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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闈舊火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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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闈舊火引波瀾

卷首語:塵埃將定,封賞在前。眾人醉於功名時,我獨看清鏡花水月。昔日暗中撥轉的命軌,終須各奔前程。青山在望,此身已倦,最後一局落子時,便是雲散風流歸去日。

盧俊義的親筆信,用的是大名府盧府特制的暗紋箋紙,墨跡沈穩有力,一如他平素的性格。信中的內容,卻遠比燕青預想的還要驚心動魄。

信的開頭並未寒暄,直切核心:

“小乙吾弟:見字如晤。日前得‘隱驛’急報,並接安先生秘聞,兩相印證,牽出二十年前東京舊案,恐與弟身世攸關,不敢怠慢,特遣心腹馳告。”

“清暉閣之事,經多方查探,脈絡漸清。此乃哲宗朝時一場宮闈秘火,官方記載語焉不詳,多以‘天災失慎’掩蓋。然據殘存舊檔及宮中老人隱約回憶,當年清暉閣確有一場莫名大火,焚毀殿閣數間,死者十餘人,其中確有一位掌管典籍的燕姓女官,名喚‘燕婉’。”

燕婉!

看到這個名字,燕青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悲涼悄然彌漫。雖然記憶模糊,但這個名字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與親近感。

信接著寫道:“此燕女官,據傳出身書香門第,因家道中落入宮,性情嫻雅,通曉文墨。大火之後,其名籍被悄然抹去,如同從未存在。更為蹊蹺者,當時主持宮內修繕、兼管部分宿衛的宦官,正是如今權勢熏天的高俅!彼時他尚是內侍省一名不起眼的小黃門,然清暉閣失火後不久,他便得當時端王(即今上)賞識,自此平步青雲。”

高俅!又是高俅!

燕青眼中寒光一閃。前世梁山招安後的種種悲劇,高俅便是最主要的推手之一。沒想到,在更早的時空,此人竟可能與自己身世的謎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巧合,還是其中隱藏著更深的陰謀?一場宮廷大火,一個被抹去的女官,一個借此上位的好臣……這背後的水,深得可怕。

信的後半部分,提到了安道全:“安先生所述宮中秘事,其中一樁亦與高俅早年劣跡有關,涉及一樁隱秘的藥材貪墨及構陷案,受害宮人亦與清暉閣有過往來。兩相印證,高俅在此舊案中絕非清白。安先生所知細節,已另行加密收錄,必要時可作佐證。”

最後,盧俊義筆鋒一轉,語氣凝重:“梁山內部,恐有人欲借此舊案興風作浪,構陷於你。吳學究心機深沈,既已遣戴宗探查,必有所圖。弟在寨中,如履薄冰,務必謹慎。凡有所需,大名府盧家,永遠是汝之後盾。切記,保全自身為要!兄,俊義,手書。”

信紙在指尖微微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信息量過大帶來的沖擊,以及盧俊義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所帶來的暖意。盧俊義遠在大名府,卻能憑借“隱驛”和安道全提供的線索,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查到這般程度,其能量和用心,可見一斑。

這封信,不僅證實了戴宗所查非虛,甚至提供了更多連吳用可能都未曾掌握的細節——尤其是高俅在此事中的可疑角色。這不再是簡單的身世之謎,而是牽扯到當朝太尉、宮廷秘辛的政治漩渦。

吳用想用“前朝餘孽”、“身份不明”來構陷他,但若將這潭水攪得更渾,將高俅也拖下水,局面便會截然不同。高俅是梁山死敵,亦是宋江渴望招安必須逾越的大山。若能讓梁山眾人,尤其是宋江意識到,追究燕青的身世,很可能揭開高俅的老底,甚至可能影響到招安大計(畢竟高俅是皇帝寵臣),那麽吳用的構陷,還能否順利進行?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燕青腦中迅速成型——將計就計,禍水東引。

他需要將“清暉閣舊案”與“高俅劣跡”以及“可能影響招安”這幾個關鍵點,以一種看似偶然、卻又無法忽視的方式,傳遞到宋江耳中。不能由他親自去說,那太著痕跡,容易引人懷疑。

最佳的信使,依然是那位沈浸在風水玄學中的“混世魔王”樊瑞。

次日,燕青再次拜訪樊瑞。這一次,他臉上的憂色更重,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樊瑞師兄,昨日得盧員外來信,提及一些陳年舊事,心中愈發不安。”燕青開門見山,將盧俊信中提到“清暉閣”、“燕姓女官”以及“可能與當今某位顯貴早年行事有關”的信息,選擇性、模糊地透露了一些,自然隱去了高俅的名字和安道全的具體細節,只強調此事牽扯宮廷,水深難測。

“……員外信中憂心,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不僅燕青危矣,恐還會牽連山寨清譽,甚至……影響到將來可能存在的‘招安’之路。”燕青刻意在“招安”二字上加重了語氣,並仔細觀察樊瑞的反應。

樊瑞聽得眉頭緊鎖,手指不停掐算,喃喃道:“果然如此……貧道近日推演,亦覺天機混亂,煞星隱現東南,直指紫微垣側,果然是與宮闈牽連!若再牽扯到朝中顯貴,那便是……便是……”他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這是大兇之兆!非但於燕頭領你不利,於整個梁山的氣運,亦是巨大隱患!那煞氣之源,分明就在……在東京方向!”

燕青心中暗讚,樊瑞果然“不負所望”,自行將線索串聯並得出了“危及山寨氣運”和“牽連招安”的結論。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師兄道法高深,洞察天機。”燕青適時送上高帽,語氣沈重,“只是此事關系重大,燕青人微言輕,若貿然稟明公明哥哥,恐有危言聳聽之嫌,亦可能打草驚蛇。不知師兄……”

樊瑞此刻已完全沈浸在自己推演出的“可怕真相”中,一種“舍我其誰”的責任感油然而生。他肅然道:“燕頭領放心!此等關乎山寨氣運存亡之事,貧道豈能坐視!我這就去面見公明哥哥,以風水天象之言進諫,務必讓他知曉其中利害!”

看著樊瑞匆匆離去的背影,燕青知道,第一步棋已經落下。由樊瑞這個“局外人”、且精通“玄學”的人去點破,遠比他自己辯解或盧俊義直接施壓,來得更自然,也更能引起宋江的重視。宋江或許不信燕青,但對這種關乎“天命”、“氣運”的玄乎說辭,尤其是在涉及招安此等核心利益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與此同時,燕青也沒閑著。他利用自己在山寨中良好的人緣,尤其是與樂和、扈三娘等相對中立或對他抱有善意頭領的交往,開始有意無意地釋放一些信息。

或是與樂和切磋音律時, “偶然”感慨:“聽聞東京水深,當年一樁宮廷舊案,不知牽連多少無辜,只怕至今仍有顯貴惴惴不安。”

或是在指點扈三娘武藝間隙,“無意”提及:“有時知曉太多秘密並非幸事,尤其當這秘密牽扯到某些大人物時,反倒容易引火燒身。”

這些話語零散傳出,經過不同人的解讀和傳播,漸漸在山寨中形成一種微妙的輿論氛圍——燕青的身世似乎牽扯到一樁宮廷舊案,而這舊案,似乎還與某位梁山未來的“大敵”有關。

幾天後,效果開始顯現。

首先是宋江對待燕青的態度,明顯多了幾分客氣與斟酌,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被吳用牽著鼻子走。他甚至在一次非公開場合,單獨對燕青說:“小乙兄弟,近日山寨流言紛擾,你且寬心。我梁山聚義,講的是忠義二字,出身如何,並非關鍵。只要心向山寨,便是好兄弟。” 這話雖未明說,但安撫之意明顯。

其次,吳用那邊的攻勢明顯放緩了。他不再公開提及梳理頭領出身之事,與戴宗的密談似乎也少了。燕青偶爾在聚義廳與他目光相接,能清晰地看到那鏡片後眼中深藏的驚疑與算計。吳用是聰明人,他定然察覺到了輿論的變化,以及宋江態度的微妙轉變。他需要重新評估構陷燕青的成本與風險。

這一日,秋高氣爽,梁山泊演武場上正在操練。燕青一身利落短打,正在指導一支小隊練習弩箭。他身形靈動,講解要領清晰透徹,引得周圍不少頭領士卒圍觀叫好。

“燕青兄弟好俊的身手!好細致的教法!”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只見花和尚魯智深提著禪杖,大步流星地走來,身後跟著行者武松。

燕青收勢,抱拳笑道:“魯大師,武二哥,見笑了。不過是些微末技藝,強身健體而已。”

魯智深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燕青的肩膀:“灑家看你這些時日,不聲不響,卻把寨子裏那些陰惻惻的風波給按下去了,有種!比那些只會背後算計的酸秀才強多了!” 他嗓門洪亮,毫不避諱,引得周圍眾人側目。

武松雖未說話,但也對燕青微微頷首,眼中帶著一絲欣賞。他們這些直性子的好漢,最看不慣的就是背後捅刀子的行徑。燕青近日雖身處漩渦,卻從容不迫,反而隱隱占了上風,這很合他們的脾胃。

燕青心中微暖,知道自己的應對策略,不僅化解了危機,更贏得了一部分實力派好漢的認可。他謙遜道:“大師過譽了。燕青只是謹守本分,不願因一己之事,擾了山寨清凈。”

“好一個‘不願擾了山寨清凈’!” 又一個聲音插入,只見神機軍師朱武不知何時也來到近前,他搖著蒲扇,面帶微笑,“燕青頭領以靜制動,四兩撥千斤,這份智謀與定力,朱武佩服。” 他話中有話,顯然看出了些門道。

燕青與朱武目光交匯,彼此心照不宣。朱武與吳用同為軍師,但理念多有不同,吳用吃癟,他樂見其成。

正在這時,忽見戴宗引著一個人,急匆匆地向聚義廳方向走去。那人作公人打扮,風塵仆仆,神色緊張。

燕青眼尖,認出那公人服飾,竟是濟州府的!

戴宗也看到了演武場上的燕青等人,腳步微微一頓,眼神覆雜地瞥了燕青一眼,隨即加快步伐,帶著那公人離開了。

魯智深摸著光頭,疑惑道:“戴宗兄弟這是作甚?又從哪裏弄來個公人?”

朱武搖扇的手慢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濟州府的人……在這個當口前來,怕是……又有事發生了。”

燕青心中亦是念頭飛轉。濟州府與梁山毗鄰,關系微妙。此時突然派人來,所為何事?是普通的交涉,還是……又與那未盡的“清暉閣”風波有關?

他感到,剛剛稍有平息的暗流,似乎又有了重新湧動的跡象。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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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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