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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脈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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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脈驚瀾

那日之後,葉蘇凝的嗜睡與倦怠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本加厲,偶爾還會泛起惡心。她只當是心緒不寧、傷勢未愈加之秋末寒涼所致,並未十分在意。

這日,帝王興致頗高,率眾妃嬪於獵場觀看最後的圍獵比武。場面喧鬧,旌旗招展,馬蹄聲、呼喝聲、號角聲不絕於耳。葉蘇凝強撐著精神坐在觀獵臺上,只覺得陽光刺目,周遭的聲音嗡嗡作響,吵得她頭痛欲裂,胸口越發悶得慌。

廖顏浠打扮得光彩照人,正嬌聲與帝王點評著臺下哪位兒郎騎射更佳,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沈夢璃也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著場中比試,偶爾與身旁的郡主低聲交談幾句。皇後木清辭依舊端莊含笑,目光溫和地掃視全場。

陸芷擰坐在帝王另一側,面色沈寂,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在想什麽。自那日被葉蘇凝一句驚世駭俗的話攪亂心神後,她似乎更加疏離,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與葉蘇凝接觸的機會。

葉蘇凝只覺得一陣陣眩暈襲來,眼前的人和景物開始旋轉模糊。她下意識地想去端旁邊的茶水,手指卻虛軟得不聽使喚。

“青妃姐姐臉色怎地如此蒼白?”坐在她不遠處的曾妗晞似乎註意到她的不適,小聲問了一句。

這一聲引來了些許目光。

陸芷擰的視線也下意識地掃了過來,看到葉蘇凝那毫無血色的臉和額角滲出的虛汗時,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收緊。

“沒……沒事……”葉蘇凝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想站起身,“臣妾只是有些頭暈,想先……”

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沖上喉頭,眼前驟然一黑!她身體一軟,竟直直地從座位上滑落下去!

“娘娘!”

“青妃!”

驚呼聲四起!

場面瞬間混亂!

就在葉蘇凝即將摔倒在地的剎那,一道身影竟比最近的宮人更快!陸芷擰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站起身,一個箭步沖上前,伸手想要去扶——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侍立在帝王身後的俞晚,因職責所在本就關註著全場,在葉蘇凝倒下的瞬間已飛身上前,堪堪在她落地前將人扶住!

“青妃娘娘!”俞晚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急,他半跪在地,小心地托著葉蘇凝癱軟的身體。

陸芷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被俞晚護在懷中的葉蘇凝,看著她昏迷不醒、脆弱蒼白的臉,再看到俞晚那毫不掩飾的擔憂驚惶,她的臉色一瞬間白得嚇人,眼底翻湧起極其覆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快傳太醫!”帝王已站起身,臉色凝重地喝道。

皇後也急忙上前,指揮著宮人:“快!將青妃小心擡回營帳!小心她的傷!”

一陣忙亂後,葉蘇凝被迅速擡離了觀獵臺。

宴席自然不歡而散。

皇帳內,氣氛壓抑。太醫匆匆趕來,屏息凝神為昏迷的葉蘇凝診脈。

帳外圍了不少人。帝王、皇後、廖顏浠、沈夢璃、曾妗晞、周旋等妃嬪皆在等候消息,神色各異。陸芷擰站在稍遠的位置,面沈如水,目光落在緊閉的帳簾上,看不出情緒。

俞晚守在帳外,身姿筆挺,面色緊繃,緊握的拳背青筋隱現。

良久,太醫才擦著汗從帳內出來,跪地回稟。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太醫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透著小心翼翼,“青妃娘娘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只是娘娘已有近兩月的身孕,因近日憂思過慮、操勞受傷,胎象略有不穩,方才一時氣血不足,才會暈厥。需得好生靜養,萬不能再有閃失……”

身孕!

近兩個月!

這兩個詞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帝王先是愕然,隨即龍顏大悅,笑聲洪亮:“好!好!天佑朕之子嗣!賞!重重有賞!太醫,務必給朕保住皇嗣!”

皇後木清辭臉上也適時露出欣慰的笑容,連忙道賀:“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那笑容深處,一絲極淡的覆雜情緒飛快掠過。

廖顏浠臉上的嬌笑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妒恨,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她入宮時日也不短,恩寵不斷,卻遲遲未有動靜,如今竟被一個入宮不久的新人搶了先!

沈夢璃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淡然。

曾妗晞低下頭,掩去眼中神色。

周旋則是嚇得臉色更白,幾乎要縮到人後去。

而站在稍遠處的陸芷擰——

在聽到“身孕”二字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臉色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比昏迷的葉蘇凝還要蒼白,毫無血色。

近兩個月……

那正是葉蘇凝承寵不久的時候……

是了,她是皇帝的妃子,承寵,有孕,是天經地義,是莫大榮寵。

可是……

為什麽心口會這麽痛?

像是被最鋒利的刀刃生生剜去了一塊,鮮血淋漓,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她死死攥緊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支撐著她沒有失態。

帝王喜悅的聲音,皇後的道賀,旁人或真或假的恭維……所有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模糊不清,嗡嗡作響。

她只覺得冷。

一種從骨髓裏透出的、絕望的冰冷。

那雙總是清冷自持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距。唯有垂在身側、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在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喜脈……

原來那日的暈眩、嗜睡、惡心……皆是因此。

原來……終究是如此。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將眼底所有翻騰的、幾乎要溢出的痛苦死死鎖住。

再睜開時,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水般的沈寂。

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恭喜陛下喜得龍裔。臣妾昨日舊傷覆發,有些不適,恐過了病氣給青妃,先行告退。”

說完,不等帝王回應,她已轉身,一步一步,極其平穩地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

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永不彎曲的青竹。

唯有那走過的地面上,悄然滴落了兩點極細微的、鮮紅的血珠,迅速滲入塵土,消失不見。

而她袖中緊握的掌心,早已一片血肉模糊。

殺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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