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屏風後的棋局

關燈
屏風後的棋局

命令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葉蘇凝指尖微蜷,依言緩緩擡頭。宮燈的光暈勾勒出皇貴妃垂落的華美衣袖,其上金線刺繡的鳳凰在光影中明明滅滅,如同蟄伏的活物。

她的視線謙卑地垂落於那一片輝煌的衣裾,不敢再往上半分。

頭頂的目光沈甸甸地壓下來,冰冷,審視,如同實質般刮過她的發頂、額角、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將人凍僵的漠然。

空氣凝滯,只聞夜風穿過宮道帶來的細微嗚咽,以及儀仗隊伍中宮人們屏息的靜默。

“尚儀局的葉掌籍?”陸芷擰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近來,倒是常聽陛下提起你。”

葉蘇凝心臟一縮,頭垂得更低:“奴婢愚鈍,唯知盡心侍奉,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恐是陛下錯愛。”

“盡心侍奉?”陸芷擰輕輕重覆了一遍,尾音拖得略長,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是盡心侍奉書本,還是……別的什麽?”

這話問得極輕,卻字字如針,刺入耳膜。

葉蘇凝感到周遭空氣又冷了幾分。她伏下身,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娘娘明鑒!奴婢只知本分,絕無妄念!”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葉蘇凝能感覺到那目光依舊釘在她身上,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權衡其價值,亦或是……危險性。

“擡起頭來,看著本宮。”命令再次傳來,比前一次更冷,更不容抗拒。

葉蘇凝不得不再次擡頭,這一次,目光無法再避開,直直撞入那雙深潭般的眸中。

宮燈的光線落在陸芷擰臉上,妝容精致完美,無懈可擊。可那雙眼底,卻是一片荒蕪的冷寂,看不到絲毫溫度,甚至看不到昨夜那驚怒與沈痛的絲毫痕跡。只有一片沈沈的、望不到底的墨色。

她就那樣看著葉蘇凝,看了很久。久到葉蘇凝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惶恐與順從。

然後,陸芷擰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了然的嘲諷。

“模樣倒還算周正,”她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覆了那種慵懶的倦怠,仿佛方才的逼視從未發生,“既然陛下覺得你得用,那便好生當差。只是需記得……”

她微微傾身,華美的珠翠流蘇垂下,幾乎要掃到葉蘇凝的鼻尖,那股濃郁的、屬於宸華宮的冷香霸道地侵占了一切。

“宮裏的規矩,”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見,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本宮眼裏,容不得沙子。”

說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葉蘇凝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

“起駕。”

儀仗再次移動,環佩叮咚,簇擁著那抹輝煌的身影,緩緩從葉蘇凝身前經過,消失在宮道深處。

葉蘇凝依舊跪在原地,冰冷的寒意從膝蓋蔓延至全身。

直到儀仗遠去,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她才緩緩站起身。腿腳有些發麻,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擡手,輕輕拂去官袍下擺沾染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

方才那短短的交鋒,比任何嚴苛的教導都更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師徒情分,在那句“容不得沙子”面前,已然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棋手與棋子,獵人與獵物。

或許,從來如此。

她轉過身,繼續走向尚儀局的方向。夜色濃重,將她的身影吞沒。

接下來的幾日,風平浪靜。

皇貴妃似乎真的只是“偶遇”並“敲打”了一個不安分的女官,之後便不再關註。宸華宮依舊門庭若市,恩寵無雙。

葉蘇凝依舊每日當值,偶爾被傳喚至清涼殿。她越發小心謹慎,將那份“笨拙的誘惑”把握得恰到好處,既吊著帝王的胃口,又不至於過快地將自己獻祭出去。

她在等。等一個信號,一個來自那本手記、或是來自這深宮局勢本身的信號。

這日,清涼殿。

帝王心情似乎頗佳,批閱奏折間歇,與近臣閑聊了幾句江南水患的治理,目光瞥見一旁安靜研墨的葉蘇凝,忽然問道:“你入宮前,似是江南人士?”

葉蘇凝研墨的手微微一頓,垂眸道:“回陛下,奴婢祖籍姑蘇。”

“哦?姑蘇好地方。”帝王頷首,“人傑地靈。朕記得,皇貴妃亦曾提過,昔年游歷江南,對姑蘇風物甚是留戀。”

葉蘇凝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輕聲道:“姑蘇能得娘娘青眼,是姑蘇之幸。”

帝王似乎只是隨口一提,轉而笑道:“朕近日偶得一幅《姑蘇繁華圖》,說是前朝仿作,筆法卻頗有幾分神韻。葉卿既是姑蘇人,不妨來品鑒一二?”

“奴婢才疏學淺,恐有負聖望。”葉蘇凝謙辭。

“無妨,看看便是。”帝王心情甚好,起身引她走向殿內一側的巨大屏風。那屏風以紫檀為架,絹帛為面,展開的正是那幅《姑蘇繁華圖》,市井人物,舟船樓閣,描繪得栩栩如生。

葉蘇凝依言上前,目光落在畫上,做出認真觀賞的模樣,心思卻急轉。帝王突然提及姑蘇,提及皇貴妃……是試探?還是無意?

兩人立於屏風前,帝王指點著畫中景物,偶爾發問,葉蘇凝皆謹慎應答,言辭謙卑,卻也能說出幾分姑蘇風物的真切模樣,引得帝王微微頷首。

殿內燭火通明,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屏風絹帛之上,模糊晃動。

就在帝王俯身,欲細看畫中一處細節時,他的龍紋常服廣袖無意間拂過了屏風旁的多寶閣。閣上一只白玉鎮紙被帶得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墜落!

葉蘇凝站在外側,下意識地伸手一托,穩住了那只鎮紙。

動作間,她的衣袖與帝王的衣袖輕輕擦過。

帝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深,並未說什麽,只淡淡道:“手腳倒是伶俐。”

葉蘇凝慌忙退後一步,垂首道:“奴婢失儀。”

“無礙。”帝王似乎並未在意,目光重新回到畫上。

然而,就在葉蘇凝低頭退後的剎那,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屏風絹帛——

因為方才兩人站立的位置和燭光的投射角度,屏風另一側的情形,竟透過薄薄的絹帛,映出了一個極其模糊、扭曲、但依稀可辨的輪廓!

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屏風之後,如同一道冰冷的幽靈。

九鳳珠冠的輪廓,華美而猙獰。

葉蘇凝的血液瞬間凍結!

皇貴妃!

她什麽時候來的?在那裏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那模糊的影子一動不動,仿佛與屏風融為一體,唯有那冰冷的註視,穿透絹帛,死死地釘在葉蘇凝身上。

帝王似乎毫無所覺,依舊饒有興致地品評著畫作。

葉蘇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低下頭,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她感到一股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屏風後彌漫開來,纏繞上她的脖頸。

“……陛下見解精辟,奴婢受益匪淺。”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努力維持著平穩。

“嗯。”帝王終於賞鑒完畢,轉身踱回禦案,“今日便到此吧。退下。”

“是,奴婢告退。”葉蘇凝如蒙大赦,行禮,一步步退出清涼殿。

自始至終,她不敢再看那屏風一眼。

走出殿門,夜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裏衣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她一步步走在回尚儀局的宮道上,腳步虛浮。

屏風後的那道影子,那冰冷的註視,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令人膽寒。

師父……

您到底想做什麽?

您是在警告我,還是在……

保護我?

這個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狠狠壓下。

她握緊了袖中的手,指尖冰涼。

棋局已越來越覆雜,也越來越危險。

而她這顆棋子,似乎已走到了棋盤最湍急的河流中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