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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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海棠花未眠,桑群亦未寢。

……準確來說,應該是被吵醒的。

枕頭底下的震動沒能叫醒他,被子猛地掀飛後灌進來的冷風沒能叫醒他,阮牧年毛茸茸的腦袋蹭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多希望自己沒被叫醒。

“起床啦起床啦,桑桑……”阮牧年貼著他騷擾,“已經四點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天七點才亮……”桑群有氣無力地翻身,企圖遠離他,“再睡會兒……”

“嗯?不是五點嗎。哦,現在是冬令時,”阮牧年撲到他身上,抱著他的後背蹭,“那上山也要時間呀,早點去總沒錯嘛。是你說要帶我去看日出的,走啦走啦。”

清晨是桑群最討厭阮牧年的時候,現在可以加入一個淩晨了。

不,只要是被吵醒就都很討厭。

滿肚子火發不出來,桑群刷牙的時候很想就這麽不衛生地湊過去,給他來一個牙膏味兒的濕吻,惡心死他。

……剛一幻想就被自己惡心到了,桑群連忙吐掉泡沫,心有餘悸。

“要吃早餐再走嘛?我看桌上有吐司。”阮牧年在外面問。

“不用,”終於洗漱好,桑群耷拉著眼皮游回臥室,“那邊有吃的。”

阮牧年跟在他屁股後面:“衣服我幫你挑好了,裏面是同款的毛衣,外套都很暖和,對了對了,圍巾和手套不能忘記帶……”

桑群半死不活地哦了一聲。

看他套好毛衣,阮牧年走過去給他攏外套:“打起精神來,這可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啊。”

桑群:“哦。”

其實他後悔了,他寧願把時間定在除早上以外的任何時候。

天黑漆漆的,兩個人武裝齊全地走出家門。

“好冷好冷呀,”阮牧年縮了縮脖子,把手塞進桑群口袋,“這樣好多了。”

明明手比他暖和多了,桑群沒有戳破對方的心思,給他講路線:“坐501到最後一站,轉42路去山腳下,然後開始爬山,山頂有早餐店營業,到時候可以在店裏休息一會兒……”

“明白啦,桑桑導游,”阮牧年將掌心裏攥的硬幣遞給他,“這就出發!”

念舊的家夥,桑群抓好硬幣,又在心裏哂笑了一聲,自己何嘗不是呢?

初一看日出是從桑遠那裏學來的浪漫技巧,來源於他春節一大早爬起來,卻滿屋子找不到爸爸媽媽的童年絕望。

還以為自己也要變成沒父母要的小孩了,好在夫妻倆十點多就回來,看著家裏涕淚橫流的兒子捧腹大笑。

因此這次出門,桑群刻意將動過的物件擺回原位,臥室門也關得嚴實,字條留在書桌上,算是小小報覆一下當年不把兒子當人看的罪魁禍首之一。

日出有什麽好看的呢?桑群不知道,也沒見過,不過兩個人拋棄小孩也要上山看一眼,估計還是有可看之處的,遂果斷拉上年年去嘗試。

天光昏暗,路面都看不清楚,阮牧年還得拿著手電,走到一半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也太黑了。”

桑群跟在他落後兩步的位置:“據說以前是墓地,說不定有鬼魂飄蕩呢。”

阮牧年瞬間不敢走了:“你、你別嚇我!”

“年年,你怎麽還在後面?”桑群在他身後喊,“快跟上。”

前面是一片看不穿的漆黑,身後卻傳來要他往前走的聲音,阮牧年抓著手機手腳僵硬,血流緩慢,想回頭又不敢回頭。

真好玩。惹他不爽的人都被報覆了一遍,桑群心情愉悅,慢步接近,擡手想要安慰下對方。

沒想到阮牧年一下子就蹦起來,猛地後退好幾步:“誰誰誰、誰,是誰?!”

這也太好嚇了,桑群清了清嗓子:“是我啊年年,你看不見我嗎?”

阮牧年跟他大眼瞪小眼:“我我我、我看得見你啊!”

桑群當著他的面說:“那你為什麽不轉頭?我一直在你身後啊。”

“桑桑桑、桑群,你真的不要嚇我,”阮牧年癟著嘴,手指顫抖得連手電都打不穩,“我、我……嗚。”

糟了,玩脫了。桑群連忙收起陰森的表情,上前抱住他,用力搓了搓:“膽小鬼,不怕了不怕了,嗯?”

阮牧年虛弱地趴在他懷裏:“不要說那個字……”

“呃,我就是隨便說說,”桑群說,“嚇唬你的。”

“你說這裏以前是那什麽地……”

“騙你的。”

“真的沒有鬼魂嗎?”

“沒有,鬼魂又不來人間。”

“我們牽手走吧,你不要站在我背後了。”

“站在你前面呢?”

“也不要!”

好吧,看來只能跟連體嬰一樣前進了,不過晨風微涼的山間,這樣的姿勢還挺暖和。

“這山有多高啊?”走了一段,阮牧年偏頭問。

“不知道。”桑群說。

“你沒查過攻略嗎?”阮牧年驚訝。

“隨心來,沒那麽多講究。”桑群說。

“那為什麽是這座山呢?”阮牧年越過石階,跳著躲開一塊青苔,“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嗯……”桑群抓著他的手思索片刻,“大概是,定情勝地吧。”

阮牧年差點踩空:“啊?”

桑群煞有其事說:“一起看過新年第一輪日出的人,會在一起很久很久。”

“保真嗎?”

桑群頓了一下:“……不保真。”

“誒?”

“至少心誠則靈,”桑群大跨一步,轉身用力拉了他一把,“快走,年年,去當第一個看太陽的人。”

“我們兩個人,誰是第一個?”

“都是。”

“第一怎麽能並列呢?”

“那我是。”

“憑什麽啊?”

“我年紀比你小,自然先看見新年的太陽了。”

“這也太耍賴了。不行,比比誰先到山頂吧。”

“嗯?你不怕鬼了?餵,阮牧年!”

好勝王一把掙掉他的手,快步爬上去,背對著他揮了揮右手:“山頂見,桑桑!”

“你先看見行了吧?”桑群趕緊認輸,加快步子追趕他,“你慢點,別摔了!”

“昨晚的比賽還沒分出勝負呢,”阮牧年大聲說,“我沒有看見你撐到十二點哦,所以不算數。今天繼續比賽!最先到山頂的人有下聘禮的資格!”

嘿?桑群立刻放棄叫住他,三步並作兩步上臺階:“那你輸定了。”

阮牧年:“乾坤未定,但你可以先想好要什麽。”

“口氣不小?”

“我沒有口氣哦,嘻嘻。”

“多笑一笑,待會兒有你哭的。”

“我出門忘帶紙巾啦,桑桑你可不要哭鼻子哦。”

……

這座沒有名字的山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大概幾百米的海拔,悶頭苦爬最快也得四五十分鐘。

兩個較起勁的少年誰也不願服輸,一路拌著嘴爬上去,連水都沒空喝,生怕耽誤幾秒就惜敗。

最後的一段山路,兩人跑出百米沖刺的速度。

塵石從鞋底滾落,路邊綠植輕晃,天光未亮的世界蒙著淡淡的灰,卻有兩雙更加漆黑也更加透亮的眼眸散發著無法熄滅的光芒。

“停——!”

兩人的身形同時止住,腳後跟正好超過最後一層臺階的邊緣。

阮牧年向下一瞥:“我鞋頭超過你5毫米,我贏了。”

桑群身體前傾,右手停在擺動的最高處:“身位多你三分之一,手也前面,我贏了。”

阮牧年不服:“我的腳先落地。”

“沒看見,”桑群拒不承認,“我先停下。”

“那我也沒看見。”阮牧年拒不承認+1。

“……”

“……”

兩人維持著停下時的姿勢,形狀各異地互瞪對峙。

山頂散步的大爺路過,稀罕道:“喲,這個年紀還玩木頭人?帶我一個。”

大爺站到兩人旁邊,擺出一個秀肱二頭肌的英武雄姿。

阮牧年向他發問:“您覺得我和他誰先到達山頂?”

大爺巋然不動,致力於扮演木頭人的精髓,眼睛瞪得像銅鈴。

桑群無語:“……我們沒在玩木頭人。”

大爺眼中閃過失望,這才放下胳膊回答他們:“……誰先到很重要嗎?”

阮牧年堅定:“很重要。”

桑群認同:“關乎尊嚴。”

大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們兩眼,嘟囔著“年輕人玩得真花”,背著手搖搖晃晃走了。

兩人還頓在原地。

桑群:“……我們還要這樣站多久,很丟人。”

阮牧年:“呃,好吧,可以動了。”

他收起僵在空中的手臂,甩了甩。

桑群看了一眼他的腳,分毫未移,最後的倔強呢。

跟個傻子似的,桑群沒興趣陪他玩這種無聊的游戲,站好假裝自己從未僵立過。

桑群並腳的同時,阮牧年才重新站好:“這次是我贏了哦,昨晚算你贏,打平了。”

桑群:“……”

這時候又承認昨晚的比賽結果了,標準真靈活。

他擡手拍了拍阮牧年機靈的小腦瓜,拉上他:“走了,去吃飯。”

“哎呦,”阮牧年另一只手捂著頭頂揉,“好疼,你走慢點啦。”

山沒什麽名氣,再加上時間尚早,真正開始營業的店鋪並不多,兩人繞了一圈,選定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寒風刺骨的清晨,手裏捧上一碗熱騰騰的關東煮正正好。

阮牧年坐在窗邊的小桌子旁,探頭偷走桑群的一塊魚豆腐。

桑群不為所動,在阮牧年放松警惕的時候,一把撈走了他的牛肉丸。

咬了一口,發現失主正一臉委屈地看著他,撇嘴控訴。

哪兒來的小氣鬼,桑群故意當著他的面舔了口牛肉丸,然後用叉子重新懟回他嘴裏。

“唔?”

好燙,阮牧年吸著氣吃完了嘴裏的食物,瞪他:“你怎麽這樣。”

“吃你一口肉這麽大意見,”桑群反問,“你怎麽這樣?”

“不一樣啊,”阮牧年振振有詞,“那可是肉。我只吃了塊你的豆腐而已。”

桑群挑了挑眉,看著他沒出聲。

阮牧年反應了一下:“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親口承認的,”桑群伸手過去捏了捏阮牧年的手指,抓在掌心裏,“大庭廣眾之下居然吃別人豆腐,阮年年,你要對我負責啊。”

阮牧年小聲說:“好吧,桑群群,我會娶你的。”

桑群手指一頓:“我說的不是這種負責……我娶你。”

“不這樣負責怎麽放心呢?”阮牧年說,“我娶你。”

又爭論起來,直到吃完都沒有結果。兩人只好暫時放下這個辯題,出去找位置觀景。

桑群:“那個亭子怎麽樣?”

阮牧年:“那塊石頭怎麽樣?”

兩人對視一眼,桑群道:“亭子風小,不容易著涼。”

“等晚一點,去亭子的人肯定很多,”阮牧年也有道理,“我們怎麽說悄悄話呢?”

嘖,行吧,桑群掏出紙巾,在阮牧年坐下之前先做了遍清潔工作。

“石頭怎麽擦也不會幹凈的吧……”阮牧年在旁邊煞風景。

“你閉嘴。”桑群擦完又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石面上。

這下可以坐了,阮牧年挨著桑群坐下來,跟他靠在一起。

“真冷呀,”他摘下手套,露出凍紅的指尖,拿給桑群看,“明明吃完飯還很暖和,一出來又冷透了。”

桑群攏著他的手放在唇邊,給他吹熱氣,然後合掌壓了壓,重新塞回手套裏。

阮牧年反抓住他的手:“我也給你暖暖。”

“我又不冷。”桑群說。

“你是感覺不到冷。”阮牧年道。

怎麽可能。直到手套摘掉,裏面的手指比阮牧年還紅,桑群閉上嘴。

嘖。

“怎麽這麽脆弱呀,桑桑。”阮牧年輕輕搓著他的手,哈氣還不夠,居然一口咬了上去。

“唔,”桑群縮了一下手指,“你幹什麽?”

阮牧年從低處仰望他的時候,雙眼總是不自覺地睜大,眼皮折成一條漂亮的弧線,長睫翹起,眸裏好像會發光。

而他就這樣輕輕叼著桑群的手指,松嘴的時候,雙唇很軟地彈了一下。

桑群垂眸看著他,手指濕濕的,很想摸他。

半晌,阮牧年歪頭笑了:“桑桑,你是不是喜歡我這樣看著你?”

桑群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讓人很有破壞欲吧。”阮牧年說。

“說什麽呢,”桑群連忙縮回手,用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把我說得像變態一樣。”

“可我會這樣啊,”阮牧年看著他輕聲說,“我喜歡看你露出那樣的表情,脆弱、無助,特別可憐的樣子……原來我才是變態嗎?”

桑群默了默:“什麽時候?”

“很多時候,”阮牧年告訴他,“你那天很舒服的時候,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前,你跪在地上哭的時候,當然,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你躺在地上看我那一次。”

“那時候我想,我的桑桑碎在地上了,”阮牧年不知何時扣住了他的指尖,擠進縫裏越抓越緊,“真想把他帶回家拼起來,變成我的,誰也別想再碰他。”

明明隔著手套,阮牧年的體溫卻能傳遞過來,溫溫的,軟軟的,還帶著一股直擊心弦的悸動。

昏暗天光下,遙遠的店鋪燈光只能映亮眼前人的側頰,那雙清透的眼睛藏在陰影裏,濃稠到幾乎要將人淹沒。

指尖相扣,那目光仿佛擁緊了他,桑群品味著阮牧年對他有些窒息的在乎,又想起了自己曾經見過的那個眼神。

那或許是他這輩子在阮牧年面前最狼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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