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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人類第六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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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人類第六十天

貓捉老鼠的時間因多種因素而異,通常在幾分鐘到幾十分鐘不等。

環境是關鍵的影響因素,簡單的環境下捕捉時間可縮短至一到五分鐘,覆雜環境下則需要十分鐘到三十分鐘,甚至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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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個地地道道的俄國人,他的大部分特質都很俄羅斯:常吃熬得濃稠的粥、薄煎餅、黑面包;愛喝茶;穿得很嚴實;大舌顫音說得蠻好。

但有一點與人們的刻板印象不同,因為種種因素,他不是很健康,幾乎是個黑眼圈濃重的骨頭架子,與熊搏鬥這樣的事他是萬萬做不來的。

因為他很大可能會在見到熊之前,先被北地夾著鹽粒般雪花、烈得仿佛能將人生生撕碎的朔風吹跑。這樣一來世上就少了一個理想主義的恐怖分子,多麽遺憾。

不過,他並不覺得,不夠強健的體魄會對他的理想造成什麽影響——反正他常年躲在被密林與風雪掩藏的安全屋內,附近又設下了重重迷障,能安全進入的除了同事外就是死人,基本沒什麽與人或動物正面搏鬥的需求。

所以無論是增加肌肉還是精進體術,都不是必要的選項。

——在遇到那個該死的女人,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她一掌打暈之前,他一直是這麽想的。

————

葉星來看了眼被炸藥和言靈破壞得很有新表現主義風格的廢墟,撥了撥耳麥,有些艱難地說:

“嗯……太宰,我這邊可能稍微出了點岔子。”

“什麽?”太宰治經過技術處理後顯得略失真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有幾分咬牙切齒:“嘖,狡猾的老鼠,他借機殺了誰脫身?不用擔心,我現在就黑掉附近的交通網絡——”

“啊,這倒沒有,”葉星來尷尬地扣了扣手心,龍化的痕跡還未消退,堅硬如生鐵的鱗片與銳化的爪相觸,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試圖用這種聲音掩蓋自己的心虛:

“老鼠君在車後座睡得很好,我用了整整六根拘束帶——這是精神病院最高規格的待遇。以他的體能,即使中途被顛醒也無法掙開,不過按我的力道,一直到明天,他應該都能享受現在這樣安寧如嬰兒的睡眠。”

“聽起來很完美,那麽是哪裏出了岔子?”太宰治有些緊張地問。

“哦……問題出在老鼠洞上,”葉星來幹巴巴地解釋:

“你也知道,我的言靈差不多等於幾十枚靜電炸/彈,同時為了保險,我又帶了一點點便於攜帶的c4炸藥,真的只有一點點,比我們那次意外碰面的時候還少……啊這個不是重點,總之,起先我悄悄潛入,沒有觸發什麽陷阱,保險措施自然沒有啟用;但沒想到出去的時候,老鼠君的陷阱風格竟然變化了,沒有辦法,我只能采取了比較過激的手段……然後,老鼠君的藏身之所就變得很狼藉……”

“原來是這樣嗎,”太宰治平靜下來,他明顯松了口氣,語調重又變得輕快,口吻愉快得像在討論度假計劃:

“這不是做得很好嗎?反正特務科也只說了要老鼠,老鼠洞他們是半個字也沒提。好的,那就差不多了,需要我們做的事已經完成,後續處理就是安吾他們的事了。”

“哦,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葉星來提起的心終於放下。她真的被上次任務折騰出了心理陰影,十分害怕又不小心把什麽資料打壞,得到任務失敗的評價。

太宰治的答案令她滿意極了,她先是曬太陽的貓那樣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又認真地叮囑對面的太宰治:

“別忘了給我準備夜宵!你記得我的習慣吧?麥片和橙汁,最好還要兩個形狀夠圓的煎蛋。”

想了想,她又緊急補了一句:“麥片裏要加藍莓!很多很多藍莓!這兒實在太黑,蹲了幾天感覺視力都要從2.0下降到1.5了!”

太宰治差點笑出聲來,才洩了一點氣音,他就識相地將下半截笑聲吞回去,一本正經地說:

“遵命,女王陛下。”

通訊到這裏就結束了,兩人的耳麥都沈寂下去,靜靜等待再一次響起。

葉星來長舒了一口氣,與太宰治聯系時強行提起的笑面沈下去,疲憊和淡淡的煩悶浮上,熊熊燃燒的金瞳慢慢變得很空茫。

她現在看上去並不像通話中表現的那樣輕松,反而有些狼狽:沒收拾好的碎發被汗水胡亂黏在頸項與頰邊;右臂上多出幾道新鮮傷口,最重的一道深深切入肌理,暴露出鮮紅柔軟的肌肉層,血液剛湧出時還是艷麗的紅,不多時便向濃郁且隱約帶著黏稠膠質感的黑過度;衣物包裹下的肢體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淤傷,大概還伴隨著幾根肋骨的斷裂。

——即使有太宰治和芬格爾詳實到連對方愛喝什麽牌子的紅茶的強大情報加持,要在對方主場逮住那個聰明又狡詐的恐怖分子,還是費了她一番功夫。

最不耐煩做這事,葉星來趴倒在儀表盤上,懨懨地想:

都是拯救世界,但俄羅斯捕鼠人好像比不上幾年前的雨夜高架橋。雖然差點被當胸劈成兩半的感覺很不妙,失血過多倒在冷雨裏的感覺也很惡心,但至少打爽了。尼伯龍根不是現實世界,無需擔心誤傷無辜和後續賠償的問題,放開手來破壞就好。殺戮,殺戮,什麽都不需要看見,什麽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使用這具無處不湧動著力量、仿佛全能的身體盡情戰鬥。

不像現在,束手束腳的,全程像在玩兒解密游戲,大部分是技術,缺乏酣暢淋漓的熱血BOSS戰環節。

……不對。

葉星來悚然而驚,放松的金瞳再度豎成危險的一線。

戰鬥欲望過於旺盛對混血種來說是個危險信號,這通常代表著血統的失控。

西伯利亞雪原上的寒風終於吹上了她的身體,她感到一陣冰冷的後怕:

為什麽要追求盡情的破壞?無意義的破壞什麽都不能帶來,走到盡頭只剩空洞恐怖的虛無。

龍血給混血種帶來力量,也引她們走向毀滅。

無形的警鐘敲響,葉星來想起校長,想起他發現自己也在使用爆血時那段平靜而沈重的對話:

我們身體裏那一半非人的血是惡魔一樣的東西,它會以自己的方式引誘你,它每時每刻都在你血管裏唱歌,唱力量多麽美好殺戮又多麽暢快。正常狀態下我們知道那歌聲是有害的,我們無視它、排斥它;但血統精煉技術會讓你喪失一部分人類的心,這時龍的本能占據上風,沈溺在力量裏是必然發生的事。

力量就像毒品,是會上癮的,沒有誰能抵抗全能的快感。校長低頭,用折刀削一只蘋果,他的手很快很穩,果皮削成漂亮的螺旋狀,輕盈地從淡黃色果肉上剝離:

但沈湎於血統帶來的全能幻想的人,最終也無法成為龍,只會變成死侍。

蘋果落進無水的茶杯裏,正正好卡在杯口。他俯身拍了拍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的肩膀,稱得上慈愛地說:

如果你沒有足夠強大的意志與之對抗,就少用,甚至別用。

當時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來著?葉星來想。

對,自己說,我很強,我相信我以後會更強,所以我不怕。

“哈——”葉星來自嘲地笑了,垂頭喪氣地用臉在儀表盤上滾了一圈,心情羞恥又低落。

自閉半晌,她側過臉,註視著車窗外輕盈飄落的雪粒,喃喃自語道:

“絕對、絕對不能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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