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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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牧年剛在西餐廳門口站定,還沒來得及確認程抒晴到了沒,就被門口熱情的店員纏住。

“先生幾位?可以先進店看看我們的菜品,都是非常精致豐盛的哦~”店員笑容滿面地看著他說。

阮牧年笑了笑:“兩位。我先在外面等人……”

“可以進去坐著等哦,我們也有餐前小食和飲品提供,到時候告訴您同伴座位號就可以了,”店員語速飛快,且全面地介紹道,“兩位的話要不要看看我們店本季熱銷的雙人套餐?您看這邊的海報,我們的餐品是……”

“呃,啊,嗯……”

阮牧年半天插不上一句話。

直到身後一道叫聲拯救了他。

“表姐——”

程抒晴快步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嗨,牧年!你也到了呀。”

店員終於停住了她的長篇演講:“啊,抒晴,他就是你說的同學啊。”

“嗯吶,他是隔壁班的物代,叫阮牧年,”程抒晴回頭介紹兩人,“牧年,這是我表姐,她在這裏上班哦。”

阮牧年趕緊打招呼:“姐姐好。”

“哎呦,早知道你是抒晴同學,我就不介紹那麽一大串了。”表姐笑著嘆了口氣。

阮牧年笑笑:“我本來也想讓你歇歇,沒找著機會。”

程抒晴問:“表姐,我昨天找你預定的位置還在嗎?”

“在著呢,桌號17,”表姐指了指裏面,“那邊,快去吃飯吧。”

“好嘞,謝謝表姐。”

阮牧年跟著她走進去,也說:“姐姐辛苦了。”

17桌是雙人座,兩張單人小沙發中間放著一張方形木桌,靠窗,周圍還算安靜。

阮牧年很少坐單人座,畢竟他跟桑群出去都喜歡霸占四人座。

窗外日頭很大,手邊繩子一拉,百葉窗就遮住了耀眼的陽光。

阮牧年喟嘆:“你表姐留了個很好的位置啊。”

“當然啦,”程抒晴告訴他,“這種走後門的用餐體驗最舒適了。”

兩人很早之前就確認了套餐,掃碼下單後只需要坐著等餐就可以了。

程抒晴問:“你有什麽想吃的水果嗎,一起去盛點?”

阮牧年沒太明白,但先點了頭:“嗯。”

原來這家西餐廳配帶自助餐食,水果甜品都很豐富。

程抒晴輕車熟路地流連在幾盤水果附近,小碗很快裝滿。

“我之前去過的一家餐廳,他們還提供自調四果湯,”程抒晴夾著西瓜塊說,“裏面那個酸奶凍超級好吃。”

阮牧年難得不知道說點什麽,只應和道:“是嘛。”

“給你推薦這個!這家店的獨家沙拉醬,”程抒晴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個小臺旁邊,“跟普通的沙拉醬很不一樣,你可以嘗嘗。”

阮牧年:“哦好。”

他學著程抒晴的樣子擠了一點到碗裏的水果上。

水果配沙拉。

他一直覺得這種吃法比較輕奢。

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座位上,程抒晴對美食很有見解,一直在給他介紹各種食物的口味和特色。

在這一點上,阮牧年覺得她跟她表姐真是不相上下。

好會說。

終於停下來吃了兩口水果,程抒晴安靜了一會兒,咬著叉子問他:“牧年,你是不是不怎麽吃西餐啊?”

“嗯?”阮牧年正在品味這個據說超絕的沙拉醬,“啊,確實不太經常。”

其實是第一次來。

出門前他特意查了一下是不是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在早些年的理念裏,西餐一直是美食裏非常昂貴的存在,一頓動輒上百塊,雖然高級但是奢侈。

他第一次知道這種店的時候,是幼兒園某次郊游,大巴車在一家新開的牛排店門口等紅綠燈。

小桑群坐在他旁邊,見他盯著窗外的店面好奇,告訴他那是一家牛排店,味道很好吃哦。

“牛排是什麽?”年年問。

小桑群:“牛排就是……呃,牛的某塊肉吧。上周爸爸帶我和媽媽去吃了,那裏面非常高級,還有人給你彈鋼琴聽呢。”

“哇,”年年趴在窗邊驚嘆,“那一定很貴吧。”

“還好吧,我爸爸說偶爾去一次也是可以的,”小桑群說,“年年要是想吃的話,下次跟我們一起去吃。”

“唔,”年年看著那家華麗的高級餐廳,偷偷咽了咽口水,“那、那下次吧。”

說著下次,其實沒人提起,這事就被拋之腦後了。

再後來,桑群家破產,他的生活費被舅媽掌控著,就算想起這件事,也沒有說出口的理由。

中考後,生活費開始打到他自己的賬戶上,而他已經決定要擺脫舅媽一家,一直在攢錢準備在學校附近租房。

直到上次跟桑群去吃酸菜魚,這個念頭才重新冒出來。

但他沒敢跟桑群提。

只是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圓這個夢。

“西餐確實是我不怎麽涉及的領域,”阮牧年笑了笑,說,“我在家裏一般做的都是家常菜。”

程抒晴順勢問起他做飯相關,回到熟悉的領域,阮牧年逐漸找回平常聊天的感覺。

主食很快端上來,吃了一會兒,程抒晴用叉子挑了挑:“啊,這洋蔥怎麽還掉絲了?”

阮牧年看了一眼,說:“有點像維維安尼曲線。”

程抒晴沈默了兩秒:“……我還莫比烏斯環呢。”

“如果平放著的話,那確實是,”阮牧年指出,“你都用叉子把它挑起來了。”

程抒晴看了他一眼,把洋蔥撥到一邊:“牧年,你真的……”

阮牧年:“嗯?”

她嘆了口氣:“你剛才那話也太直男了。一般人不應該先驚訝洋蔥絲為什麽長那樣嗎?”

阮牧年無辜:“可它確實很像啊。”

程抒晴說:“難道你對象跟你說月色真美,你要告訴她月球繞地球遵循開普勒第一定律嗎?”

阮牧年眨了眨眼:“那倒不會。”

程抒晴剛要松一口氣,就聽他說:“我會先糾正月球本身並不是發光體,所謂月光其實來源於太陽。”

“……”

程抒晴狠狠嚼了兩口嘴裏的肉。

“是我錯看你了,”她咽下去後失望地說,“我還以為你至少有點浪漫細胞。”

阮牧年笑了兩聲:“人不可貌相呀,我確實不太會說什麽浪漫話……唔,我倒是想起個關於月光的浪漫說法。”

程抒晴:“是什麽?”

“他說:‘月光之所以溫柔,既是為了撫平灼日殘留的燥熱,也是為了在拂曉到來之前給行人照亮前路’。”阮牧年慢慢地覆述道。

“嗯……像是哲理一樣,”程抒晴品了品,“誰說的啊?”

“桑群。”

“哦……等等,誰?!”

面對程抒晴瞪圓的眼睛,阮牧年笑了笑:“沒想到吧?所以我說人不可貌相啊。”

“不是……”程抒晴緩了一會兒,目光逐漸變得意味深長,“嘶,你在哪兒聽他說的?”

阮牧年道:“在他上周寫的作文裏啊。”

程抒晴:“……”

她低著頭嘀咕了幾句什麽。

阮牧年忽然四下看了看,微微伏低身子,聲音也莫名壓低:“……打亂你的計劃了?”

程抒晴還陷在糾結中,沒察覺他的問話有些奇怪,只說:“沒,我就是……唉,好吧確實有點超乎意料了。”

“按照你原來的想法也沒關系,”阮牧年輕聲說,“晴天老師。”

“你懂什麽啊,”程抒晴還在嘀咕,“我大綱都……誒等等等等,你叫我什麽???”

阮牧年沖她眨了眨眼睛:“沒什麽呀。”

叉子從手裏滑落,程抒晴僵硬地坐在原地,整個人有些裂開。

“啊,是我太冒犯了?”阮牧年輕咳一聲,“那我也可以當作不知道。”

程抒晴:“……”

這是重點嗎?

她緩緩捂住不自覺泛紅的臉,語言有些混亂:“不是,你怎麽……我天不應該啊……你、你從哪兒知道的?”

“我上一秒剛遺忘。”阮牧年道。

程抒晴趴在桌上,從手指縫裏露出一只眼睛,低聲道:“你快說。”

“好吧,”阮牧年也低下頭,小聲配合她,“其實是你之前在動態發過一張同人約稿,忘記屏蔽我了。”

程抒晴狡辯:“約稿也不能證明我就是……吧。”

阮牧年嘆了口氣:“你也發帖了啊。”

程抒晴:“……”

竟是旺盛的分享欲害死了自己。

她又捂了會兒臉,忽然意識到什麽,猛地擡頭:“等等,你為什麽會關註這些……難道你們?”

阮牧年:“不是。”

語速有些快,潛意識裏好像在急於否定什麽。

程抒晴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呀,”阮牧年笑了笑,心裏不知為何有些煩躁,“論壇上哪兒有什麽真事,他們還說我和你是一對呢。”

程抒晴好像還是不太相信:“那你怎麽……”

“我也不是那種課餘時間都用來讀書的呆子呀,”阮牧年支著額角,“就是覺得很有意思啊,你寫的挺好的。”

“謝謝啊,”程抒晴看上去還是有些恍惚,“你這、太突然了,我有點混亂,這真的是比刪我大綱還讓我難搞……”

“那還是別了,”阮牧年說,“你都斷更三天了。”

程抒晴:“……”

她憤恨道:“我都斷網了你怎麽還線下催更啊。”

“啊抱歉,”阮牧年雙手合十真摯道,“那我還是線上催吧。”

“……”

反正就是不放過她唄。

程抒晴捂著眼靠在窗邊:“不行了,你讓我緩緩,怎麽出來吃個飯把馬甲吃沒了……”

阮牧年剛想安慰她幾句,桌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阿君羊:跑哪兒去了】

【Ruann:去圖書館啊,昨晚沒跟你說嗎?】

【阿君羊:中午吃的什麽】

【Ruann:在這附近找了家餐館】

【Ruann:你餓啦?】

阿君羊沒回話。

桑群正盯著手機屏幕,面色有些發沈。

不僅是對阮牧年的聊天框,還有另一個不斷冒紅點的群聊。

早上他去工廠幫了點忙,中午回來才想起阮牧年今天中午不在家的事,正在發愁午飯,忽然消息頁面蹦出好幾條新消息。

他點進去一看,是之前接力賽拉的群,除了通知練習時間和叫人,基本沒人說話,運動會後更是沈寂下去,他也就沒管。

有人往裏面發了張圖片。

【吃瓜前線:我靠你們看我吃飯遇到了誰!】

【吃瓜前線:牧年居然和抒晴在西餐廳私會!!!】

【木子:什麽???】

【將將將璋:什麽???】

什麽?

桑群皺著眉點開那張照片。

拍攝的角度有點刁鉆,估計是不想讓人看到,窗邊的雙人座裏,少年和少女相談甚歡,臉上都帶著笑。

那張側臉……燒成灰他都能認出來。

真的是阮牧年。

所以這家夥,說著是去圖書館學習,但其實偷偷約了別人一起?還共進午餐?

群裏還在激烈討論,一條條飛快刷過,看得桑群心煩。

【吃瓜前線: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打字的手都在顫抖】

【吃瓜前線:你們知道嗎?剛才牧年不知道說了什麽,程抒晴居然臉紅還捂起了臉!他倆甚至說話都是身體前傾湊近說的!】

【將將將璋:我靠你這瓜是真的實啊】

【木子:我的女神嗚嗚,不行你越說我怎麽越覺得他倆更般配了】

【吃瓜前線:我一個大老爺們都看臉紅了,反正我就把話放這了,他倆絕對有貓膩,不是在談就是暧昧期!】

手機啪地一下掉到沙發上。

唇縫抿得死緊,桑群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撈起來,拿在手裏才發覺自己的手指有些發顫。

說不定是誤會。

又或者兩人只是偶然碰到拼個桌。

……這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盡管說著要做阮牧年的後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做好準備。

不舍得。

不樂意。

不想阮牧年的目光從此會黏著另一個人,不想阮牧年的可愛從此不再只是他獨享,不想阮牧年的種種從此跟他止步於兄弟。

桑群心煩意亂地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的東西發呆。

桌面貼著一張便簽,上面是阮牧年熟悉的字跡。

【燒麥溫在鍋裏啦——年年】

指尖撫過便簽紙,能感覺到字跡的深淺,眼前出現阮牧年寫下這些的畫面。

原來他比自己想的還要貪心。

原來他比自己想的……還要喜歡阮牧年。

忍不住發消息問他,結果卻得到了挑不出錯的答案。

阮牧年在撒謊嗎?

阮牧年有騙他嗎?

他不知道。

他現在……沒有心思去辨別。

呆坐了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阮牧年的電話。

鈴聲響起來的時候,阮牧年正在跟程抒晴討論《同桌的他》的情節。

手機顯示AJY來電。

“啊,”阮牧年拿起手機,抱歉地看了程抒晴一眼,“我哥的電話,我去接一下。”

程抒晴點頭:“去吧。”

電話接通,阮牧年問:“咋啦?”

聲音聽著還挺正常,桑群垂著眼,盡量維持平常的聲線:“你在哪裏?”

“我在吃午飯啊,怎麽啦?”阮牧年說,“哦對了,你中午吃的什麽呀?”

桑群默了一下:“還不知道。”

“還沒吃嗎?”阮牧年以為他沒轍吃飯才打來電話,開始指導,“我給你推薦幾家學校附近的餐館吧,有些我們去過,有些沒去過但也還不錯……”

聽到了阮牧年的聲音,還是跟平常一樣輕快有活力,桑群一下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打這個電話了。

質問他是不是偷偷跟別人吃飯嗎?

還是企圖從雜音裏找出第二者存在的證據,驗實那些傳聞,然後……然後做什麽?

無非就兩種可能,是真的或者是假的。

假的,他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做阮牧年的兄弟,繼續跟他住在一起,繼續在日常中跟他有偶爾親昵的接觸。

如果是真的……他能做什麽?

好像什麽也做不了。

要是阮牧年真的喜歡某個人,他怎麽會舍得讓阮牧年難過,除了支持還能怎麽樣。

眼睜睜看著他和別人漸行漸遠,然後放任痛苦與酸澀在心底泛濫。

出神的片刻,阮牧年的聲音漸漸消失。

電話裏靜了好一會兒,阮牧年疑惑地喊了他兩聲:“桑群?你還在聽嗎?”

“嗯,”桑群的聲音有些低沈,“在聽。”

“想好吃什麽了嘛?”阮牧年問。

桑群卻說:“你一個人?”

阮牧年頓了頓:“對呀。”

桑群抿了抿唇:“幾點回來?”

“啊,可能會晚一些,你要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先吃晚飯。”

“你下午去哪兒?”

“圖書館啊。”

“關門時間不是固定的嗎,為什麽會晚一些。”

“家裏沒食材了呀,我打算去超市采購一些。”

“……哦。”

阮牧年笑了笑:“桑桑,你問的話好像查崗哦。”

桑群沒接話,只說:“早點回來,天黑不安全。”

阮牧年應道:“知道啦。”

電話掛斷,阮牧年的聲音徹底消失。

對方接下來會去幹什麽?

回到座位邊繼續跟約會對象聊天,還是跟人有說有笑地離開餐廳,在圖書館同一張桌邊學習,然後傍晚一起逛超市?

聽起來真是一個有滋有味的周末。

桑群偏過頭看向窗臺,鐵桿上還掛著阮牧年的校服,一如既往的發皺,在風中揚起衣角。

空蕩蕩的出租屋安靜至極,只有窗外偶爾刮過的北風會發出聲響。

桑群躺靠在沙發上,忽然對一切都興致闌珊。

原來這就是暗戀的滋味。

像被困在幽邃無光的深海裏。

孑然孤獨又牽腸掛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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