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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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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兒

一劍砍下,桃樹倒地,明府中天光大亮,禰聽頹轉身,不知被什麽猛推一把,後背撞出“咚”一聲,再睜眼時,入眼盡是鮮紅,外頭十分嘈雜。

“公子,到明府了。”

緊接著,禰聽頹的身體就不聽使喚地站起來往外鉆,下了花轎時崴了一下,旁邊人立即扶住他。

明府,還是宋楠和明思冉成親那日,這次禰聽頹成了宋楠,陪贅的書童卻不是檀侵鶴。

他被扶著往裏走,重覆著一模一樣的故事,跨過火盆,接過紅綢,三拜後被送入新房。

禰聽頹試著沖開禁錮,但沒有成功,他只能幹坐著,等明思冉來為他揭開蓋頭。

真讓檀侵鶴那廝說中了,明思冉成了他的新娘子。

“小姐。”

門口的下人喊了一聲,禰聽頹聽到了腳步聲,但不知是不是喝了酒,腳步有些重。眼看人停在了自己面前,素白的手掀開紅蓋頭放下一邊。

禰聽頹跟著宋楠擡頭看去,只見那“明思冉”赫然是消失許久的檀侵鶴!

對方披著合身的嫁衣垂眼看來,沒有多餘的表情。

禰聽頹不禁怔楞,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而那些下人如同看不見般,對著檀侵鶴一口一聲小姐。

檀侵鶴沈沈開口了。

“夫君。”

禰聽頹後腦嗡一下,感覺自己炸開了一層寒毛,隨後聽到自己開口和他交流起來。

二人說了幾句,旁邊的下人道:“小姐,老爺夫人說了,今晚您不能和新郎官睡一個房。”

按照故事發展,禰聽頹就要被兩個下人帶走。

豈料檀侵鶴平靜卻不容置疑地道:“就在這兒睡,哪兒也不去。”

下人竟安靜地退出去,沒再多話。

禰聽頹根本摸不清現在的情況,他想喊檀侵鶴,卻又開不了口,只能幹看著他從梳妝臺上拿來了一把桃木梳,開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梳頭。

檀侵鶴梳出來他的一縷黑發,和自己的系在一起,用剪刀剪斷了,放入香囊中,收到枕頭下方。

“今生結發,世世相見。”

翌日去敬茶時,下人和明家二老照例刁難禰聽頹一番,但都被檀侵鶴一一擋了回去。

此後日子皆是如此,檀侵鶴,也就是明思冉斡旋在父母和宋楠之間,盡可能為宋楠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這和明思冉幻境中的可謂大相徑庭。

即便如此,禰聽頹還是明顯能感覺到,隨著明家二老的折辱,宋楠心中從一開始的羞恥和委曲求全,慢慢演變為無限的恨意,淹沒了對明思冉的愛,連帶著明思冉為他求情,都變成了可憐他、施舍他。

那只所謂旁人送給明思冉的偷情證據,其實只是宋楠計劃的開端。

宋楠從外帶回牡丹金簪放在妝奩中,以此為借口和明思冉大吵一架,指責其在外沾花惹草,明思冉百般解釋不通,宋楠負氣離去,在暗地中指使自己的書童外散播流言蜚語。

明家姑娘府內失和,常年在外多情流連,不明就裏的外人聽了,難免都嘆息宋楠命不好。

光陰輪轉,到了明家二老病逝的這一年。

書童按照宋楠的指示,將捉來的蚊蟲悄悄放入二老房中,致使二其感染瘧疾,不治身亡。

宋楠安慰了傷心欲絕的明思冉,將人摟到懷中時,擡眼看向廳中兩副棺材。

臉上淚還沒幹,眼中已透出幾分兇狠,能窺得他心腸陰狠。

漸漸的,宋楠摸清明家生意的門路,有了一席之地,從中作梗,導致明家生意虧空,實際虧損填補的這部分錢財早被他悄無聲息地轉到自己名下。

明思冉忙得焦頭爛額時,他及時伸出援手。

“阿冉,我去求求我爹娘,讓他們拿出錢來幫明家渡過難關。”

見他願意為了自己去求疏遠的雙親,明思冉自然感動,愈發相信他。

明思冉送貨,也是宋楠慫恿,他反覆強調這批貨的重要性,在明思冉心中埋下一個種子,又多次抱怨自己脫不開手,最後試探問:“不如阿冉你替我走一趟?大夫不是說你的胎象已經很穩了嗎,這一來一回應該耽誤不了。”

明思冉懷孕後,對於家產打理實在有心無力,外人又反覆勸她,說宋楠如何如何賢惠,不因明府失勢而離開,說明人品可靠等等,她便將家產一半交到了宋楠手中。

宋楠既提了,明思冉也想為他分擔些,欣然答應,她轉身去撥算盤,沒能看見宋楠倒映在鏡中的冷笑。

船提前動了手腳,即便沒有遇上海難,也是有去無回。

明思冉如宋楠所料死在海裏,他裝作失魂落魄樣,外人看了,更加以為他對明思冉情根深種,宋楠將所剩不多的明家產業捐出去,準備帶著父母和龐大的家產遠走他鄉。

明思冉不願離去的魂魄前來尋仇,明府開始鬧鬼,宋楠為了聲譽私下找了不少道士來看,都無濟於事。道士告訴他明思冉和明家二老的冤魂怨氣太重,不是一般術法能驅散的,讓他去請修道者。

只是修道者還沒請來,宋家父母便懸梁自盡,死狀可怖。宋楠甚至沒有精力為父母收斂屍體,連夜出逃,在城外密林就被明思冉活活嚇死。

他和明思冉的怨氣太重,魂魄被困在明府中,到不了黃泉府,不斷重覆著生前的事,互相折磨,至死不休。

禰聽頹再一次撞進花轎中,多次出入幻境,讓他腦袋發暈,他扶著花轎兩側理清楚思緒。

為何兩人根據生前事情變換出來的幻境相差這麽多?

明思冉的魂魄已經被收走,那宋楠呢?

宋楠區區凡人,死後成鬼,如何能做出先一開始那麽大的幻境困住禰聽頹?

禰聽頹鉆出花轎,在手搭上陪贅書童的一瞬,他大喝一聲。

“不器!”

如白虹貫日,一道比幻境中太陽還要刺目的光亮從空而至,砸在明府門前,落地帶來巨大的靈力沖擊,圍觀熱鬧的無臉人頃刻灰飛煙滅,同時禰聽頹身上一輕。他邁出一步,不器飛到手中,向整座明府劈出一劍。

周遭景象化為無數碎片,和他身上的嫁衣一齊消散。禰聽頹向前走去,在跨過散去一半的明府大門時,一腳踩進了明府前廳,白晝轉為黑暗。

前廳中,明思冉和宋楠的魂魄呆滯地立在一旁,左邊主座上坐著個十分瘦削的男子,他面頰下凹,如同常年吃不飽似的,皮膚透著詭異的青綠色,衣服像是掛在他身上,空蕩蕩的的,讓人懷疑裏面有沒有軀幹和四肢。

禰聽頹又往右邊看去,正是消失了許久的倒黴蛋檀侵鶴,他見了禰聽頹,如見救星,感激涕零道:“你總算發現我不見了。”

禰聽頹視線移回左邊,“四方鬼,青面。”

那瘦削的男鬼見了他,先一樂,“我還以為這小子騙我,沒想到他真找來了你當救兵。”

他的聲音尖尖細細的,說幾個字就“咯咯”笑一聲,邊說著便站起身走到檀侵鶴身邊,袖袍下伸出皮包骨的手在檀侵鶴臉側刮了刮,後者絕望地閉上眼,看上去生不如死。

“小鶴啊,在黃泉府我被你關著,如今情況可不一樣了,你還不從了我?”

檀侵鶴袖中魂線飛出,纏住他的手拉遠了,“抱歉啊,我喜歡抱著有點肉的。”

青面搖身一變,變成了個膀大腰圓的男子,肌肉結實,看上去一拳能掄死三個檀侵鶴。他將檀侵鶴強硬地按進胸肌中,檀侵鶴這下是徹底老實安靜了。

禰聽頹:“……”

檀侵鶴艱難地扭過頭來,氣若游絲道:“餵,不要看熱鬧啊……”

禰聽頹一劍飛出,挾著靈力精準刺入兩人中間,將檀侵鶴救出苦海。青面不假思索伸手去抓劍鋒,“呲啦”一聲,他的手被燎出黑煙,不器斬向他的胸腔,青面化為一道黑霧消失在原地。

“禰三,我存在的時間可比你修道長太多了,不要小瞧我。”

禰聽頹回頭看去,青面憑空出現在墻頭,帶著幾分戲謔的笑,輕輕一勾手指,廳中的明思冉和宋楠頓失活了過來。

檀侵鶴趁亂逃到他身邊,問:“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青面幽幽開口:“小鶴,我追求你這麽多年,甚至為了你能夠接受在下面,可今日看禰三為你做英雄,才發現原來你喜歡做下面那個啊!”

他搖了搖頭,十分遷就道:“也罷也罷,為了你我做什麽都願意,我便勞累些做上面那個吧。”

聽了半天,倘若禰聽頹再木訥得聽不懂,真就是把腦子修壞了,他偏頭看向身側人,稍覺意外。

“太過分了!”比起先前,這兩句話更讓檀侵鶴怒不可遏,“是可忍孰不可忍,打他!”

青面手指再一勾,明思冉和宋楠同時撲向二人。

不器回轉刺向屋檐上的青面,他再次消失,禰聽頹手中捏決,在明府投下一個結界。

明思冉和宋楠失了神智,攻向二人不死不休,即便魂魄被撕裂也毫無感覺。

禰聽頹本想一劍了結二人去追青面,被檀侵鶴攔住了。

“他們魂飛魄散,你會遭天譴的。”

禰聽頹看了眼青面消失的方向,不願耽誤,“那怎麽辦?”

檀侵鶴抓住他的手,道:“借我點靈力。”

話落,他口中念念有詞,禰聽頹的靈力從二人交握處傳到他另一只手中,一道圓形的金色法陣在從他手心不斷擴大,隨著他擡手,法陣一分為二跟著兩根魂線飛出,沒入明思冉和宋楠額間,兩個魂魄便化為黑霧,被魂線絞緊收回檀侵鶴袖中。

不器飛回,禰聽頹就著握在一起的手,將檀侵鶴帶上來,禦劍而去。

檀侵鶴抓著他的腰帶,道:“去宋府。”

禰聽頹問:“為什麽?”

檀侵鶴解釋道:“宋楠的屍體在那兒。”

禰聽頹問:“你知道了什麽?”

“只是我的猜測,明思冉的魂魄害死宋家三人,宋楠死後不願意散去,和她都被留在明府中互相折磨,本來兩人不相上下,誰也不奈誰何,但青面的加入帶來了壓倒性的優勢。”

“青面要借一具怨氣重的屍體養魂,挑中宋楠,他幫宋楠制住了明思冉。”

“其實第一個幻境是假的,是宋楠操控明思冉制造出來的,目的就是讓我們以為他是好人,是明思冉惡事做盡。”

禰聽頹心中的謎題被揭開,他恍然大悟。

“所以明思冉的執念是成親,如果明思冉覺得對不起宋楠,她的執念應該是每一次宋楠被刁難時她沒有挺身而出,執念在成親那天,是因為宋楠沒有進明家,自己和父母就不會死於非命,可是為什麽不是和宋楠從未相識呢?”

檀侵鶴道:“宋楠只能操控幻境的走向,不能更改執念的節點,他編出來的故事中,明思冉對他心懷愧疚,想補償他,又怎麽會後悔和他認識呢?”

“你進入了宋楠的幻境,知道了原本的事實。”禰聽頹回頭看他,問:“分開之後,你遇到了什麽?”

檀侵鶴道:“什麽都沒遇到,直接進去了,出來就被青面抓住了,他想吞了明思冉的魂魄。”

時間對不上,假的檀侵鶴纏住自己時,他應該已經又走完一次故事,為何幻境中的明思冉會是檀侵鶴的模樣?

不待禰聽頹問出,二人已經到了宋府上空。

無故起風,宋府中遍地的紙錢被卷起。

檀侵鶴二指夾住一張,扔回宋府,道:“放結界吧,以免打起來驚動周圍百姓。”

一道結界落下,閃著金光的“禰”字轉瞬消失。

禰聽頹抓著檀侵鶴落在墻頭,不器懸在他身後。

“四方鬼不是歸黃泉府管嗎?為何你這個黃泉府主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

“你真是修煉把腦子修壞了!”檀侵鶴沒好氣道:“黃泉府真正的主人是十殿閻羅,遠古神使四方風澤被四方,見過無數人性,長此以往生出心魔,成了四方鬼,難聽了說我只是看著他們不出去亂晃的管家……”

“小鶴,你不做我的管家,可以做我的相好啊!”

二人垂眼看去,漫天紙錢向宋府前廳匯集,黑霧從磚瓦中溢出來,匯聚成個竹節蟲似的人,靠坐其上。

檀侵鶴扶額,“我真受不了了,你快收了他吧。”

禰聽頹和不器一並飛出,與無數紙錢撞上,在空中炸開,如同下了一場鵝毛大雪,但細看之下又發現,那些薄如蟬翼的紙錢邊緣極其鋒利,與禰聽頹擦肩而過時被他周身靈力屏障燎成灰燼。

一劍插入房頂,削去屋脊獸的腦袋。

禰聽頹立在屋檐上,將劍拔出,和檀侵鶴對視一眼。他雙手捏決,手中迸出光亮,與青面的黑霧迎面對上,一時難分高下。

檀侵鶴趁機跳下墻頭,悄無聲息鉆入前廳。

廳中擺放了幾副棺材,他一一推開查驗,裏面躺著的都是和此事不相關的人,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宋楠的屍身。

檀侵鶴振袖,絞著宋楠魂魄的黑線飛出,他口中無聲念了幾個晦澀的詞句,黑線裹著魂魄飛向前廳正中央,落在一副棺材旁邊,是檀侵鶴已經查驗過的。

他皺起眉,還沒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一道陰風從後面襲來,檀侵鶴閃身一避,無數魂線從他袖中飛出,纏住對方。他回身一看,青面正收回手,魂線撲空又回到檀侵鶴袖中。

檀侵鶴向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打鬥尚未結束,這只是青面的分身。

“傻孩子,我能幫宋楠控制明思冉的幻境,自然也能控制宋楠的幻境,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他骷髏般的手向檀侵鶴抓去,檀侵鶴仰身後退。

“禰聽頹!”

屋頂被巨力掀飛,不器悍然擋在檀侵鶴面前,不讓青面能再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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