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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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先在清創室見了秀姨。

雖然電話裏她只叫桑群快來看他媽媽,但實際上她自己也受了傷,今女士摔下來的時候,她一直在下面看著,出了意外第一時間去接人,最後腿部大面積擦傷,腳似乎也崴了。

“當時到底發生什麽了?”桑群握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怎麽會……”

“你媽媽不知道抽了什麽風,硬是要今晚去掛牌匾,”秀姨搖頭嘆氣道,“我說等明天天亮了掛得準,她偏說就要下班掛好,這樣第二天大家都能看到新牌子。

“我拗不過她,只好在底下給她打手電。結果掛到一半的時候,她在上面接了個電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麽,架子抖動了一下,人就掉下來了……”

桑群抿了抿唇:“您受驚了。”

“哎喲,這算什麽啊,你媽媽才是傷得更重的那個,”秀姨連忙擺手,“你趕緊去看她吧,她雖然沒砸到腦袋,但狀態很不對勁,問啥也不說……”

阮牧年從身後擠過來:“你去看阿姨,秀姨這裏我陪著。”

秀姨稀奇地打量他:“喔,你是誰家的小娃,真俊嘞。”

“秀姨,我姓阮,是桑群的同學。”

“阮?”秀姨琢磨起來,“那阮經理居然不是瞎編的啊?”

阮牧年沒聽懂:“什麽經理?”

“沒什麽,”桑群輕咳一聲,拍了拍阮牧年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

阮牧年扔開他的手:“你趕緊去吧。”

沒有先去看桑母,桑群自己也說不清心底的情緒。

那股淺淡卻始終縈繞心頭的郁結之氣,隨著他踏入醫院變得強烈起來,在右手按上門把的時候引人指尖發顫。

門後未知的景象令他惶恐。

推開後,會看見什麽?是淚流滿面的母親,面色肅穆的醫生,還是一片幾乎望不到盡頭的白茫?

深吸一口氣,桑群咬著牙推開門。

空蕩的病房內,只有一張床坐了人,桑母靠坐在那上面,面色平靜。

他心裏陡然松了口氣,邁步進來後合上門,走到床邊坐下。

“媽?”桑群試探開口。

近看才能發現對方平靜的神情並非恬然,而是一種空洞的發呆。

桑群又喊了好幾聲,桑母才回過神看了他一眼。

她皺起眉:“你怎麽來了?”

“你出了這麽大的事,我還不能過來看你嗎?”桑群搭上床沿,想去抓她的手,“怎麽那麽不小心?”

桑母卻避開了他的動作,別過臉去:“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麗秀那個愛多管閑事的叫你來的。摔了一下腿,搞得好像得了什麽絕癥似的。”

“媽,”桑群不讚同地喊了她一聲,“秀姨也是好心,她還護了你一下。好端端的,為什麽非得大晚上去掛牌子?這次可不是輕傷,骨頭差點碎了……”

“為什麽不掛?!”桑母忽然朝他呵斥了一聲,“讓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我們的牌子砸爛,然後再可憐巴巴地當眾給它掛回去嗎?叫別人看我們笑話就沒關系了,是嗎?”

桑群皺了皺眉:“什麽叫看笑話……”

“這還不是笑話嗎?”桑母冷笑一聲,“誰家的債還了十年還沒還清,頂著赤字算賬,每個月好不容易到手一點又全部還回去了,我連生個病都不敢看醫生,精打細算著那點錢,守著這個茍延殘喘的工廠……早知道當初,我就應該……”

“媽!”

桑群喝止她,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放在病床上的手已經攥被單攥得發白:“你想說什麽?”

桑母對上他的目光,原本宣洩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睫毛,不忿的怨氣削弱了大半:“……沒什麽。”

病房內陷入一陣死寂,沒有人開口說話,可不安如同瘟疫無聲蔓延。

眼前是不願看他的母親,潔白的被褥,以及纏繞在她傷處的繃帶,身後病房的窗戶只留了一條縫,窗外的北風鬼哭般嗚嗚作響。

桑群坐在凳子上,過往的傷痕就像毒霧,哪怕伸手揭開分毫,也會被那濃重的悲痛裹挾得喘不過氣來。

小時候他喜歡自詡勇士,後來才發現這世上的坎坷太多,原來他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勇敢。

他總說阮牧年是膽小鬼,其實他自己也有一直在逃避的事物。

母親的沈默,如同一根尖銳的銀針戳進那道舊疤邊緣,撬開一絲血肉。

好疼好疼,才忽然清醒些許,忽然有了決絕的勇氣。

有種如果現在不說出口,或許就再也抓不住的感覺。

“媽,”桑群開口,嗓音低啞幹澀,“爸爸已經死了,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桑母的睫毛猛顫了一下,她喉中含糊地嗚咽了一聲,擡起臉紅著眼瞪他:“我什麽時候說……”

“你剛才不就是這樣想的嗎?”桑群佯裝平靜地跟她對視,指甲嵌進掌心生疼,“如果當初,你跟他一塊跳下去就好了。”

軟弱的人只要有一瞬間孤註一擲的勇氣,就可以享受長久的安眠,可拼命活下來的人卻要忍受生活日覆一日的苦難與煎熬。

太不公平了。

如果可以選,誰不想當那個跳下去的人呢?

“你看不起誰呢,我又不是桑遠那個混蛋!”桑母咬著牙罵他,“我只是……”

“只是什麽?”桑群的目光不曾挪移,“自從我放假回來,你就經常早出晚歸,根本碰不上幾次面。為什麽刻意躲我?為什麽會摔下來?給你打電話的是什麽人?”

“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

“媽,你還記得當年的痛苦嗎?”桑群強硬地抓過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掌間,“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你,我會跟你一樣痛苦。”

桑母再也忍不住,捂著眼睛低聲抽泣起來。

走出病房的時候,世界一時間變得十分安靜,只有他走動的聲響。

嗒、嗒、嗒。

是鐘表指針的聲音,還是自己的腳步聲,他已經分不太清了,連自己要走去哪裏也不知道。

只記得後背靠上一堵冰冷的瓷磚墻,他瞬間失力,從墻上滑坐下來。

耳邊還環繞著一些語句,顛三倒四,時序錯亂。

“放假前幾天,我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一份賬單預算,準確來說,是一家兩口的估算。”

“嗐你聽說了沒?有戶人家死人啦,還是家裏的男人,三更半夜從頂樓跳下來,早上才被人發現!”

“我知道我知道,據說是在救護車上咽氣的,哦喲,我看這以後吶,這片的房子都沒人敢租咯。”

“經判定,死者桑遠系畏罪自殺……”

“所有人都說他是畏罪自殺,欠下天價債款,沒臉再活下去……可這份賬單怎麽解釋?提前買好的保險怎麽解釋?他到底是畏罪,還是故意的?”

“翻出這些東西後,我總是忍不住去想當年的事情是不是另有隱情?他那麽顧家的一個人,怎麽舍得拋下我們倆……”

“小群,你媽媽狀態有些不對勁,你看望她之前最好先去跟醫生聊一聊。”

“你是今女士的兒子吧?是這樣的,你媽媽在救護車上情緒有點激烈,你媽媽的朋友比較擔心,我們就查了一下她的病歷,發現她確實有心理問題的咨詢記錄……”

“桑群,我又夢到他了……他跟十年前一模一樣,還問我工廠最近怎麽樣,我一時興起,便想今晚就把牌子掛上。”

“然後我就接到了那個人的電話,他自稱是你爸爸的律師……”

“記錄上顯示,你媽媽有輕度的焦躁癥狀,心理壓力比較大,雖然不是很嚴重,但已經持續了很多年……”

“那個律師居然說,他有那天晚上的監控錄像,可以證明頂樓不止桑遠一個人,他要約我面談……”

“你跟她溝通的時候,語氣盡量緩和,不要刺激她的情緒。”

“桑群,你讓我怎麽能不激動?就算是巧合,就算是騙子,這十年來我一直不相信他是自願跳下去的……萬一呢,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

指縫逐漸擠滿了發根,前不久剛修整過的指甲不自覺地開始按壓,膝蓋下是醫院年久泛黃的地磚,反射著晃眼的白光。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人影籠罩了他,熟悉的運動鞋在他面前停下。

抓著頭皮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開,來人蹲下來,將什麽東西蓋在了他腦袋上。

“實在難受的話,”阮牧年按著他的腦袋,放輕的嗓音有如天籟,“就躲進帽子裏哭吧。”

盤旋在腦中的那些混亂又嘈雜的聲音漸漸遠去,隨著阮牧年話音落下,記憶裏另一道稚嫩堅定的聲音愈發清晰。

“阿君羊哥哥,求你不要跳下去……”

“就當是為了年年,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帽子裏,視線被帽檐擋住,刺眼的燈光無法傷害到他的眼睛,他閉上眼,無力垂落的雙手微微擡起,抓住了另一個人的衣擺。

下一刻,他就被人抱進了懷裏。

阮牧年懷裏的味道有些陌生,他想起放假回去後,他們用的不再是同一款沐浴露,想來舅媽家不會給他用多好的牌子,清香裏摻著劣質的工業香料味。

巧合的是,當年跪在天臺上挽留他的那個年年,身上的味道跟此刻類似。

好像回到了溫暖安心的小時候,還沒嘗遍生活的苦頭,沒有經歷至親的別離,錯綜覆雜的陰謀也與他毫不相關,躺在好朋友的身邊,擡起手就能摘到星辰。

那些普通到毫無記憶點的日子,偏偏是他如今最想回到的過去。

阮牧年的手移到桑群後背上,掌心傳來懷中人難以抑制的顫抖,他沈默地擁抱這一切,包括桑群從不示人的脆弱。

桑群的淚是無聲的,阮牧年從未聽過他的哭聲,此刻也是。

淚水只會從那雙眼中飛快地滑落,悲痛轉瞬即逝,因為淚流滿面毫無意義,咬著牙才能艱難地活下去。

今天或許有些不同,桑群沒有跟從前一樣很快收拾好心情,他在自己懷裏顫抖的時間有些久了。

阮牧年摸了摸他的脊背,輕聲道:“桑桑,你弄濕我的衣服了嗎?”

眼睛壓在帽檐裏,桑群靠在他肩膀上,好半晌才啞聲回了一句:“沒。”

“弄濕也沒關系的,”阮牧年抱著他,順著他的背一下下撫摸,“想一直哭也沒關系。蹲著累不累?要不要去椅子上坐一會兒?”

桑群又安靜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吐出兩個字:“麻了。”

阮牧年垂下眼問:“要哥哥抱嗎?”

還以為會堅強地自己爬起來,卻沒想到桑群悶在帽子裏,輕聲說了句:“……要。”

阮牧年指尖一顫,隨即站起來,彎腰將人打橫抱到旁邊的空椅子上。

桑群一手按著腦袋……準確地說是臉上的帽子,另一只手抓著阮牧年的衣角沒放。

阮牧年在他旁邊坐下:“你側過來一點,我們在帽子底下說話好不好?”

桑群:“這帽子太小了。”

“所以叫你側臉,”阮牧年摸到他手腕上,“兩個人都側著臉就塞得下了。”

桑群糾結了一會兒,還是照做了。

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面容,阮牧年心疼道:“眼睛都紅了,要不要擦擦?”

桑群悶著聲音說:“不要。”

“好吧,”阮牧年又說,“早知道應該買個墨鏡,比較方便。誰知道這帽子這麽小,一點也不遮光。”

桑群看著他:“過一會兒就好了。”

阮牧年提議:“待會兒我偷偷去關這一層的電閘,你趁機跑掉吧。”

“笨蛋,醫生護士不需要工作嗎?”

“就關幾秒而已啦。”

“我自己緩一會兒就好了。”

“好吧。”

桑群定定地看著帽子底下阮牧年的臉,光線昏暗,其實看不清楚,但他們湊得很近,氣息比視覺影像更有存在感。

阮牧年還記得他哭過之後,眼睛接觸亮光會難受的毛病。只是一點小事,忍忍也差不多過去了,他卻特地跑去買了頂帽子回來。

“年年。”他看著阮牧年開口,卻不知該說點什麽。

“嗯,我在。”阮牧年回應他。

“我……”他再次開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我該怎麽辦啊。”

“很難辦嗎?”阮牧年握他手腕的手指上下撫摸了兩下,說,“那就先好好休息一下,交給明天好了。”

“明天也解決不了呢?”

“那就交給後天。”

“萬一一直都解決不了呢?”

“一直都解決不了的話,說明這件事可能並不需要被解決,”阮牧年摸著他輕聲說,“世界上有很多得不出結果的事,像銜尾蛇、莫比烏斯環,或者克萊因瓶,它們存在的本身就是意義。所以得不出結果的時候,就先享受當下吧。”

桑群默了默:“克萊因瓶是什麽?”

“一種理論上永遠填不滿的瓶子,”阮牧年笑了笑,“想了解嗎?我可以簡單介紹一下……”

“不用了。”桑群及時打斷他。

“噢。”阮牧年有些失望地住嘴。

桑群又說:“我好多了。”

“太快了吧,你還沒大哭一場呢。”

“我不是你,小哭包。”

“要是偶爾松懈一下,會輕松許多。”

“我媽還躺在裏面呢,這幾天我估計都要睡在醫院裏了,”桑群又開始盤算,“你今晚……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太晚了,會被罵的,”阮牧年搖搖頭,“我可以去你家睡嗎?就一晚上。”

桑群考慮了一下:“我把鑰匙給你。你不想回去的話,一直待著也沒事,順便幫忙照顧一下陽臺的盆栽。”

“包在我身上,幫你養到開花結果。”

“……那些都是草。”

“我是說,養到蔥翠欲滴。”

“嗯。然後這幾天的兼職我問下能不能請假,實在不行只能再找一家……”

“別啊,我替你去。”

“……你?”

“別這樣看著我呀,招待人我還是略懂的。”

桑群想了想,竟覺得可行:“那我問下主管可不可以。”

阮牧年點頭:“你在醫院好好陪著阿姨,就當是休假兩天了。”

桑群看了他一眼,休假嗎,可能沒那麽輕松,阮牧年沒問他到底跟桑母聊了什麽,可從自己的反應來看,總不會是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沒有主動提及,阮牧年也就跟著他裝傻揭過去,但他心裏清楚,這件事不可能放任不管。

回到病房內,桑母躺在病床上沈默地盯著天花板,床頭櫃還放著那份被她抓皺的賬單。

很幸運,今天醫院沒有滿床,這間病房只有桑母一人入住。

陪床親屬自然可以躺在空病床上。

臨睡前,他們之間依舊沒有對話,桑母發著呆,看室內的燈光從亮轉暗。

還以為兒子準備就這麽睡下,卻聽旁邊床傳來桑群沈穩的嗓音:“……你想見那個人,對嗎?”

桑母看向他。

“可以,”桑群說,“但我要求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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