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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人類第四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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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人類第四十三天

淩晨一點,星月都隱入雲層,漆黑天幕沈沈墜下,籠罩住整個天地。

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海與天此刻俱是一團黑暗,邊界不甚分明。

一點亮光刺破了這融洽的黑暗,在黑夜展開的厚重口袋上留下鮮亮的印記,旗幟一般突兀而驕傲地佇立在海面。

——那是一艘豪華游輪。

時至深夜,巨輪上依舊燈火通明。每個角落都充滿了燈光,各式各樣或古典或現代的燈具不遺餘力地消耗著能源,裝點出炫目的光彩。

游輪頂層的賭場更是聚集了全世界的燈光一般明亮。金錢的氣味在空氣中輕盈地流散,攪動沈積在賭客們腦海深處的野心與沖動。

荷官手中的籌碼不會比一枚塑料瓶蓋更重,但其中卻濃縮著數十萬個塑料瓶蓋的價值。不平衡的輕重麻醉了人們的理性,欲望在紅酒杯中發酵,釀出迷醉的香氣,誘人發狂。

昏沈又狂熱的客人,豪爽地飲盡杯中猩紅。於是叮當聲不斷於賭桌上響起,財富奔騰著流瀉,沖刷賭場每一塊光鑒可人的地磚。

混亂的繁榮似乎沒有止境,所有人都在笑,或暢快或懊惱的笑聲,與籌碼嘩啦啦流動的聲音,共同譜寫出賭場的背景音。

在這裏錢只是一串數字,而數字的增減是一場美妙的游戲,它海浪般卷走一切麻木和無聊,以高濃度的興奮與游絲般的癲狂取而代之。賭客們只是勉強披著一層優雅的人皮,內裏已然被欲望的漩渦攪碎,如同渴求新鮮血肉的野獸,瘋狂渴求著新的刺激。

不過,這一切熱鬧都與葉星來無關。

此刻,她正窩在她與夏彌房間的浴室裏,清洗染血的短刀。

短刀上沾滿她任務目標的血,而那血來自心臟。

分部下達的命令是“追捕”,並不包含“處決”的部分。猛鬼眾始終是蛇岐八家分裂出去的一部分,自蛇岐八家誕生時便一直依附在其身後的影子。

人無法殺死自己的影子,這麽做的人都死了。

所以蛇岐八家暫時沒打算殺掉他們,就是要殺也不能由葉星來這個外人來做。即便是配合port  mafia釣魚時釣上來的幾個殘黨,當時也只是昏迷——葉星來的槍裏只填裝了弗裏嘉子彈。*這種煉金彈頭擊中目標時,會迅速粉碎汽化,不會傷到人,只會留下血一樣的痕跡。裏面混有微量的麻醉劑,會讓人立刻昏迷。*

但逃到公海上的那幾個,並不感激蛇岐八家的這份寬宥,態度反而愈發激烈——這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死立執和死緩的區別,按他們犯下的罪行,一旦被蛇岐八家抓獲,除了死亡沒有第二個結局。

於是,在葉星來乘著夜色潛進他們的房間時,幾人懷著孤註一擲的瘋狂,使用了作為船票的基因藥劑,強行提純血統,突變為死侍。

——死侍可沒有人權。

幾小時後,六樓高級套房的窗戶悄然打開,幾只裹屍袋落入黑藍色海水,海面上泛起一點波瀾,很快又消失殆盡,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黑暗的裹屍袋內,只有屍體脖子上的發信器散發著微弱的紅光——明天將有蛇岐八家的後勤人員根據坐標前來收拾殘局。

“別把血濺進浴缸了。”對於葉星來在她們的浴室洗刀的行為,夏彌罕見的對她表現出了嚴厲態度:“我還想試試這裏特供的海洋風味入浴劑!服務生說它能為客人帶來‘仿若置身奧秘海底世界、與人魚共舞’的體驗。”

“什麽奧秘海底世界、與人魚共舞啊,”花灑被開到最大,蛇一般軟軟地搭在大理石洗手臺的邊緣,流水聲中,游絲狀的黑色血液一點點脫離刀身,在冷冽的水中漫舞。

葉星來一邊伸手撥開那些黑蛇似的血絲,托起沈底的短刀,一邊不屑道:“巧言令色的營銷詞。海味有什麽神秘的,只不過是魚、蝦、貝、海帶、頭足類等等海產品氣味的雜碎拼盤。海鮮市場到處是這種味道啦。”

“黑蛇”們有著油膩的甜味,像腐爛的水果或者變質的奶油,這異常的甜味是危險的標志——它們帶著腐蝕性。

以血肉之軀直接接觸它們,多半會落得皮開肉綻的結局。

但葉星來的手脫離水面時,仍然是完好的。皮膚完整幹凈,只有水珠滑過的痕跡。

夏彌的視線掃過她的手,若有所思:

“現在你的手應該和我們的浴缸差不多了。”

“嗯。”葉星來隨意應了一聲,她其實沒聽清楚夏彌在說什麽,因為她的註意力現在正集中在手心短刀上。

浴室暖黃色的燈光也無法柔化那柄短刀的殺氣,滌去血跡後,刀刃鋒芒更加冷冽刺骨,透著令人膽寒的銳意。

危險的刃口正正握在她掌心,貼著她的掌紋。刀刃沒有再往深切入,並非是葉星來有意為之,確切的說,那刀刃像是被什麽無法切開的堅硬之物阻礙了一般,才不得已停在了那裏。

——障礙物的正體是幾排細密的鐵青色鱗片。

鱗片痕跡已經很淡了,掌紋的輪廓能清晰地顯現出來。

即便如此,鱗片的堅硬也未減分毫。

在未施加巨大力量的情況下,這柄可將掉落在刀口的發絲一分為二的利刃,對這些鐵鱗也束手無策,只能像一柄兒童安全刀一樣,溫順地躺在葉星來的掌心。

她甩動手腕,抖落刀身上殘留的水珠。因為控制好了角度,水並未濺落到浴室門口的夏彌身上,而是從各個角度落回洗手臺積蓄的小水池裏:“說起來,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我說,你的手估計變成和浴缸差不多的材質了。”夏彌溫和地重覆了一遍。

“早說去工作了嘛。我本來還以為,你神秘消失的那幾個小時,是去頂層的賭場釋放精神壓力了。”她踱進來,貼心地繞過了地上那件塌陷舒芙蕾一般的染血黑風衣,有些開心地說:

“幸好你沒有這麽幹。不然我恐怕會按響客房服務鈴,然後哭著告訴她們,你們賭場的男荷官不知廉恥地勾引了我那繼承大筆財產的寡婦媽媽,害得她拋下年幼的我,在賭場流連忘返。”

與此同時,用葉星來的衣服搭了一座柔軟的巢,正滿意地在熟悉的柑橘香氣裏打滾的太宰治,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啊啊,是感冒了嗎?果然應該再拿一些星來冬天的衣服……”他搓搓鼻子,又依戀地在巢裏滾了滾,才翻身下床,慢吞吞地走入衣帽間。

葉星來:“……”

“半夜別說鬼故事!”她打了個寒噤,抱緊自己的雙臂不斷揉搓,企圖以此驅散那自心底泛起的,猶如被數百只馬陸爬過皮膚的陣陣惡寒。

“太恐怖了!寡婦媽媽?我?我還是個……”想到夏彌目前的狀態,葉星來飛速改口,“還是個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美少女!”

“小媽也不行!”察覺到夏彌有開口的跡象,葉星來又緊急補上說明,“我是堅定的年下黨,不會看上任何年上男!哪怕他是個血統等級超過s資產過兆優質人脈遍布政商兩界年老體弱插著呼吸機住ICU我們剛拿到結婚證他就死了死前還立下遺囑說要把全部家產給我繼承的老登……不是,老男人。”

“嘿你這不是都說出來了嗎!”夏彌捂臉,一頭黑線。

電光石火間,靈感迸發,她想到了什麽,話鋒一轉,“所以,如果能找到那種男人,你會和那個陰沈蚯蚓分手麽?”

“啊?當然不。”葉星來一秒鐘都沒有猶豫,“我只是生性幽默,愛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娛樂大眾,但生活作風絕對正派,感情觀就像信天翁一樣專一。”

“還嘲笑人家的廣告詞巧言令色呢,你的包裝技術也不輸給他們啊。竟然把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說得這麽浪漫……”

“什麽啊,”檢索到關鍵詞,葉星來的腦子自動開始套公式:“我也沒糟糕到要用歪脖子樹來形容的地步吧!”

“……歪脖子樹又不是在說你!在裝不懂還是真不懂啊!”

夏彌氣哼哼地把手裏的毛巾甩向葉星來。她稍微用了點力,以至於柔軟的長絨棉毛巾落在葉星來臉上時,也帶了點淩厲的風,像被貓用肉墊打了一巴掌。

“嗚哇,”葉星來吱哇亂叫起來,“什麽暗器!像磁鐵一樣吸在我臉上了!要窒息了!”

她突然間不撲騰了,嚴肅道:“誰指使你來的!”

“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夏彌從善如流地接上了下半段,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楞了一下,隨後流露出思索的神色,疑惑自己為什麽脫口而出方才的話。

“哦呼、”

葉星來吹了個意味不明的口哨,眼中漫上一點懷念。

她預科時參加的是戲劇社團,這個社團排練過的劇目涵蓋古今、包羅中西。

除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之外,《雷雨》也是被這個社團搬上校園舞臺的經典劇目。

演出前夕,飾演周樸園的男同學不慎食用了發芽的土豆,食物中毒住院,角色空置。

社長左挑右選,最終挑中了葉星來反串飾演周樸園。

理由是她長得夠高,並且不笑的時候很兇。

最重要的是,美少女反串封建老登更有話題度。社長如是說。

趕鴨子上架的葉星來瘋狂磨煉演技,她唯一的朋友夏彌就成了她演技最好的磨刀石。

直到演出當天,夏彌還在陪她對戲,以至於被臺詞腌漬入味,到了葉星來張口說上句,她能不假思索地接下半句的程度。

但,這些都是屬於過去那個夏彌的回憶。白紙似的幼童夏彌不應該知道。

應該就是這幾天了。

葉星來無比平靜地想:

真正的夏彌,或者說耶夢加得,馬上就要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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