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功與過

關燈
功與過

「你是如何得知此物有異的?」

冰冷的問話,如同淬了毒的銀針,精準地刺向葉蘇凝剛剛松懈下來的神經。

四周死寂。所有目光——帝王的審視、皇後的探究、廖顏浠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其他妃嬪的驚疑不定——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

是啊,她一個深宮妃嬪,久居帳中養胎,是如何能隔著錦盒、在搬運的瞬間就洞察那尊玉觀音內藏的歹毒機關?

葉蘇凝的心臟驟然縮緊,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看著車外陸芷擰那張冷若冰霜、看不出絲毫情緒的臉,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她是在救她,也是在……逼她。

逼她當眾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立功瞬間就會變成疑點,甚至成為構陷的罪名。

電光石火間,葉蘇凝腦中閃過無數念頭。說是無意間看到色澤不對?太過牽強。說是直覺?更是荒謬。

她猛地想起昨日休整時,那幾個擡箱籠的小太監……

“回皇貴妃娘娘,”葉蘇凝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和恰到好處的惶恐,“臣妾……臣妾昨日休整時下車透氣,恰見負責搬運器皿的小太監失手摔了這錦盒。玉像滾出,臣妾見那觀音法相莊嚴,便多看了一眼……誰知……誰知竟看到陽光照射下,那嬰孩腳底似有……似有不妥的暗痕。”

她擡起眼,目光懇切地看向陸芷擰,又迅速掃過帝後方向,繼續道:“臣妾入宮前,家中……家中曾有長輩喜好收集古玉,臣妾耳濡目染,曾聽長輩提及,有些歹人會用毒液長期浸泡玉器,使其內裏變質,色澤暗沈,用以害人……臣妾當時心中驚疑不定,又恐是自己眼花看錯,不敢聲張,但想到此物或許是送入宮中所用,關乎……關乎皇家子嗣安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才……這才冒死以血書提醒貴妃娘娘,求娘娘明察!”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確實看到了痕跡,假的是那“家中長輩”的見識。她將一切歸咎於“巧合”和“道聽途說”,既解釋了她能發現的緣由,又將動機拔高到“護衛皇嗣”的大義上,更突出了自己的謹慎和“冒死”的忠心的同時,也巧妙地將“血書”之舉解釋為情急之下的無奈和懇切。

說完,她微微喘息著,臉色因緊張和後怕而顯得更加蒼白,一只手不自覺地護住小腹,姿態脆弱又帶著一絲堅毅。

四周一片寂靜。

帝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眼中的審視稍稍淡去。皇後木清辭則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原來如此。青妃有心了,確是謹慎。”

廖顏浠撇撇嘴,顯然不信,卻也不敢再多言。

陸芷擰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葉蘇凝,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她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巧了。若非青妃這點‘耳濡目染’的見識,今日便要釀成大禍。”

她這話,像是認可,又像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質疑。

葉蘇凝的心依舊懸著,不敢放松。

“罷了,”帝王終於開口,一錘定音,“無論如何,青妃及時發現隱患,有功無過。賞!”他看向陸芷擰,“愛妃處理及時,亦是有功。此事便交由你與皇後徹查,務必揪出幕後黑手!”

“臣妾遵旨。”陸芷擰和皇後同時應道。

風波暫歇。車隊重新整頓,繼續前行。但那肅殺的氣氛卻並未消散。

經此一事,葉蘇凝的馬車被護得更緊,幾乎與帝後、貴妃的鑾駕並行,待遇規格儼然已與眾妃嬪不同。

然而葉蘇凝卻毫無喜悅之情。她靠在車壁上,只覺得身心俱疲。陸芷擰最後那一眼,那句聽不出情緒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她是在懷疑自己嗎?懷疑自己自導自演?還是……懷疑她為何會懂得這些?

遲顏悄悄遞上一杯溫水,低聲道:“娘娘,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幸好您反應快……”

葉蘇凝接過水杯,指尖冰涼。

是啊,幸好。

可下一次呢?

這次是僥幸利用了陸芷擰的職權和對皇嗣的重視才化解危機。那下次呢?幕後之人一擊不成,只會更加隱蔽狠毒。而陸芷擰……她今日公事公辦的態度,已然清晰劃清了界限。

回到皇宮,等待她的,將是比獵場更加兇險的戰場。

宸華宮。

陸芷擰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殿內。那只接過帶血紙條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一抹微濕的觸感。

她攤開手掌,掌心那道因用力攥緊而再次裂開的傷口隱隱作痛。

葉蘇凝……

那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幾乎天衣無縫。

巧合?耳濡目染?

她一個字都不信。

那玉像的填充手法極其高明,毒粉隱匿得極深,若非提前知曉,絕無可能憑“偶然一眼”和“道聽途說”就能察覺。更何況是那般精準地指出位置?

她想起葉蘇凝在幽谷時,自己親手教她辨識各種毒物特性、機關暗器原理的場景。那時只覺是讓她多一分保命的本事,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用這些本事,以這種方式,將這樣一個難題拋到自己面前。

她是在向自己示威?展示她的能力和價值?還是……在變相地求助?

亦或是,這本身就是一個更深的局?

陸芷擰閉上眼,只覺得頭痛欲裂。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她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恐懼。

葉蘇凝就像一株帶著毒刺的藤蔓,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稍一拉扯,便是鮮血淋漓。

而如今,這株藤蔓上,還結下了一個註定充滿荊棘和危險的果實。

“師父……”她極輕地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疲憊與自嘲,“你教我……接下來,該如何走?”

殿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而沈重。

宮門深似海。

回鑾,只是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