山血海中掀起巨浪,砸向墻壁,光亮消失,周圍又陷入一片黑暗。

不待再次照亮,禰聽頹一眨眼就到了塔外,月色皎潔,密林靜謐,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他低頭看去,自己手中牽著的確實是懷梨,只是不知真假。

禰聽頹張了張嘴,又想起檀侵鶴的話,最終什麽也沒問,牽著懷梨往山下走。

山道崎嶇,懷梨安安靜靜,十分乖巧,禰聽頹跨下去,回過身看她先蹲下身再忽地跳下來,雙髻上檀侵鶴給她別的兩個白毛球晃了晃,上面的鈴鐺叮叮作響。

禰聽頹腦中一閃,竟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也是山間,他牽著一個孩子慢慢往山下走,孩子頭上的鈴鐺發出聲響和懷梨頭上的重合。

見他不動,懷梨仰著臉看他。

禰聽頹搖搖頭,繼續往山下走。

到了山腳,一個人早等在那兒,背對二人,聽到鈴聲才轉過來,正是檀侵鶴。他迎上來幾步,抱怨道:“你們怎麽這麽慢?我都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禰聽頹視若無睹,和他擦肩而過。

懷梨好奇地轉過頭去,見“檀侵鶴”自言自語地化為一道黑霧消失了。

又是假的。

她再轉過來是,牽著自己的禰聽頹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來,開口問:“懷梨在看什麽?”

懷梨下意識回答道:“主人,不見了。”

說完這句,她意識到糟糕,連忙捂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禰聽頹”怪異地笑了起來,嘴角咧向兩邊,咧到耳根,血滴下來,砸在她臉上,牽著自己的手變成森森白骨,怎麽也無法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禰聽頹”的血盆大口不斷靠近。

懷梨猛地大叫一聲,臉上隱約出現狐貍的毛發。

一根黑線從她手腕上飛出,橫著勒住“禰聽頹”的嘴,然後無限延長纏住他的這個頭,繞到脖頸出用力絞斷,那顆嗚哇亂叫的頭顱滾落再懷梨腳邊。

素白冰冷的手從後面搭住懷梨的肩,將她往後一拉,那人拍了三下手,道:“跟你說了,你要和任何人說話,不要回頭。”

懷梨道:“我把爹跟丟了。”

檀侵鶴拍拍她的頭,道:“沒事,有我在,你爹他不會有事的。”

她嗚嗚咽咽地變回狐貍,鉆入檀侵鶴袖中。

身首異處的屍體扭動兩下,最終化為黑霧隨風消散。

檀侵鶴口中不知念了什麽,袖中的紅色魂線飛出。

另一邊,禰聽頹依舊牽著“懷梨”,二人已經走到了城門處,之前看守的士兵消失不見,城門半開半掩,依稀能聽到裏面傳來嘶喊嚎叫聲,細一聽,還有啃食骨頭的聲音。

禰聽頹推開城門,城中街道上血流成河,空中鬼魅橫行,撲向逃竄的活人,虛無的魂魄在這時生出實體來,將活人提起來,掏出對方的五臟六腑等吞食下腹。

一個男的捂著空蕩蕩的肚子,在地上爬行,手伸向禰聽頹,“救……救救我……”

還沒說完,牙牙學語的嬰兒爬到他的手邊,抓起他的手開始大口啃咬,唇齒見血,撕下來長長一條肉,男人疼得幾近暈死。

嬰兒嘴上叼著那條肉,爬向他的肚子,問:“爹爹,你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不要我?”

她麻木地重覆著這一句,兩只小小的手拉開男人腹部的傷口,整個身軀都鉆了進去,躺在他的肚子中安睡,男人抽搐幾下被活活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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