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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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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烙痕

雪是昨夜開始下的,到今晨已積了厚厚一層,將整座山谷裹入寂靜。竹葉承不住雪的重壓,偶爾“撲簌”一聲,滑落一片白,露出底下蒼翠的本色。

葉蘇凝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指尖。琴弦冰得刺骨,可她不敢停。最後一個泛音在竹林間顫巍巍消散,她偷偷擡眼去看師父。

陸芷擰倚在窗邊,一襲素白裙裾幾乎與窗外雪色融為一體。她沒看葉蘇凝,只望著紛揚的雪,目光空渺,像是透過這片雪看到了別處的什麽。細雪偶爾被風卷著撲上她的面頰,她卻恍若未覺。

那側影美得驚心,也冷得懾人。

葉蘇凝屏息等待著。谷中歲月,已不知寒暑幾度。她被師父從那個血雪交加的夜裏撈回這條命,每一日都像是偷來的。她怕,怕自己不夠好,怕讓師父失望,怕辜負了那日塞進她懷中的熱包子滾燙的溫度,更怕眼前這片看似永恒的寧靜,終有一日會像嫡姐頸間淌出的血,將她再次吞沒。

“錯了。”

清冷的聲音劃破寂靜,驚得葉蘇凝指尖一顫,勾錯了弦,發出一聲突兀的銳響。

陸芷擰終於轉過身,眸色沈靜,卻比窗外的雪更涼。“最後一段‘忘機’,指法亂了,心也浮了。”她緩步走來,裙裾曳地,無聲無息,“音律之道,在於控心。先控己心,方能亂人心曲。你心緒不寧,彈出的便是雜音,徒惹人厭,豈能惑人?”

葉蘇凝垂下頭,鼻尖縈繞著師父身上清冽的竹香,混著墨香,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讓她不敢大口呼吸。“弟子愚鈍。”

冰涼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陸芷擰的指尖順著她的下頜線緩緩滑至頸側,停在那微微搏動的血脈之上。那觸碰讓葉蘇凝渾身一僵。

“記住這跳動。”陸芷擰的聲音低而沈,目光鎖著她,“音律起落,亦如血脈搏動。你要讓它快,它便不得慢;要它慢,它便不得快。掌控,始於最細微處。若連己身心緒血脈都控不住,何以控他人喜怒愛憎?”

她的指腹輕輕壓著那處柔嫩的肌膚,葉蘇凝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愈發如擂鼓,全然失了章法,全然被那微涼的指尖掌控了。

“怕我?”陸芷擰問。

葉蘇凝睫羽微顫,誠實地點了點頭。

那清冷的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怕也好。敬畏讓人清醒。”她收回手,轉身走向琴案另一側,跪坐下來,“再來。若今夜雪停前仍彈不好,便不必用晚膳了。”

弦音再起,葉蘇凝凝神屏息,將全部心神浸入指尖。這一次,她不敢再錯。

雪未停,琴音終得圓滿。

陸芷擰沒說話,只擡手,親自盛了一碗熱湯,推到葉蘇凝面前。

那晚,葉蘇凝在夢中又回到了那個雪夜。朱墻,血腥氣,嫡姐渙散的眼瞳。她瑟縮著驚醒,冷汗涔涔。外間值夜的師父似乎翻了個身,竹榻輕響,一切又歸於沈寂。師父從不過問她的噩夢,仿佛那是不值得留意的塵屑。

次日授課,是棋。

黑白玉子,落在紫檀木棋盤上,清脆作響。

“弈棋如設情局。”陸芷擰執黑子,落下,“要讓人甘願入甕,步步沈溺,自以為掌控全局,實則早已為你所驅。”她落子時,廣袖微拂,指尖若有似無地掠過葉蘇凝的腕間。

葉蘇凝手腕處的皮膚驟然繃緊,一陣微麻竄起。

“看棋,勿看人。”清冷的聲音提醒。

葉蘇凝慌忙斂目,專註於棋盤,卻發現黑子走勢詭譎,看似散落無意,實則已悄然成合圍之勢。她捏著白子,躊躇良久,不知該落於何處。

“猶豫,便是給了對手喘息之機。”陸芷擰並未催促,只淡淡道,“有時,一步閑棋,一句軟語,一個眼神,比萬千攻勢更有用。”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那玉質棋子襯得她手指愈發瑩白修長,“要緊的是,讓他覺得,是他自己想走向你布下的結局。”

白子終於落下。

陸芷擰唇角微揚,是極淡的嘲弄:“自投羅網。”黑子緊隨而下,封死所有退路。“輸了。”

葉蘇凝望著已成死局的棋盤,輕輕咬住下唇。

“不服?”

“師父棋藝精絕,弟子……”

“不是棋藝。”陸芷擰打斷她,指尖點著棋盤,“是人心。你只看了棋子,未看執棋之人。方才我與你論情局,你心神搖曳,落子便露了怯意與破綻。”她起身,走到葉蘇凝身後,微微俯身,氣息拂過葉蘇凝的耳際,看向棋盤,“記住,將來與你對弈的,是人。是人,便有喜怒好惡,有貪嗔癡念。找準它,利用它。”

葉蘇凝僵直著背,能感覺到身後傳來的溫熱,以及那縷縈繞不散的冷香。師父的教導總是如此,知識裏纏繞著親近,親近中又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與警示。

午後習畫,畫的是竹。

“運筆不可遲疑。線條需流暢,如美人曲線,柔中帶韌。”陸芷擰握著葉蘇凝的手,帶著她運腕。筆鋒掃過宣紙,留下挺拔竹節。

葉蘇凝全副心神卻都在那只覆著自己手背的手上。師父的掌心並不柔軟,甚至有薄繭摩擦著她的皮膚,溫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們的呼吸交錯,葉蘇凝甚至能數清師父垂下的眼睫。

“走神了。”陸芷擰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呼吸的熱意擦過她最敏感的耳垂。

葉蘇凝猛地一顫,筆尖一頓,一團墨跡汙了即將完成的翠竹。

“美色是最利的刀,但需掌控得宜。過則俗,不及則怯。”陸芷擰松開手,仿佛未曾察覺她的失態,只點評著那團墨漬,“今日便到此。收拾幹凈。”

日子便在琴棋書畫的輪轉中流過。葉蘇凝的技藝日益精進,谷中四季悄然更疊。她逐漸習慣師父的靠近與遠離,習慣那些刻入骨血的教導方式,習慣那冷香之下的嚴苛與偶爾……極偶爾流露的、近乎溫柔的瞬間。

比如她夜裏咳嗦時,外間會無聲地多出一碗溫熱的蜜水。

比如她第一次完整彈出《忘機》時,師父眼中一閃而過的、難以捕捉的微光。

她開始覺得,這片竹林或許可以成為永遠的歸宿。

直到那個傍晚。

陸芷擰拿出一條柔軟的紅綢。

“今日習舞。”她說,“驚鴻舞。”

庭院中落花微拂,竹影搖曳。陸芷擰親自示範,身姿旋轉,裙裾飛揚,宛若驚鴻踏雪,矯捷而優美,每一個眼神都流轉著難以言喻的風情。葉蘇凝看呆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師父,不再是清冷疏離的謫仙,而是攝人心魄的精魅。

“你來。”陸芷擰停下,氣息微紊,面頰染上極淡的緋色。

葉蘇凝試著模仿,卻僵硬笨拙。

“腰肢放軟。”陸芷擰蹙眉,上前調整她的姿勢。手扶上她的腰側,微微用力,“這裏,要柔,要讓人想起最纏綿的夢。”指尖劃過她的臂膀,“這裏,要舒展,如鳥翼欲飛。”

調整完畢,陸芷凝卻並未退開。她看著葉蘇凝,目光深邃難辨。忽然,她拿起那條紅綢,繞上葉蘇凝的手腕。

葉蘇凝一怔。

紅綢緩緩纏繞,一圈,兩圈。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奇異的儀式感。陸芷擰的指尖偶爾擦過葉蘇凝腕間的皮膚,激起細小的戰栗。

最終,綢帶縛緊,形成了一個並不難受、卻也無法輕易掙脫的結。

陸芷擰握著綢帶的另一端,輕輕一拉。葉蘇凝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幾乎撞入她懷中。

四目相對,呼吸可聞。

陸芷擰的眼眸深得像夜下的寒潭,裏面翻湧著葉蘇凝看不懂的情緒。她看了她許久,久到葉蘇凝以為時間已然停滯。

然後,她極輕地開口,聲音低沈喑啞,一字一句,烙進葉蘇凝的骨血裏:

“凝兒記住今日。記住這種感覺。”

“我教你的這一切,日後或可助你攀至雲端,亦可護你性命無虞。”

“但對誰都需留三分退路,七分戒心。”

“包括我。”

風過竹林,沙沙作響。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又被竹葉割裂得支離破碎。

葉蘇凝望著師父近在咫尺的眼,那裏面是她從未見過的覆雜與深沈。腕間的紅綢柔軟卻鮮明地存在著,像一句無聲的箴言,又似一道溫柔的枷鎖。

她似懂非懂,卻鄭重地點了點頭。

“弟子……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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