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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歸來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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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歸來暗潮生

章節引語:匹馬功成返梁山,看似風光暗箭藏。巧計暫安眾人心,更深何處起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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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單騎返回梁山泊時,已是次日黃昏。殘陽如血,將八百裏水泊染得一片金紅,粼粼波光映照著連綿的寨柵與旌旗,肅殺中透著一絲詭譎的平靜。他踏上山寨碼頭,青石板路上回蕩著清脆的馬蹄聲,立刻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好奇、審視、猜忌、乃至毫不掩飾的敵意,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籠罩。

早有耳目飛報進去。不等他走到聚義廳前那寬闊的石階,便見宋江、吳用率領數十位頭領迎了出來。宋江一身赭黃袍,臉上堆滿近乎誇張的熱情笑容,遠遠便拱手高聲道:“燕青兄弟辛苦了!單騎入萬軍,片語定幹戈,真乃我梁山棟梁!快快有請!”

吳用緊隨其後,羽扇輕搖,臉上掛著慣有的莫測高深的微笑,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在燕青身上細細刮過,仿佛要透過那身風塵仆仆的青衣,看清他心底的一切。

眾頭領神色各異。關勝撫須而立,面色沈靜;林沖目光覆雜,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秦明、索超等武將則面帶不忿,顯然對不成而和心存芥蒂;李逵更是鼓著一雙牛眼,嘴裏不清不楚地嘟囔著;王英、白勝之流則擠在人群後,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什麽。

燕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從容下馬,向宋江、吳用及眾人抱拳環揖:“有勞公明哥哥、軍師並諸位兄弟相迎,燕青愧不敢當。”

眾人簇擁著他,如同眾星捧月般回到聚義廳。廳內早已燈火通明,大小頭領濟濟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青身上,等待著他帶回的消息。

分賓主落座後,宋江迫不及待地傾身問道:“燕青兄弟,此番出使,結果如何?盧員外與程太守是何態度?”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急切,廳內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都仿佛輕了幾分。

燕青起身,再次向四周抱拳,神色平靜無波,將從單人匹馬抵達聯軍大營,如何被董平攔下、引入中軍大帳,如何面見盧俊義與程萬裏,如何陳說利害,分析雙方罷兵之利、死戰之害,最終如何說服盧、程二人原則上同意罷兵議和的過程,清晰而扼要地敘述了一遍。他言語簡練,條理分明,既說明了結果,也點出了對方之所以同意的關鍵考量——即盧俊義需穩固內部,程萬裏欲保境安民。

“……盧員外與程太守已允諾,願與我梁山訂立盟約,彼此以現有疆界為限,互不侵犯,並可酌情互通商旅。具體細則,需雙方另派專人,擇地詳細磋商。燕青幸不辱命。”他最後總結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廳的每個角落。

靜默。

死一般的靜默持續了數息。這結果,既在部分人的預料之中,又超出了許多人的想象。不成而屈人之兵,無疑是上策,但如此“輕易”地達成,反而讓一些人感到難以置信,甚至……失落。

“這就……完了?”李逵第一個打破沈默,他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撓著亂發,滿臉的不可思議與不滿,“俺鐵牛磨了好幾天的板斧,就等著砍下幾個狗官的頭顱來下酒!那盧俊義也是個沒卵子的,被小乙哥幾句話就嚇住了?忒不爽利!”

秦明也悶哼一聲,臉色不太好看:“如此示弱,雖免了刀兵,只怕傳揚出去,江湖上的朋友要笑話我梁山怕了他盧俊義和東平府!”

主戰派的抱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一些原本就對燕青心存疑慮,或單純渴望戰功的頭領也紛紛附和,廳內一時議論紛紛,嘈雜再起。

吳用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羽扇輕搖,臉上那莫測高深的笑容愈發濃郁,他看向燕青,聲音不高,卻輕易壓過了嘈雜:“燕青兄弟果然不負眾望,巧舌如簧,洞察人心。不費我一兵一卒,不損我一糧一草,便化解了一場潑天大禍,消弭了北境烽煙,此功……當真不小啊!” 他刻意拖長了尾音,語氣中的意味難以捉摸。

燕青微微躬身,態度謙遜:“軍師過譽了。燕青豈敢居功?此全仗公明哥哥仁德之名遠播,軍師運籌帷幄之智,以及我梁山兵威之盛,方能使盧員外與程太守心存忌憚,願坐下來談。燕青不過恰逢其會,奔走傳話而已。若非山寨為後盾,燕青縱有蘇秦張儀之舌,亦是無用。”

他巧妙地將功勞歸於宋江、吳用和梁山整體,既捧了上位者,也安撫了那些因未能出戰而心生不滿的頭領,言辭懇切,令人挑不出錯處。

宋江聞言,臉上笑容更盛,顯然對燕青的“識趣”頗為受用。他哈哈一笑,站起身,雙手虛按,壓下廳內的議論:“好了!諸位兄弟!燕青兄弟立此大功,保全了無數弟兄性命,維護了我梁山基業,此乃大喜之事!些許虛名,何足掛齒?傳令下去,今晚聚義廳大擺筵席,為燕青兄弟接風慶功!山寨上下,同飲三杯!”

盟主發話,眾人自然不再多言。只是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覆雜情緒,卻並非一道命令就能輕易化解。

是夜,聚義廳內燈火輝煌,人聲鼎沸,酒肉香氣四溢。宋江高居主位,頻頻向燕青敬酒,言語間極盡籠絡誇讚之能事。吳用亦端著酒杯,與燕青談笑風生,仿佛白日裏的試探從未發生。許多頭領,無論真心假意,都紛紛上前向燕青道賀敬酒。

燕青來者不拒,酒到杯幹,臉上始終帶著溫和而恰到好處的笑容,與眾人周旋應酬,既不因立功而驕矜,也不因猜忌而畏縮,舉止從容,風度翩翩,令一些原本對他觀感覆雜的人,也不禁暗生幾分佩服。

酒過數巡,氣氛看似熱烈融洽。吳用端著酒杯,踱到燕青身邊,狀似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一股酒氣混合著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道:“燕青兄弟,此番你與那盧員外故主重逢,帳中密談……想必,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吧?他可曾念及舊情,私下許你什麽好處?” 話語如同毒蛇吐信,帶著陰冷的試探。

燕青心中冷笑,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覆雜與悵惘,輕輕嘆了口氣:“軍師說笑了。各為其主,陣營分明,帳中雖有舊主,卻更多是敵帥。盧員外……雖顧念舊誼,未加為難,但言談之間,界限分明,多是權衡利害之語。一句‘小乙’舊稱,已是難得。至於好處……”他自嘲地搖搖頭,“能全身而退,帶回盟約,已是萬幸,何敢他求?終究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語氣中的那一絲落寞與無奈,恰到好處,仿佛真的因身份轉變、情誼難續而感傷。

吳用盯著他的側臉,目光銳利如刀,似乎想從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綻。但燕青眼神清澈,只有淡淡的感傷與坦然。吳用嘿嘿幹笑兩聲,用力拍了拍燕青的肩膀:“兄弟能勘破情義之關,一切以山寨大局為重,忍常人所不能忍,真乃幹大事的材料!貧道佩服!來,為了兄弟這番苦心與功勞,滿飲此杯!”

“軍師請!”燕青舉杯,一飲而盡,掩去了眼底深處的一抹寒光。

一場喧囂的慶功宴,直至深夜方休。燕青被兩名嘍啰“殷勤”地攙扶著,腳步“踉蹌”地回到住處。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他臉上的醉意瞬間消退,眼神恢覆清明,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梁山泊的燈火在水面上搖曳不定,如同無數窺伺的眼睛。蛙鳴蟲嘶,更襯得夜寂靜得可怕。

今日他看似風光無限,立下大功,贏得了宋江的賞識,暫時堵住了悠悠眾口。但他心如明鏡,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平靜。吳用那看似親熱的攬肩低語,比直接的質問更加危險;主戰派頭領們強壓下的不滿,如同暗火,隨時可能覆燃;而那些隱藏在暗處,因他“功高”而愈發嫉恨的目光,更是不知凡幾。

他與盧俊義達成的,只是一個建立在脆弱平衡上的停戰協議。這個平衡,隨時可能因為朝廷的一紙詔令、梁山內部的一次權力更疊、乃至某個意外事件而被打破。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燕青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他需要更主動地在這龍潭虎穴中布局,需要真正屬於自己的眼線和力量,需要找到更多可以相互倚仗,或至少能夠加以利用的支點。

他的思緒飛快轉動。後山那些與他日漸熟稔、心存好感的工匠與底層頭目,或許可以發展為最基礎的眼線;林沖那壓抑的悲憤與對現狀的不滿,關勝那沈穩外表下對梁山戰略的憂慮,都是可以潛移默化施加影響的縫隙;甚至像白勝那樣貪婪猥瑣的小人,若能掌握其把柄,未嘗不能化作一枚暗棋……

然而,就在他凝神思索,腦中勾勒著未來棋局的輪廓時,窗外極遠處的黑暗中,隱約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絕非風聲、也非夜梟振翅的衣袂破空之聲!

那聲音輕若飄絮,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

但燕青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屏住,所有雜念被瞬間拋開。他如同石化般靜止在窗邊陰影裏,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仔細地掃視著外面每一寸被黑暗吞噬的區域。

不是吳用的人。吳用的監視更加系統、持續,不會如此突兀且隱秘。

這輕功路數,帶著一種陰柔詭譎的氣息,與那日林中遭遇的“幽冥府”殺手頗有幾分相似,卻又似乎有所不同。

是誰?

“幽冥府”並未放棄?還是……這梁山之上,除了吳用和“幽冥府”,還潛藏著第三股,甚至第四股在意著他燕青的勢力?

夜色更深,濃得化不開。危機如同潛伏在沼澤深處的毒鱷,剛剛露出了一鱗半爪,旋即又隱沒在無盡的黑暗與迷霧之中。

燕青輕輕關攏窗戶,退回房間中央。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僅要面對明處的刀槍與暗處的冷箭,還要提防那些來自未知陰影中的窺伺。

前路,愈發兇險難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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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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