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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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皙的小臂外側橫著一條血痕。

看著不深,但也有三四厘米長。

桑群垂眼:“怎麽傷的?”

阮牧年在他懷裏裝死。

“阮牧年,”桑群語氣沈下去,“說話。”

闖禍精不情不願地小聲開口:“……不小心撞到了。”

“撞到一次性筷子上嗎,”桑群冷笑,“真不小心啊。”

明明都踢到沙發底下了,怎麽還是被發現了啊?阮牧年心虛地從他懷裏坐起來,企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就是這樣……那樣……然後劃到了,這點小傷沒什麽……”

桑群沒搭理他,捏著他的手腕忽然就俯下臉,溫熱的唇貼在那道傷口的尾端。

阮牧年辯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怔怔地看著桑群輕柔地揉著他的手腕,像塗抹膏藥那樣一點點吻過已經凝固在皮肉間的條形血塊。

桑群低聲問他:“疼嗎。”

阮牧年只覺得委屈:“……疼。”

桑群又看了看那道傷,確認它雖然看著嚇人,但已經沒什麽大礙,才將眼神重新投向阮牧年:“還有哪裏受傷了?”

阮牧年沈默了一會兒:“腿……可能有一點,摔到地上了。”

桑群捋起他的褲腿一看,膝蓋外側有點發青,他上手碰了碰,又捏了捏阮牧年的小腿肚子。

“還有呢?”桑群又問。

“……我記不清了,”阮牧年悶著聲音說,“好像有些棉絮掉進鼻子裏,但現在好多了……可能撞到過腦袋,雖然沒什麽感覺了……”

桑群依著他的描述,在他鼻尖上刮了刮,又搭在那蹭得淩亂的發頂揉了揉,最後將人攬著腰勾進懷裏,緊緊貼住。

“沒了?”桑群勾著他的下頜問。

“……沒了。”阮牧年依賴地往他懷裏蹭了蹭。

“撒謊精,”桑群抱著他說,“一點也不乖。”

“真的沒了,”阮牧年低落地說,“我怕你罵我,才不敢告訴你的,不是故意要騙你。再說我其實也還好……”

桑群語調一冷:“還好?”

“總比你好吧,”阮牧年不服氣地嘟囔道,“我可沒你過分,你之前不僅抓著頭皮揪頭發,用指甲摳肉,還跑到學校的天臺上……”

桑群沒想到他居然以自己為標準:“這都多久的事了……我就去過那一次。”

“一次也不行!”阮牧年擡頭狠狠看了他一眼,“桑群,你休想再去一次,我死也會把你拖住……”

桑群趕緊捏住他的嘴:“不吉利。你既然也明白那種感覺,為什麽這樣對待自己?”

阮牧年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開口:“……我難受。”

“很憋屈的難受,呼吸不上來,胸悶,”他不自覺地抓緊自己的衣服,說,“你被人同時捂住口鼻過嗎,就是那種既不能叫喊也不能呼吸的感覺……”

“沒,”桑群看著他說,“但我知道害怕的感覺。”

阮牧年也看著他:“就是這樣的。”

“那你知不知道難受的時候,第一時間應該怎麽做?”桑群問。

阮牧年楞了一下:“該怎麽做?”

“給我發消息,或者直接打電話,”桑群的手捏在他肩膀上,“說你難受,說你需要人陪,把你的痛苦全部告訴我,而不是自己扛著。”

阮牧年紅了眼睛:“可你這幾天都不理我,還躲著我。”

“我那是……”桑群張了張口,嘆氣道,“我是因為工廠的事變得很忙,而且還以為你喜歡程抒晴,所以才……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道歉,”阮牧年說,“我討厭你躲我。”

“不躲了,”桑群低頭在他臉頰上親了親,“本來也不是真的要疏遠你……你知道我為什麽親你,年年。”

阮牧年賭氣:“我不知道。”

桑群笑了一聲:“我也知道你為什麽親我。”

阮牧年伸手去捂他的嘴:“不準告訴我。”

桑群在他手心裏舔了一下。

阮牧年頓時像是觸電一般縮了回來,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果然是因為桑群是大流氓!

桑群拉開他的手,又貼著唇吻了吻惹人心疼的寶貝,給他出建議:“雖然她讓你難受了,但對方好歹也是認真跟你表白的,不要吊著人家,好好拒絕……”

阮牧年呆坐在他懷裏:“……我不記得我跟她說什麽了。”

桑群皺眉:“什麽?”

“我也不記得我今晚有沒有請假,”阮牧年抱著腦袋苦惱道,“而且回來還忘了做飯……呃。”

桑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晚飯也沒吃?”

阮牧年:“……”

糟糕,不小心說漏嘴了。

桑群捏起他的下巴,手指用力按了按:“阮牧年,你真不乖。”

“……乖的,乖的,”阮牧年小心地用腦袋頂了頂他的肩膀,“我以後不跟你賭氣,也不跟你鬧別扭了,桑桑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都聽你的話。”

桑群說:“那現在去吃飯。”

阮牧年遲疑:“現在嗎?”

“嗯,”桑群點頭,“吃完去睡覺。”

“吃什麽啊?”

“有什麽吃什麽,還要我做給你吃嗎?”

“哦……那你能在旁邊看著嗎?”

“當然了,別再把廚房砸了。”

“……我沒那麽暴力。”

“嗯,你很柔軟。我知道。”

“……你不要突然說這種話。”

“好,知道了,年年比較害羞。”

“我就煮一個人的飯嗎?”

“嗯,我晚上不餓。”

“都不夠炒菜的。”

“之前我媽不是拿了點地瓜過來嗎,甜的,剝了皮煮地瓜粥吧。”

“感覺不夠吃。”

“剛剛不是還想著遮掩嗎,現在倒是餓了。冰箱裏有之前買回來的肉醬,可以拌飯吃。”

“好吧。桑桑,我剝不幹凈這個皮,老是摳進指甲裏。”

“笨蛋。我來,你去淘米。”

“好。”

桑群扶起他的臉貼了貼,扯掉某人揪著他衣角的手:“去,別粘著了。”

阮牧年又磨蹭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松開手去裝水。

桑群拿過案板處理地瓜,跟他一起把食物放進鍋裏,然後按下開關。

“要等十幾分鐘。”阮牧年說著,身體開始慢慢癱軟,歪著倒在桑群身上。

桑群捏了他一把,把人扶正了:“你沒長骨頭嗎?”

阮牧年可憐巴巴道:“餓扁的。”

桑群冷笑:“既然知道餓,為什麽不在學校吃飯?”

阮牧年小聲說:“我沒去晚自習。”

桑群把他低著的腦袋擡高:“為什麽不去?”

“本來是想……回來做點好吃的,等你一起,”阮牧年垂著眼睛說,“然後……我們聊一聊……”

桑群問:“聊什麽?”

阮牧年沒說話。

其實也不用說出來,他們都心知肚明。

在產生隔閡的這幾天,在失去交流的這幾天,在見面驟減的這幾天,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對方。

還用再多說什麽嗎?就像桑群曾說的那樣,掛念是愛人的表白,許多言語其實很蒼白,不如一道深沈的目光魂牽夢繞。

阮牧年不願說,不想聽,是他一貫的做派,哪怕深陷泥潭,也始終裝聾作啞。

桑群自然會慣著他……如果自己沒有忍不住吻了他的話。

可既然一切都發生了,就要對此負起責任。

“去好好跟過去道個別吧,”桑群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撫平他微翹的柔軟發絲,“總要走出這一步,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

阮牧年問:“為什麽是今天?”

“我說的不是今天,”桑群告訴他,“是每一個今天。”

阮牧年看著他說:“……我害怕。”

“做你自己,阮牧年,”桑群溫柔地說,“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就好了。不要覺得你會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要被你父母的陰影永遠籠罩著……你就是你,我很早就說過,總會有人去愛你。”

阮牧年忍著鼻腔裏的酸痛,擡起那雙黑沈透亮的眼睛,像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問出聲來:“包括你嗎?”

而桑群的回答從未改變。

“包括我。”

廚房的頂燈投下兩道近在咫尺的長影,窗外的北風仍在若有似無地呼嘯,安靜的空間裏只有電飯鍋發出工作的聲響,但它們此刻都太遙遠,太遙遠。

唯一響亮的或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長久的凝視後,不知是誰先靠近,眼簾微垂,鼻息相撲,等反應過來後,唇瓣已然貼緊。

沒有人去爭奪主導權,也沒有人去刻意加深這個吻,他們只是像從前擁抱在一起那樣,彼此相貼,彼此糾纏,從對方的胸腔裏聽見自己的心動回響。

桑群輕輕按住阮牧年的後頸,從對方的唇邊嘗到了鹹澀的味道。

他動作頓了頓,順著那抹水痕,吻上阮牧年的眉眼,感受那總是輕輕顫動的眼皮。

阮牧年推了他一下,低聲道:“鹹的。”

桑群卻說:“甜的。”

阮牧年別過臉去,剛被親過的眼尾還泛著薄紅,他盯著電飯鍋道:“這裏太熱,我只是流汗了。”

“嗯,”桑群依著他,“你沒哭。”

當然沒哭。

一整晚的情緒翻湧,只流下這幾滴眼淚,怎麽能算是哭了呢。

阮牧年拉著桑群陪他吃完飯,洗碗,把沒喝完的醒酒湯收拾好,然後關掉那盞留在玄關的燈。

“桑群,”阮牧年說,“今晚陪我睡吧。”

桑群勾了勾他的鼻尖:“沙發我都收拾幹凈了。”

阮牧年瞪了他一眼:“陪我。”

這就恃寵而驕起來了?桑群捏住小金魚的鼻子:“哦。”

阮牧年扯著他的衣服:“你自己說我可以隨便提要求的。”

桑群跟著他進了臥室,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我什麽時候說過?”

“需要陪就告訴你那句。”

“嗯?”桑群無語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那句話是讓你這樣翻譯的嗎?”

“我說是就是,”阮牧年理直氣壯地滾進內側,然後拍了拍旁邊的枕頭,“你睡這裏,快躺過來。”

桑群剛沾上枕頭,就被某只八爪章魚纏住,一只急色的觸手甚至順著衣擺摸進來,貼在他腰側。

“!”

他趕緊捉住這只手:“你幹什麽?”

阮牧年反手掙脫,又伸過來:“我要抱。”

抱?要不是胯上被另一只不安分的手玩弄褲腰松緊帶搞得一會兒涼一會兒熱的,他真會信了這家夥的鬼話。

扯掉這只手,那只纏上來;抓住兩只手,腳又勾上來,在他小腿外側磨蹭著。

“阮牧年,”桑群被他弄得額角青筋直跳,“你是不是找抽?”

“不是,”阮牧年正在努力解放自己的雙手,“還沒人敢打我呢。”

桑群差點氣笑了:“很遺憾?好。”

好什麽,還沒聽懂對方的話,阮牧年就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松開,桑群坐了起來。

真要打啊?阮牧年楞了一下,下意識攤開掌心緊閉上雙眼。

等了幾秒都沒動靜,他又偷偷睜開眼,就見桑群半邊膝蓋抵在床沿,正要重新爬上來,手裏抄著家夥。

一根衣架。

桑群半跪在枕邊,居高臨下看著他,說:“轉過去。”

阮牧年徹底慌了,伸手去抓對方持械的雙手:“等等、等一下!不可以……”

桑群表情不似作假,冷酷無情:“轉過去。”

“你要罵我要揍我都可以!但絕對不能打屁股!”阮牧年哭嚎著進行最後抵抗。

幾秒後。

阮牧年抱著枕頭淚眼汪汪:“桑群,我討厭你。”

桑群伸手過去幫他揉了揉:“我都沒用力,疼嗎。”

阮牧年控訴:“我的自尊心碎了!”

“你扒我褲腰的時候怎麽沒想過自尊心,”桑群不再嚇他,重新躺好,“不鬧了,睡覺。”

阮牧年背過身去:“我不跟你抱了。”

等了幾秒,也沒見身後人過來哄他。

怎麽回事,網不好嗎?還是桑群沒聽見?

他偷偷轉了半身往回看,桑群仰面躺著,已經閉上了眼。

睡著了?

他往對方身邊挪了一下,桑群習慣性擡手,給他攏好被子,含糊道:“乖。”

阮牧年看他:“你睡著了嗎?”

“嗯,很困,”桑群閉著眼,這一天經歷太多事情了,酒後的困倦漸漸湧上,“早點睡吧,晚安年年。”

阮牧年沒跟他說晚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桑群睡著的側顏,感受在身上輕拍的手逐漸停下,夜色靜謐,身邊人的呼吸也趨於平緩。

好半晌,他才悄悄伸出手,搭在了桑群的肚子上。

不能抱嗎?

哪兒有這樣的道理。他親過桑群的嘴唇,貼過桑群的脖子,桑群的一切都是他的,摸一摸身子怎麽了?

手指輕輕從紐扣邊的縫隙裏蹭進去,摸到桑群起伏的腹肌上。

還不夠。

另一只手從側腰垂落的衣擺間鉆進去,先是一點點觸碰肌膚,然後才把掌心貼上去。

阮牧年緊張地盯著桑群的臉,對方睡得很沈,似乎並沒有受他小動作的影響。

太好了。

動作開始變得肆無忌憚,流連完腰腹,阮牧年又悄悄伸出小腿,從輕觸到緊貼,最後幾乎壓了半邊身子在桑群身上。

白日裏忙著過方案書和跟負責人交談,晚上又集中精神參加酒局應付各種問題,回來後還要照顧不省心的孩子,桑群累得連噩夢都沒空做,道完晚安就直接意識模糊了。

一夜無夢倒也挺好的,至少睡眠質量保證了。

就是總覺得身上不太舒服。

難道是在做夢嗎?

感覺身體重重的,有點像鬼壓床。

睡眠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唯一不變的是那詭異的重壓感,半邊身子都快麻了。

哪兒來的鬼?

桑群徹底醒了,但懶得睜眼,心裏郁悶地想,房東也沒說過這屋子鬧鬼啊。

算了,等一會兒這家夥自己就跑了吧。

桑群等了等,沒等到鬼跑,等到唇邊忽然被什麽微涼的柔軟碰了碰。

他忍無可忍,一巴掌把身上的家夥呼下去。

鬼壓床的鬼怎麽是色鬼?

身邊的床墊彈了一下,緊接著一道微弱的吸氣聲響起。

桑群睜開眼,隱約看見一個身影半蜷在他旁邊嘶嘶低叫。

“阮牧年?”他試探地問,“你在幹什麽?”

阮牧年捂著臉扭過來:“你幹嘛打我。”

桑群反應了一下:“……你趴我身上幹什麽?”

原來還真是色鬼,小惡魔。

阮牧年頓時低下聲音:“……沒幹嘛。”

桑群伸手摟過他的脖子,把人攏在身前:“睡不著?”

“嗯,”阮牧年在他手心裏蹭了蹭,“不困。”

“已經很晚了,明天可不是周末,”桑群拍著他輕聲道,“還要早起呢。”

阮牧年撇嘴:“我就是睡不著。”

不知道是在害怕什麽,是怕閉上眼就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還是怕無知無覺中就被剝奪走一切溫暖與呼吸?

他說不清。

桑群摸了摸他,說:“轉過去。”

阮牧年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屁股:“你、你想幹嘛。”

桑群無奈:“哄你睡覺。”

阮牧年翻過身去,後背貼上來另一個溫暖的胸膛。他們很少這樣擁抱,因為阮牧年不習慣看不見桑群的臉。

但桑群偏偏采取了這樣的姿勢,閉上眼誰的臉也看不見,唯有後背的溫度是真實的。

桑群輕聲對他說:“手張開。”

阮牧年攤開右手手掌,桑群的胳膊從頸側伸過來,搭在他手腕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阮牧年的掌心一圈一圈地劃拉著,然後在他耳後低聲:“閉眼。”

阮牧年閉上眼:“你要給我唱搖籃曲嗎?”

“是催眠曲。”桑群說。

被人從後面抱在懷裏,掌心裏是輕柔規律的畫圈觸感,耳邊響起桑群低沈好聽的輕哼。

本來是不困的,第三扇門洞開,他借著夜色遮掩對桑群上下其手。

可現在,好像真的有些困了。

人不自覺地放松下來,那些害怕的怒吼、哭喊和窒息感卻沒有卷土而來,他漸漸沈浸入桑群為他編織的月亮橋,隨著曲調在水波裏漂浮搖蕩。

搖啊搖,搖到月亮橋。

樹上鳥兒叫,地上牛吃草。

大雨沖不掉,大風刮不跑。

彎彎小石橋,船兒慢慢搖。

寶寶輕輕笑,乖乖睡覺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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