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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人類第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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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人類第二十八天

“所以到底有什麽事要你們大老遠跑橫濱來?”

葉星來終於玩夠了,她迅速搶占道德制高點,義正辭嚴地指責起師兄們來:

“打什麽打?就不能好好說正事麽?都畢業的人了怎麽這麽幼稚,還當自己是學生呀!”

楚子航微微頷首,一副讚同的樣子。

路明非心說玩得最起勁的不是師妹你麽,我看你對解說我們打架很是樂在其中吶!

還有面癱師兄你點什麽頭啊!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她連你都一起掃射了!

不過她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又想,除開這些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師妹實在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好孩子。

而師兄,雖然這麽說實在有點肉麻,但他確實是個很好的人。朋友的事,小到請女孩吃飯,大到一起玩命,他都會站在你這邊。

所以,真的要再一次把他們卷入麻煩的漩渦嗎?在一切風波平息,眾人回歸各自日常的當下。

路明非猶豫起來。

“唉我說兄弟,就差這臨門一腳了,你怎麽又磨嘰上了?”芬格爾看穿他的猶豫,大力拍他肩膀,“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別打退堂鼓啊!我可是豁出命來陪你了!”

“打什麽啞謎呢,”葉星來微微瞇眼,“說話遮遮掩掩的,你們犯大事了?”

“嘿呀,這事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得看你啊。”芬格爾摸摸下巴,“你要打算和你的小男孩結婚好好過日子的話,這事就有點大。”

“換個地方說吧。”他一錘定音,“你的權限應該能開那個隱藏層。”

*

*

太宰治懷著沈甸甸的不安和焦躁踏入電梯。

1、2、3……等了差不多一個世紀那麽久,紅色指示燈終於慢吞吞地跳到8,叮聲響起,他急切地沖出電梯門。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皮膚的溫度和冷汗一同浸染小小銀白鑰匙的金屬身體,叫他有些握不住。

隨後,更大的焦慮襲來——門是鎖著的。

怎麽會不在家?定位器上,代表她的紅點分明安靜地停在家的位置。人到底去了哪裏?

還是被發現了……?究竟在哪一步露了餡?寶石意外摔碎了嗎?還是說她察覺到了輕微的重量差異?真是糟糕,本來應該做得更好的,可惜時間有限,粗糙的計劃破綻還是太多。

等等。

冷靜些,仔細一想,她並不是回避問題的人,而客廳的監聽設備也確實在三十分鐘前傳來了細碎的響動。

那麽,現在這是警告的意思嗎?他盯著鎖孔出神,於腦海中想象她可能有的反應:

或許,她已經把自己的枕頭和被子從主臥扔了出去,一堆亂七八糟、一臉蠢相的娃娃鳩占鵲巢,從此雙人床上再無自己的一席之地;衣櫃、沙發、電視櫃……等等位置放置的繃帶應該也盡數被丟進了浴缸,泡成慘白的浮屍;冰箱冷藏區的蟹肉罐頭多半也難逃厄運,只是不知道它們的歸宿到底是垃圾桶還是露臺的花壇。

跪在地板上道歉會顯得更加誠懇嗎?還是說,像上次那樣抱著她的腰、用眼睛裏進了沙子的眼神看她比較好?

不,還是得找機會換身衣服,一身酒味的男人根本沒辦法可愛地道歉。

太宰治放棄了鑰匙,捏著鐵絲撬開大門。輕且快的響動過後,門悄然打開,沒有發出一絲噪音。

……好重的酒味。

伏特加、白蘭地、杜松子酒、朗姆酒,甚至還有龍舌蘭酒,覆雜的香氣混亂地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灌滿了酒,酒香濃得嗆人。

不安在心裏投下沈重的陰影,合上門,太宰治循著酒味向主臥走去。

主臥的浴室內一片狼藉。

大小不一的空酒瓶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山,斜靠在洗手池旁,隨時都會雪崩般倒塌。

只需看一眼浴缸,就能揭開酒瓶空蕩蕩的秘密。數種烈酒在太宰治青睞有加的大浴缸內親密無間地融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的激烈香氣。

香氣完美掩蓋了微弱的血腥味,如果不仔細聞,很容易被蒙蔽過去。

造成一切亂象的罪魁禍首正安靜地倚在浴缸邊,聽見他進來了也不出聲,眼神虛無地聚焦在空氣中的某個點上。

她的頭發亂七八糟地翹起,發帶掛在洗手池上方的鏡櫃上,藍寶石的光亮得刺眼;華麗禮裙徹底被酒和水打濕,暧昧地勾勒出身體曲線;絲襪和羊皮靴子胡亂地踢到一邊,裸露的皮膚在浴室頂燈的照耀下白得刺眼,像雪或紙。

“不好意思,”一段空白的沈默後,葉星來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弄臟了你喜歡的浴缸。”

“……不用道歉。”太宰治看著鏡子,艱難地開口。

讓浴缸什麽的見鬼去吧,我寧願你在裏面泡滿繃帶,或者幹脆砸碎了它。他想。

打好的腹稿在胸腔中揉成皺巴巴的紙團,善於操縱語言的人再次嘗到邏輯斷線的僵硬感。

疑惑和驚慌編成細密的網,密不透風地罩住心臟。

咚、咚、咚,浴室內只有心跳聲回蕩。

無序、吵鬧、混亂,如同夏日悶雷。

太宰治以貓般謹慎輕盈的步伐,慢慢地靠近浴缸:“要和我聊聊嗎?”

“什麽都可以說,”她的心跳稍微穩定了一些,很好。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他握住她垂落的右手,也握住她的疲憊和混亂。

*

*

“……”

路明非、楚子航、芬格爾三人站在如同狂風過境的地下酒窖內,相顧無言。

“混血種,應該不至於酒精中毒吧……?”路明非率先提出擔憂。

“難說。”芬格爾咂舌。

看這幾層空空的酒櫃,這個數量,她是準備拿去泡澡麽?

“沒想到她反應竟然這麽大……”路明非有點懊惱。

他在酒窖內來回踱步,方才交談中的鎮定和冷靜盡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焦躁。

“唉,唉,唉!”他一邊兜圈子一邊抓頭發,如果再點上一支煙,活脫脫是個遭遇女兒叛逆期,又擔憂又抓狂的廢柴老父親。

“兄弟,冷靜點冷靜點,也沒人往你腦袋上吊胡蘿蔔啊,別在這拉磨了。”芬格爾摁住他,苦心勸解道:

“她就是一時沖動,你還不了解她什麽樣嗎?扯到小龍女她就完全亂了!跟喝了十斤白酒差不多!你不會忘了她當初,躺ICU裏睡了三天,醒來沒幾個小時就偷偷溜出醫院,在預科待到傷口開裂不得不回來重新縫針的事嗎?”

“我沒忘!人都是我幫著找回來的!”路明非不抓頭發了,改瞪眼望天,“後來她又躺了兩天,諾諾說那兩天她看囚犯那樣看著她,恨不得把她掛褲腰上,才沒讓她又跑出去。”

要不怎麽說女人至死是少年呢,四年過去葉星來在夏彌的事上還是沒什麽長進,一提到她腦子就亂成一團被貓撓過的毛線,然後什麽事都做出來了。

相比之下楚子航就冷靜多了。

不,也不是冷靜,他是僵硬,連思維都一起僵住了。

路明非瞄了楚子航一眼,他站得像根水泥柱子,挺拔、筆直,以及全然的僵硬。看過“那個東西”之後他就陷入了這種狀態,直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這幅樣子讓路明非有些難過。

記憶突然被拉回到很久以前:雙床房裏擠了四個人,他們一邊唱亂七八糟的兒歌一邊聊天,並沒有聊什麽有價值的話題,只是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小東西,食堂的豬肘子、禿頭的教授、喜歡的動漫人物……僅僅是這些東西,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但那個下午的陽光太好了,空氣閑散又溫暖,以至於多年之後,這段經歷仍然能在記憶中保留一個活潑的剪影。

如果,如果一切順利,那個下午或許還有機會重現。

路明非想著,下意識摸了摸提包。

低調樸素的黑色提包裏,“那個東西”在經過特殊處理的石英玻璃容器中安然沈睡著,外界的變化不能侵擾她分毫。

*

*

“好吧。”葉星來晃晃悠悠地點了點頭,抽回浸泡在酒液裏的左手,緩緩豎起一根被浸得發白的手指,其上略顯猙獰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只有邊緣的皮膚微微卷起:

“現在開始你是神父,我是來懺悔的信徒。”

“咳,首先,”她清了清被過量酒精泡啞的嗓子,“我犯下了貪婪之罪。”

“嗯。”太宰治半跪在她面前,安靜地凝視她翻滾著混沌情緒的眼睛。

“這裏的酒都是我從支部食堂的酒窖裏拿出來的。”葉星來又要去攪浴缸中的淺金色酒液,手剛伸出去就被太宰治抓住了。

“嘖!”她大聲表達不滿,但沒抽回手。

“我貪汙了,還是說這算公款吃喝?”她口齒清晰地說,“總之我侵占了公司的財產,嗯,這很壞對不對。”

怎麽還是陳述句。

這根本算不上什麽。太宰治心想,嘴上依然順著她的話說:

“對,很壞。”

“然後,”葉星來歪頭,“還是貪婪之罪。”

“我想讓河水倒流,我想讓已落下的雨水回升至天空,我想讓往事重現,我想,我想覆活死去的人。”

“不對,更正一下,不是人,是龍。”

“你知道的,她對我們做過一些,不太好的事,差點也對整個世界做了不太好的事,”她含糊地念叨著,視線凝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帶著點懷念。

被酒精麻痹的思緒慢悠悠、輕飄飄地升起,穿透天花板,搖晃著飛向遙遠的過去。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內臟也是會冷的。”她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又低聲呢喃道:

“明明昨天我們還約好去她家吃飯,真像一場夢啊。”

葉星來突然激動起來,她貼著太宰治的臉,含著酒香的吐息顫動著,聲音似哭似笑: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習慣從夢中醒來的感覺了,但是現在,大師兄他們告訴我,這裏有一個重啟夢境的機會。當然這不是免費的,我得付出代價,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多的話賭註是我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少的話就只是花些時間。”

“你覺得,我會怎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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