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過往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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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過往相見
四月五日，小雨。
蘇暖懷裏抱著花束，悠悠地走在偏僻的小路上。
這條路她每年都會走上一次，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一手抱花，一手撐傘，步履緩緩。
不過今年有些不同。
她微微側過臉，擡頭看著將雨傘偏向自己這邊的顧嵐。
顧嵐戴著一頂黑色寬檐帽，帽子下露出一張曲線流暢的側臉，他的睫毛很長，像羽毛般半遮半掩住那雙深邃的眼眸，而原本平靜淡漠的眼神，也總會在看向自己時變得柔軟溫和。
“怎麽了？”顧嵐對上蘇暖的視線，微笑著問道。
“沒什麽。”蘇暖搖了搖頭，隨後挽住顧嵐的手臂，指著前面道，“過了這段山路就到了哦。”
“好。”顧嵐溫聲道。
他們是開車來的笠湖，住進提前預約的民宿後，他們便把車停在民宿的停車場，選擇步行過來，路過小街花店時，蘇暖買了束同往年一樣的向日葵。
她沒有想到，顧嵐會特意空出時間來陪她走上這一趟，按顧嵐的話來說，蘇暖已經見過了他的父母，所以他也該來見一下蘇暖唯一的，卻已不在人世的親人。
過了一會，他們到了公墓門口。
遠遠地，蘇暖便看見陸伯正拿著一把大掃帚清掃著門口的樹葉。這一年不見，他的頭發白了許多，蘇暖楞在原地看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到了六十歲以後，日子便是過一天少一天，蘇暖從前只能隱隱約約地理解這句話，但此時，她卻能感覺到這句話中的不舍與沈重。
蘇暖挽著顧嵐走上前，陸伯察覺到蘇暖越走越近的步子，便擡頭看向她，在認出來者是蘇暖時，他停下了手裏的活。
“陸伯。”蘇暖先一步問好。
“哎呀，蘇暖來了啊。”陸伯笑瞇瞇地看著蘇暖，又悄悄擡頭打量了兩眼站在蘇暖身邊替她撐傘的顧嵐，有些打趣地說到，“今年還帶了個小夥子。時間可真快啊，想不到蘇暖也到了這個年紀，看來我兒子是沒機會咯。”
陸伯很喜歡蘇暖這個小丫頭。
他見過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並不能記得每個人的模樣，但卻能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蘇暖時的樣子。那時蘇暖跟在送靈隊伍裏，眉眼低垂，瘦得像一只小貓，她的父親叔叔和一堆親戚為分割一套老房子吵得不可開交，他遠遠地看見，只有蘇暖抱著四四方方的骨灰盒，不舍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那堆人吵吵鬧鬧地離開了，只有蘇暖一個人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在四周寂靜下來後，她才悲慟痛哭。
他不知道蘇暖的家庭是什麽樣，但是他大概能猜得出來她過得並不幸福，在他的眼中，蘇暖就像是泥沙中的珍珠，面上蒙了塵埃，裏面卻依然純白明亮。他的兒子比蘇暖大上一些，大學畢業半年不到就找了個很不錯的工作，為人溫和又很勤奮，陸伯本想牽個線，讓他們互相認識，如果合意，可以相處幾年再談婚論嫁，結果沒想到蘇暖已經找到了戀愛對象。
顧嵐是家喻戶曉的人物，陸伯經常看電視，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此刻顧嵐遮擋的嚴實，所以他並未認出，只是覺得顧嵐個子很高，看起來風度翩翩，格外優秀。
“陸伯就別開玩笑啦。”蘇暖聽了陸伯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位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一起來掃墓的。”說著，蘇暖從顧嵐手裏拿過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遞給陸伯，“這是今年的明前碧螺春，是新茶，我記得陸伯很愛喝茶。 ”
“每次都這麽客氣，讓我多不好意思呀。”陸伯擺了擺手，“我哪裏能收這麽貴重的東西。”
“這是我的心意呀。”蘇暖又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連同茶葉禮盒一起塞進陸伯手中，“每年都多謝陸伯替我打理了，你就不要推脫啦，我們先進去了。”
說罷，蘇暖像是怕陸伯再次拒絕一樣，趕忙帶著顧嵐往陵園大門裏走，陸伯看著茶葉禮盒與信封，無奈地搖了搖頭。
陵園裏很安靜。
雖然清明時節來掃墓的人有許多，但大家都輕聲低語，像是怕驚擾到沈眠於此的故人一般。
蘇暖領著顧嵐穿過一排排的墓碑，順著高高低低的階梯一路走到了高處，在一個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蘇暖停住了腳步。
“奶奶，我來看你了。”蘇暖蹲下身子，輕輕地將花束放在墓碑前，“今年，我多帶了一個人來哦。”
顧嵐脫下帽子輕覆胸前，朝著墓碑微微彎腰，溫聲說道：“奶奶，初次見面，我是顧嵐。”
蘇暖擡頭看著顧嵐嚴肅的模樣，忍不住微笑起來，她拍拍裙擺起身，挽住顧嵐的手臂，和他一起站在墓碑面前。
“奶奶，從前的時候，你經常告訴我，說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一個對我不離不棄，包容我且愛著我的人在某個地方等我，那時我以為是奶奶在安慰我，畢竟除了奶奶，沒有其他人願意愛我，需要我。可現在我真的遇到了這樣的人。”蘇暖說著，頓了頓，眼眶紅了起來，“奶奶，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可我依然很想你。”
顧嵐察覺到蘇暖的哽咽，心頭也是一酸，他一手撐傘，一邊將被蘇暖挽住的手臂抽了出來，改而輕輕攬住她。
“謝謝您一直愛著蘇暖，陪伴著她，呵護著她。此後的一生，我會如您一般愛她，以另一個身份，成為她可以依賴的港灣。”顧嵐語調緩緩，認真地說道。
一片沈默，四顧無言，只有雨點淅淅瀝瀝，打在傘上發出嘀嗒的聲響。
許久，顧嵐才又說道：“你的思念一定可以傳達到奶奶那裏的。”顧嵐說得很輕，“逝去的人，都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的。”
“嗯。”蘇暖悄悄抹掉眼淚。
過了一會，雨慢慢小了下來。
顧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經快要十二點了。蘇暖早上起得早，走了這麽遠的路又滴水未進，他來時見陵園外不遠處的路口有個小雜貨店，此刻便想著去給蘇暖買瓶水。
“暖暖。”顧嵐喚她道，“我去買瓶水，你在這裏等我？”
蘇暖點了點頭，顧嵐便將雨傘塞進她手中，蘇暖見狀，立刻推拒起來。
“聽話，我有帽子和風衣，淋不到的。”顧嵐握住傘柄，將它偏向蘇暖那邊。
蘇暖自然是不舍得顧嵐淋雨，於是她環顧四周，指了指下坡處的一個六角亭子說道：“我去那個亭子裏等你吧。”
顧嵐看了一眼，才無奈地笑著點了點頭。他將蘇暖送到亭子後交代了幾句，然後便撐傘離開。蘇暖坐在石桌邊上，撐著下巴看著顧嵐離去的身影發呆。
顧嵐走後沒多久，雨便漸漸小了下來。
“蘇暖？”
她的身後忽地傳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
蘇暖聽到這個聲音，渾身猛地僵直，她不敢回頭，只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過往的記憶如流水一般倒灌而出，激得她脊背一涼。
“是你吧，蘇暖。”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搭住。
蘇暖知道躲不過去，於是便深吸一口氣，將搭住她肩膀的手推開，起身回頭，面對著那個喊她名字的中年男人。
“好久不見。”蘇暖扯起一抹僵硬而勉強的笑容，眼裏流露出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看起來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便是她多年未見的父親——蘇明。
在外人眼裏，他是個事業有成，彬彬有禮，待人和善的成熟男性，但在蘇暖眼中，他只是一個自私自利又十分狠心的人罷了。
“真的是你。”蘇明打量著眼前的蘇暖。
他的女兒蘇暖與他分開了很多年，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也是在這個陵園裏，在那一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她已經成長為和他以往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少女，他偶爾會在電視或網絡上看見有關於蘇暖的消息，每一次他看見蘇暖時，她都在聚光燈之下捧起獎杯，從內到外閃閃發光。
蘇暖內心毫無波瀾，她的視線越過蘇明，落在他身後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著一身碎花長裙，披著羊毛鬥篷，看起來優雅大方，她懷裏抱著的小男孩也差不多只有四五歲大，手裏拿著一輛玩具車，直勾勾地盯著蘇暖。
“方華，這是我和你說過的，之前寄養在我母親家的女兒蘇暖。”蘇明轉頭對身後的女人說道。
“蘇暖，你好。”方華對蘇暖笑了笑，然後將懷裏的男孩放到地上，輕聲對他說道，“圓圓，快叫姐姐，跟姐姐問個好。”
小男孩拉著方華的裙擺，看著蘇暖撇了撇嘴，不屑地說到：“她才不是姐姐！我有姐姐，我的姐姐叫蘇玖玖！”
蘇暖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誰。
蘇明當年和她的母親離婚後一年不到便再婚了，她聽祖母說起過，這方華家境很不錯，她的父親恰好是蘇明的直屬老板，很早他們之間便認識了。其他的彎彎繞繞蘇暖知道的不多，也不想去隨意猜測，總而言之，蘇明離婚的第二年方華就為他添了女兒，後來又有了兒子。托方華的福，蘇明在公司的職位順風順水越來越高，生活優渥，妻子賢惠，兒女雙全，是外人眼中的人生贏家。
而這一切，與蘇暖毫無關系。
當他的女兒就讀高級的私立幼兒園，住在市中心高級住宅區的超大平層套房時，蘇暖已經因為祖母過世斷了經濟來源，從而不得不休學，在陌生的城市裏自力更生。她住過破破爛爛的公租房，窮的時候頓頓吃壓縮餅幹與快速食品，當他們的生活吃喝不愁，無憂無慮時，蘇暖卻咬著牙關，東拼西湊，一點一點為自己攢出一個小窩。
她所有的一切，也與蘇明毫無關系。
除了血緣，他們就只是彼此的陌生人而已。
“不用勉強，我不在意這些。”蘇暖撇過頭看著亭子外的天空，淡淡說道，“看起來雨已經停了，我也該走了，今天遇上你們是意外，後會無期。”
說罷，蘇暖便想往亭子外走，一秒也不想多待在這個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地方。
方華還沒來得及開口叫住她，蘇明已經早一步拉住了她，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地說到：“你對爸爸就是這個態度？”
蘇暖用力想掙開他的手：“我已經很客氣了。”
“客氣？見面開始，你喊過我一聲爸爸嗎？”蘇明越抓越緊，語氣也開始不耐煩起來，“你奶奶以前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一聽他提起祖母，蘇暖心中的無名火便燒了上來，她甩開蘇明，失態地大聲吼道：“你有什麽資格提起奶奶？”
蘇暖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她抿了抿嘴，用自以為最兇的表情說到：“奶奶生病了，你來看過她幾次？奶奶去世了，你為了爭那套老房子，又說了什麽話，做了哪些事，你還記得嗎？當我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時，你有打過一個電話給我，哪怕只是關心關心我嗎？你沒有，從來沒有，所以此時此刻，你又在我面前擺什麽父親的姿態？”
蘇暖從不和人爭吵，她嘴笨，一緊張又結巴，現在流利地質問出這些話，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兇狠的話。
多年來埋藏在心底的憤恨與委屈，在這一刻決堤。
“你……”
蘇明的手被蘇暖甩開，又聽她語氣錚錚地質問自己。從他和方華結婚，又升上總經理這個位置開始，公司裏就沒有誰敢頂撞他，此時的他覺得自己失了面子，便伸出手想教訓一下蘇暖。
蘇暖見他似乎想抽自己耳光，便退後一步想閃開。誰知她身後剛好有個兩層的石頭臺階，下雨過後，石階上邊的青苔打滑，蘇暖又不小心一個踩空，狠狠摔在了亭子外的積水坑裏。
看見蘇暖摔倒，蘇明心裏也是一緊，他趕忙上前伸手想把蘇暖拉起來，手才剛伸出去，便聽到不遠處傳來有些憤怒的聲音。
蘇暖磕到了後背和尾椎骨，一時痛得爬不起來，她在水坑裏翻過身，聽到那聲音，她又下意識擡手，隨後便看見顧嵐朝著自己跑過來。
顧嵐剛買完東西回來，恰好看見蘇暖摔下臺階那一幕，從他的角度看過來，是蘇明推開蘇暖，從而害她摔倒的。
幾個月前蘇暖車禍時的所受的傷，大大小小已經在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看著蘇暖從高處摔下，在臟汙的積水坑中掙紮著翻過身子，想借著膝蓋的力氣爬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呼吸一滯。
“蘇暖！蘇暖！”顧嵐趕到蘇暖身邊，單膝跪在水泥地上，伸手想抱她起來，“你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哪裏？”
蘇暖搖了搖頭，忍著痛輕聲安慰顧嵐：“我沒事，我沒事，你別擔心，讓我緩一下，我自己可以起來。”
顧嵐看到蘇暖米白色的外套與裙子全被泥水濺得臟兮兮的，臺階雖然不高，但後墜下來也還是摔得不輕，雖然蘇暖嘴上說著沒事，但顧嵐猜她應該磕到了哪兒，才會痛得小臉皺成一團。
這一瞬間，他的怒氣湧了上來。
他轉過頭擡起眸子，怒視著不知所措的蘇明，如果不是因為在陵園公墓裏，他甚至想一拳揮到蘇明臉上。
“這位先生，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顧嵐語氣又冷又硬，原本深邃的眼眸此時仿佛萬年冰窟，“如果我收不到你的道歉以及解釋，我想明天會有我的律師來與你談判，走法律程序。”
蘇明一時語塞。他和方華在看見顧嵐臉龐的那一刻也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哪怕是他們，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顧嵐這種公眾人物打照面。
“媽……媽媽！他是那個大明星耶！”方華身邊的蘇圓圓打破了這一片尷尬的沈默，聽到他的話，方華立刻捂上他的嘴，隨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見情況不對，蘇暖立刻拉住顧嵐，掙紮著想爬起來。顧嵐伸手借力給蘇暖，扶著她慢慢起來。
蘇暖從未見過顧嵐生氣時的模樣，此刻他的眼神陰翳得有些可怕，仿佛從慵懶溫馴的貓，忽地變成一只兇惡狂躁的豹。
“顧嵐，我沒事。”蘇暖看著顧嵐發怒的模樣，先是輕聲安撫他，而後又對蘇明說到，“這一下，就當我為剛才對你的態度賠禮，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們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確實已經沒有關系了，蘇暖的戶口早已在老房子賣掉的時候移了出來，因為父母均不接收，無處落戶，她只能先落在鎮上的集體戶口裏，後來她在申城有了房子，也才正式有了獨立的戶口。
“蘇暖，你……我是你父親，血緣關系是你想斷就能斷幹凈的嗎？”蘇明有些氣結，他沒想到蘇暖一點面子都不給他，更何況是當著顧嵐的面。
但令他更想不到的是，顧嵐這樣的人居然會和蘇暖攪和在一塊，看著二人親密的模樣，在一起大概不是一天兩天了。
“蘇先生。”顧嵐脫下外套披在蘇暖身上，扶著她的肩膀，打斷了還想繼續說些什麽的蘇明，“從法律層面來說，你並未盡到父親的撫養義務與責任，從道德層面來說，你根本不配當她的父親。蘇暖的意思很簡單，既然你不曾參與她從前的人生，那麽她今後的人生也與你沒有什麽關系，她的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不曾介入過，所以也永遠不必介入。”
顧嵐字字誅心，蘇明聽得渾身僵硬。等他回過神時，顧嵐已經背著蘇暖走遠了。
蘇圓圓上前扯了扯蘇明的褲腿，他才回過神來，他彎下腰抱起蘇圓圓，然後側過臉看向方華。
“我後悔過……但是每每看到她的臉，我就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過往，心裏也有過無數次補償的念頭，卻又會莫名其妙地作罷。”蘇明停頓一會，想了想又說到，“對她而言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也許……比陌生人還要不堪。”
“老公，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方華微笑道，“她已經長大了，你們各有各的生活。如果你始終很內疚，你可以先嘗試著在生活中和她聯系。”
蘇明楞楞地停滯在原地，腦海裏回響著顧嵐的話語。
顧嵐也許說的是對的，他從前不曾參與蘇暖的人生，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如果不是今日意外一見，他也仍舊像以往一樣，對其不管不問。不論如何，他也該為了他十幾年來愧對於她之事做一些補償了。
過了許久，蘇明才嘆了一口氣。他一手抱著蘇圓圓，一手牽住方華，擡腿往高處的墓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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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小雨。
蘇暖懷裏抱著花束，悠悠地走在偏僻的小路上。
這條路她每年都會走上一次，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一手抱花，一手撐傘，步履緩緩。
不過今年有些不同。
她微微側過臉，擡頭看著將雨傘偏向自己這邊的顧嵐。
顧嵐戴著一頂黑色寬檐帽，帽子下露出一張曲線流暢的側臉，他的睫毛很長，像羽毛般半遮半掩住那雙深邃的眼眸，而原本平靜淡漠的眼神，也總會在看向自己時變得柔軟溫和。
“怎麽了？”顧嵐對上蘇暖的視線，微笑著問道。
“沒什麽。”蘇暖搖了搖頭，隨後挽住顧嵐的手臂，指著前面道，“過了這段山路就到了哦。”
“好。”顧嵐溫聲道。
他們是開車來的笠湖，住進提前預約的民宿後，他們便把車停在民宿的停車場，選擇步行過來，路過小街花店時，蘇暖買了束同往年一樣的向日葵。
她沒有想到，顧嵐會特意空出時間來陪她走上這一趟，按顧嵐的話來說，蘇暖已經見過了他的父母，所以他也該來見一下蘇暖唯一的，卻已不在人世的親人。
過了一會，他們到了公墓門口。
遠遠地，蘇暖便看見陸伯正拿著一把大掃帚清掃著門口的樹葉。這一年不見，他的頭發白了許多，蘇暖楞在原地看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到了六十歲以後，日子便是過一天少一天，蘇暖從前只能隱隱約約地理解這句話，但此時，她卻能感覺到這句話中的不舍與沈重。
蘇暖挽著顧嵐走上前，陸伯察覺到蘇暖越走越近的步子，便擡頭看向她，在認出來者是蘇暖時，他停下了手裏的活。
“陸伯。”蘇暖先一步問好。
“哎呀，蘇暖來了啊。”陸伯笑瞇瞇地看著蘇暖，又悄悄擡頭打量了兩眼站在蘇暖身邊替她撐傘的顧嵐，有些打趣地說到，“今年還帶了個小夥子。時間可真快啊，想不到蘇暖也到了這個年紀，看來我兒子是沒機會咯。”
陸伯很喜歡蘇暖這個小丫頭。
他見過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並不能記得每個人的模樣，但卻能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蘇暖時的樣子。那時蘇暖跟在送靈隊伍裏，眉眼低垂，瘦得像一只小貓，她的父親叔叔和一堆親戚為分割一套老房子吵得不可開交，他遠遠地看見，只有蘇暖抱著四四方方的骨灰盒，不舍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那堆人吵吵鬧鬧地離開了，只有蘇暖一個人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在四周寂靜下來後，她才悲慟痛哭。
他不知道蘇暖的家庭是什麽樣，但是他大概能猜得出來她過得並不幸福，在他的眼中，蘇暖就像是泥沙中的珍珠，面上蒙了塵埃，裏面卻依然純白明亮。他的兒子比蘇暖大上一些，大學畢業半年不到就找了個很不錯的工作，為人溫和又很勤奮，陸伯本想牽個線，讓他們互相認識，如果合意，可以相處幾年再談婚論嫁，結果沒想到蘇暖已經找到了戀愛對象。
顧嵐是家喻戶曉的人物，陸伯經常看電視，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此刻顧嵐遮擋的嚴實，所以他並未認出，只是覺得顧嵐個子很高，看起來風度翩翩，格外優秀。
“陸伯就別開玩笑啦。”蘇暖聽了陸伯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位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一起來掃墓的。”說著，蘇暖從顧嵐手裏拿過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遞給陸伯，“這是今年的明前碧螺春，是新茶，我記得陸伯很愛喝茶。 ”
“每次都這麽客氣，讓我多不好意思呀。”陸伯擺了擺手，“我哪裏能收這麽貴重的東西。”
“這是我的心意呀。”蘇暖又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連同茶葉禮盒一起塞進陸伯手中，“每年都多謝陸伯替我打理了，你就不要推脫啦，我們先進去了。”
說罷，蘇暖像是怕陸伯再次拒絕一樣，趕忙帶著顧嵐往陵園大門裏走，陸伯看著茶葉禮盒與信封，無奈地搖了搖頭。
陵園裏很安靜。
雖然清明時節來掃墓的人有許多，但大家都輕聲低語，像是怕驚擾到沈眠於此的故人一般。
蘇暖領著顧嵐穿過一排排的墓碑，順著高高低低的階梯一路走到了高處，在一個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蘇暖停住了腳步。
“奶奶，我來看你了。”蘇暖蹲下身子，輕輕地將花束放在墓碑前，“今年，我多帶了一個人來哦。”
顧嵐脫下帽子輕覆胸前，朝著墓碑微微彎腰，溫聲說道：“奶奶，初次見面，我是顧嵐。”
蘇暖擡頭看著顧嵐嚴肅的模樣，忍不住微笑起來，她拍拍裙擺起身，挽住顧嵐的手臂，和他一起站在墓碑面前。
“奶奶，從前的時候，你經常告訴我，說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一個對我不離不棄，包容我且愛著我的人在某個地方等我，那時我以為是奶奶在安慰我，畢竟除了奶奶，沒有其他人願意愛我，需要我。可現在我真的遇到了這樣的人。”蘇暖說著，頓了頓，眼眶紅了起來，“奶奶，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可我依然很想你。”
顧嵐察覺到蘇暖的哽咽，心頭也是一酸，他一手撐傘，一邊將被蘇暖挽住的手臂抽了出來，改而輕輕攬住她。
“謝謝您一直愛著蘇暖，陪伴著她，呵護著她。此後的一生，我會如您一般愛她，以另一個身份，成為她可以依賴的港灣。”顧嵐語調緩緩，認真地說道。
一片沈默，四顧無言，只有雨點淅淅瀝瀝，打在傘上發出嘀嗒的聲響。
許久，顧嵐才又說道：“你的思念一定可以傳達到奶奶那裏的。”顧嵐說得很輕，“逝去的人，都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的。”
“嗯。”蘇暖悄悄抹掉眼淚。
過了一會，雨慢慢小了下來。
顧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經快要十二點了。蘇暖早上起得早，走了這麽遠的路又滴水未進，他來時見陵園外不遠處的路口有個小雜貨店，此刻便想著去給蘇暖買瓶水。
“暖暖。”顧嵐喚她道，“我去買瓶水，你在這裏等我？”
蘇暖點了點頭，顧嵐便將雨傘塞進她手中，蘇暖見狀，立刻推拒起來。
“聽話，我有帽子和風衣，淋不到的。”顧嵐握住傘柄，將它偏向蘇暖那邊。
蘇暖自然是不舍得顧嵐淋雨，於是她環顧四周，指了指下坡處的一個六角亭子說道：“我去那個亭子裏等你吧。”
顧嵐看了一眼，才無奈地笑著點了點頭。他將蘇暖送到亭子後交代了幾句，然後便撐傘離開。蘇暖坐在石桌邊上，撐著下巴看著顧嵐離去的身影發呆。
顧嵐走後沒多久，雨便漸漸小了下來。
“蘇暖？”
她的身後忽地傳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
蘇暖聽到這個聲音，渾身猛地僵直，她不敢回頭，只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過往的記憶如流水一般倒灌而出，激得她脊背一涼。
“是你吧，蘇暖。”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搭住。
蘇暖知道躲不過去，於是便深吸一口氣，將搭住她肩膀的手推開，起身回頭，面對著那個喊她名字的中年男人。
“好久不見。”蘇暖扯起一抹僵硬而勉強的笑容，眼裏流露出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看起來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便是她多年未見的父親——蘇明。
在外人眼裏，他是個事業有成，彬彬有禮，待人和善的成熟男性，但在蘇暖眼中，他只是一個自私自利又十分狠心的人罷了。
“真的是你。”蘇明打量著眼前的蘇暖。
他的女兒蘇暖與他分開了很多年，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也是在這個陵園裏，在那一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她已經成長為和他以往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少女，他偶爾會在電視或網絡上看見有關於蘇暖的消息，每一次他看見蘇暖時，她都在聚光燈之下捧起獎杯，從內到外閃閃發光。
蘇暖內心毫無波瀾，她的視線越過蘇明，落在他身後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著一身碎花長裙，披著羊毛鬥篷，看起來優雅大方，她懷裏抱著的小男孩也差不多只有四五歲大，手裏拿著一輛玩具車，直勾勾地盯著蘇暖。
“方華，這是我和你說過的，之前寄養在我母親家的女兒蘇暖。”蘇明轉頭對身後的女人說道。
“蘇暖，你好。”方華對蘇暖笑了笑，然後將懷裏的男孩放到地上，輕聲對他說道，“圓圓，快叫姐姐，跟姐姐問個好。”
小男孩拉著方華的裙擺，看著蘇暖撇了撇嘴，不屑地說到：“她才不是姐姐！我有姐姐，我的姐姐叫蘇玖玖！”
蘇暖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誰。
蘇明當年和她的母親離婚後一年不到便再婚了，她聽祖母說起過，這方華家境很不錯，她的父親恰好是蘇明的直屬老板，很早他們之間便認識了。其他的彎彎繞繞蘇暖知道的不多，也不想去隨意猜測，總而言之，蘇明離婚的第二年方華就為他添了女兒，後來又有了兒子。托方華的福，蘇明在公司的職位順風順水越來越高，生活優渥，妻子賢惠，兒女雙全，是外人眼中的人生贏家。
而這一切，與蘇暖毫無關系。
當他的女兒就讀高級的私立幼兒園，住在市中心高級住宅區的超大平層套房時，蘇暖已經因為祖母過世斷了經濟來源，從而不得不休學，在陌生的城市裏自力更生。她住過破破爛爛的公租房，窮的時候頓頓吃壓縮餅幹與快速食品，當他們的生活吃喝不愁，無憂無慮時，蘇暖卻咬著牙關，東拼西湊，一點一點為自己攢出一個小窩。
她所有的一切，也與蘇明毫無關系。
除了血緣，他們就只是彼此的陌生人而已。
“不用勉強，我不在意這些。”蘇暖撇過頭看著亭子外的天空，淡淡說道，“看起來雨已經停了，我也該走了，今天遇上你們是意外，後會無期。”
說罷，蘇暖便想往亭子外走，一秒也不想多待在這個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地方。
方華還沒來得及開口叫住她，蘇明已經早一步拉住了她，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地說到：“你對爸爸就是這個態度？”
蘇暖用力想掙開他的手：“我已經很客氣了。”
“客氣？見面開始，你喊過我一聲爸爸嗎？”蘇明越抓越緊，語氣也開始不耐煩起來，“你奶奶以前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一聽他提起祖母，蘇暖心中的無名火便燒了上來，她甩開蘇明，失態地大聲吼道：“你有什麽資格提起奶奶？”
蘇暖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她抿了抿嘴，用自以為最兇的表情說到：“奶奶生病了，你來看過她幾次？奶奶去世了，你為了爭那套老房子，又說了什麽話，做了哪些事，你還記得嗎？當我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時，你有打過一個電話給我，哪怕只是關心關心我嗎？你沒有，從來沒有，所以此時此刻，你又在我面前擺什麽父親的姿態？”
蘇暖從不和人爭吵，她嘴笨，一緊張又結巴，現在流利地質問出這些話，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兇狠的話。
多年來埋藏在心底的憤恨與委屈，在這一刻決堤。
“你……”
蘇明的手被蘇暖甩開，又聽她語氣錚錚地質問自己。從他和方華結婚，又升上總經理這個位置開始，公司裏就沒有誰敢頂撞他，此時的他覺得自己失了面子，便伸出手想教訓一下蘇暖。
蘇暖見他似乎想抽自己耳光，便退後一步想閃開。誰知她身後剛好有個兩層的石頭臺階，下雨過後，石階上邊的青苔打滑，蘇暖又不小心一個踩空，狠狠摔在了亭子外的積水坑裏。
看見蘇暖摔倒，蘇明心裏也是一緊，他趕忙上前伸手想把蘇暖拉起來，手才剛伸出去，便聽到不遠處傳來有些憤怒的聲音。
蘇暖磕到了後背和尾椎骨，一時痛得爬不起來，她在水坑裏翻過身，聽到那聲音，她又下意識擡手，隨後便看見顧嵐朝著自己跑過來。
顧嵐剛買完東西回來，恰好看見蘇暖摔下臺階那一幕，從他的角度看過來，是蘇明推開蘇暖，從而害她摔倒的。
幾個月前蘇暖車禍時的所受的傷，大大小小已經在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看著蘇暖從高處摔下，在臟汙的積水坑中掙紮著翻過身子，想借著膝蓋的力氣爬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呼吸一滯。
“蘇暖！蘇暖！”顧嵐趕到蘇暖身邊，單膝跪在水泥地上，伸手想抱她起來，“你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哪裏？”
蘇暖搖了搖頭，忍著痛輕聲安慰顧嵐：“我沒事，我沒事，你別擔心，讓我緩一下，我自己可以起來。”
顧嵐看到蘇暖米白色的外套與裙子全被泥水濺得臟兮兮的，臺階雖然不高，但後墜下來也還是摔得不輕，雖然蘇暖嘴上說著沒事，但顧嵐猜她應該磕到了哪兒，才會痛得小臉皺成一團。
這一瞬間，他的怒氣湧了上來。
他轉過頭擡起眸子，怒視著不知所措的蘇明，如果不是因為在陵園公墓裏，他甚至想一拳揮到蘇明臉上。
“這位先生，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顧嵐語氣又冷又硬，原本深邃的眼眸此時仿佛萬年冰窟，“如果我收不到你的道歉以及解釋，我想明天會有我的律師來與你談判，走法律程序。”
蘇明一時語塞。他和方華在看見顧嵐臉龐的那一刻也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哪怕是他們，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顧嵐這種公眾人物打照面。
“媽……媽媽！他是那個大明星耶！”方華身邊的蘇圓圓打破了這一片尷尬的沈默，聽到他的話，方華立刻捂上他的嘴，隨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見情況不對，蘇暖立刻拉住顧嵐，掙紮著想爬起來。顧嵐伸手借力給蘇暖，扶著她慢慢起來。
蘇暖從未見過顧嵐生氣時的模樣，此刻他的眼神陰翳得有些可怕，仿佛從慵懶溫馴的貓，忽地變成一只兇惡狂躁的豹。
“顧嵐，我沒事。”蘇暖看著顧嵐發怒的模樣，先是輕聲安撫他，而後又對蘇明說到，“這一下，就當我為剛才對你的態度賠禮，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們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確實已經沒有關系了，蘇暖的戶口早已在老房子賣掉的時候移了出來，因為父母均不接收，無處落戶，她只能先落在鎮上的集體戶口裏，後來她在申城有了房子，也才正式有了獨立的戶口。
“蘇暖，你……我是你父親，血緣關系是你想斷就能斷幹凈的嗎？”蘇明有些氣結，他沒想到蘇暖一點面子都不給他，更何況是當著顧嵐的面。
但令他更想不到的是，顧嵐這樣的人居然會和蘇暖攪和在一塊，看著二人親密的模樣，在一起大概不是一天兩天了。
“蘇先生。”顧嵐脫下外套披在蘇暖身上，扶著她的肩膀，打斷了還想繼續說些什麽的蘇明，“從法律層面來說，你並未盡到父親的撫養義務與責任，從道德層面來說，你根本不配當她的父親。蘇暖的意思很簡單，既然你不曾參與她從前的人生，那麽她今後的人生也與你沒有什麽關系，她的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不曾介入過，所以也永遠不必介入。”
顧嵐字字誅心，蘇明聽得渾身僵硬。等他回過神時，顧嵐已經背著蘇暖走遠了。
蘇圓圓上前扯了扯蘇明的褲腿，他才回過神來，他彎下腰抱起蘇圓圓，然後側過臉看向方華。
“我後悔過……但是每每看到她的臉，我就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過往，心裏也有過無數次補償的念頭，卻又會莫名其妙地作罷。”蘇明停頓一會，想了想又說到，“對她而言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也許……比陌生人還要不堪。”
“老公，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方華微笑道，“她已經長大了，你們各有各的生活。如果你始終很內疚，你可以先嘗試著在生活中和她聯系。”
蘇明楞楞地停滯在原地，腦海裏回響著顧嵐的話語。
顧嵐也許說的是對的，他從前不曾參與蘇暖的人生，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如果不是今日意外一見，他也仍舊像以往一樣，對其不管不問。不論如何，他也該為了他十幾年來愧對於她之事做一些補償了。
過了許久，蘇明才嘆了一口氣。他一手抱著蘇圓圓，一手牽住方華，擡腿往高處的墓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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