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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距離都是因為太過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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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距離都是因為太過聰明

符房的朱砂硯臺凝了層薄冰,指尖碰上去時,冷意順著指縫往骨頭裏鉆。沈懷眠握著筆,筆尖懸在“凈化符”的符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紙上不知何時已被他無意識勾勒出半道劍痕。

他想起第一次握劍的模樣。

那時他剛被清夜瀾從亂葬崗帶回白玉峰,手還在因為凍餓發抖,清夜瀾站在他身後,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淡淡的藥香,輕聲說:“懷眠別怕,劍要沈,心要穩,跟著我走。”那時候的師尊,指尖是暖的,聲音是軟的,連落在他發頂的目光,都裹著雪後初晴的光。

可現在,那雙手連碰都不願碰他了。

清夜瀾閉關已過十日。

這十天裏,玄清宗的靈草園像被下了咒,夜裏總飄出淡淡的魔氣,起初只是啃噬幾株低階靈草,昨夜竟沖破了長老們布的臨時符陣,半畝千年靈草一夜枯盡,黑褐色的草葉上還沾著未散的魔氣,像極了當年青柳村村民臉上的死氣。

長老們在議事堂吵了半宿,最後還是李長老嘆了口氣,點了沈懷眠的名:“懷眠的符陣穩,劍也夠沈,能鎮住這魔氣——雲盡雖快,卻少了份能壓陣的定力。”

這話聽著是讚許,沈懷眠卻知道,“能壓陣”三個字,終究還是把他歸在了後者的位置。

他背著那把鐵劍往靈草園走時,晨霧裹著腥氣往鼻腔裏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那把劍是清夜瀾去年送他的,劍刃磨得發亮,劍柄纏的軟布浸過他三年的汗,早已從淺灰泛成深褐,連劍穗上的紅繩,都被他摩挲得褪了色。

靈草園西側的裂縫比傳聞中更嚇人。黑色的霧絲順著裂縫往上冒,像毒蛇吐信,沾到旁邊的靈草葉上,不過瞬息,翠綠的葉片就枯成了焦黑,風一吹,碎成了粉末。沈懷眠沒急著掏符紙,而是反手拔出了鐵劍——他想試試,試試不用符,只用劍,能不能試探出這魔氣的實力。

“鎖魔陣需劍勢引靈,單靠符紙壓不住。”他喃喃自語,指尖凝出一縷靈力,緩緩註入劍刃

鐵劍發出細微的“嗡鳴”,劍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把鎮魂符的靈力提前註進劍刃,出劍時既能禦敵,又能穩陣,他甚至能在劍風裏劃出符紋的軌跡,比單純貼符更省力氣,也更顯劍技。

手腕輕抖,劍身劈出一道冷光。劍風貼著裂縫掃過,竟在半空劃出道淡金的靈力屏障,像層薄冰,暫時攔住了往外竄的魔氣。

“劍招拖沓,白費力氣。”

冷得像冰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沈懷眠的劍猛地頓了頓,靈力屏障晃了晃,差點被魔氣沖破。

他回頭時,清夜瀾正站在靈草叢邊,素色裏衣外只披了件薄袍,頭發散在肩上,幾縷碎發被晨霧浸得微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的臉色白得像被魔氣染過,眉心的封情符符文泛著淡紅,是反噬的痕跡,連嘴唇都沒了血色,卻依舊站得筆直,像尊不染塵埃的玉像。

“師尊。”沈懷眠趕緊收劍,指尖卻攥得發緊——他剛才的劍招,明明比上次和溫雲盡對練時穩了三分,靈力註入也比以前流暢,可在師尊眼裏,還是“拖沓”。

清夜瀾沒看他的劍,目光落在裂縫裏的魔氣上,聲音沒半分溫度:“‘鎖魔陣’需八張鎮魂符定四角八方,你剛才只貼了三張在東側,陣基不穩,劍勢再沈,也擋不住魔氣沖撞。”他頓了頓,終於掃向沈懷眠的鐵劍,卻像看件無關緊要的柴禾,“此劍只適合基礎招式,高階魔氣面前,連破防都做不到,多和雲盡過招對你會有很大幫助。”

又是溫雲盡。

沈懷眠的心像被魔氣裹住,又冷又悶,連呼吸都覺得疼。他想起三年前清夜瀾教他握劍時,明明說過“懷眠的手穩,適合練沈劍,以後定能成器”;可現在,他的穩成了“拖沓”,他的劍成了“半吊子”,連他練的“符劍同契”,都成了“白費力氣”。

“弟子知錯。”沈懷眠低頭,從符包裏掏出鎮魂符,指尖的靈力還在微微發抖。他剛要往裂縫西側貼,裂縫裏的魔氣突然暴漲,黑色的霧團像只手,狠狠撞在他剛才布的靈力屏障上。“嗡”的一聲巨響,屏障瞬間碎裂,霧團直撲他的面門,帶著刺鼻的腥氣,和當年蒼梧山影煞的魔氣一模一樣。

沈懷眠的反應極快。手腕翻劍,起手式柔中帶剛,劍刃貼著霧團劃開,竟將霧團劈成兩半。可他忘了,這魔氣裏藏著百年怨念,剛劈開的霧團突然重新凝聚,纏上劍刃,順著他的手腕往經脈裏鉆——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他經脈發麻,連劍都快握不住了。

“小心!”

清夜瀾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不再是冰冷的訓斥,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沈懷眠餘光瞥見,師尊竟往前沖了半步,手已經擡起來,指尖離他的胳膊不過三寸,像是要扶他,又像是要替他擋下那纏人的怨念。

可就在指尖快碰到他衣袖時,清夜瀾猛地頓住。他像被燙到似的收回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眉心的封情符符文瞬間紅得刺眼,連臉色都白了幾分——顯然是剛才那半步的沖動,引動了封情符的反噬,疼得他連呼吸都亂了。

“恪守本分,勿要慌亂。”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關心咽回去,換成冷硬的訓斥,聲音卻帶著點微不可察的顫抖,“這點魔氣怨念都擋不住,還談什麽護陣?若是代表著白玉峰的門面,絕不會像這般狼狽。”

沈懷眠咬著牙,忍著經脈裏的疼,用劍刃挑起兩張鎮魂符。手腕一沈,穩穩劈出,符紙精準貼在裂縫兩角,金色的光瞬間亮起,像兩道鎖鏈,暫時困住了魔氣。

他擡頭時,看見清夜瀾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素色的裏衣後背,竟滲出了一點淡紅——是剛才掐掌心時,指甲戳破了皮肉,血滲了出來。

“師尊,您的封情符……”沈懷眠想從符包裏掏出“蓮心符”——那是他特意為清夜瀾畫的,能緩解封情符的反噬,可話到嘴邊,卻被清夜瀾冷冷打斷。

“無需多言。”清夜瀾轉過身,臉色比剛才更白,卻逼著自己擠出冷意,眼底的掙紮被他死死壓在深處,“你繼續布陣,我去叫雲盡來破魔氣核心,他的劍快,能速戰速決。”

“師尊!我也能破!”沈懷眠突然拔高聲音,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雖不如雲盡快,卻能穩準劈中核心,不會傷到周圍的靈草!弟子不是只能布陣,弟子也能……也能獨擋一面!”

他想證明,想讓師尊知道。

清夜瀾的眼神猛地沈了下去,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他盯著沈懷眠的劍,又盯著他泛紅的眼眶,喉結動了動,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沈懷眠看見,師尊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顯然是心裏也在掙紮,可最終,他吐出的話卻比魔氣更冷:“你擋不了。”

四個字,像四把鈍刀,慢慢割著沈懷眠的心。

“‘蓮心破’需天賦托底,需靈根純凈,你不過是個普通靈根。”清夜瀾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沈懷眠心上,“強行用招,只會引魔氣入體,走火入魔。”

那句“普通靈根”,像根針,紮破了沈懷眠所有的期待。他知道自己是雜靈根,知道自己天賦不如溫雲盡,可他沒想到,師尊會說得這麽直白。

他攥著劍,指節泛白,劍刃映出他眼底的紅,像要滴血。經脈裏的怨念還在作祟,疼得他渾身發冷,可心裏的疼,比經脈的疼更甚。

就在這時,溫雲盡背著劍跑過來,手裏晃著個玉瓶,聲音清脆得像鈴鐺:“師尊!師兄!李長老說這‘清心露’能緩解魔氣反噬,我猜你們用得上!”他跑到清夜瀾身邊,自然地扶著師尊的胳膊,動作親昵,卻沒被推開。

最先挪開的不是溫雲盡的手,而是沈懷眠的眼睛。

“師尊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封情符反噬了?”溫雲盡的聲音帶著擔憂,伸手想摸清夜瀾的眉心,卻被師尊輕輕避開。

清夜瀾沒推開溫雲盡扶著他胳膊的手,只是輕輕拍了拍那只手,聲音竟比剛才對沈懷眠時柔和了些:“無妨,你來的剛好,用‘蓮心破’劈散魔氣核心,註意別傷了周圍的靈草——小心些,這魔氣裏有怨念。”

“好!”溫雲盡立刻應下,拔劍就沖了上去。他的逐風劍泛著金光,五道殘影同時劈出,劍風快得像流星,精準刺進魔氣核心。黑色霧團發出尖細的嘶鳴,不過瞬息就散了,只留下裂縫裏淡淡的黑氣,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

“搞定!”溫雲盡收劍,跑到沈懷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兄,你沒事吧?”

沈懷眠沒說話,只是把劍收進鞘裏。他看見清夜瀾正看著溫雲盡,眼裏雖沒多少溫度,卻沒有了對他的冷意,甚至還說了句“進步快,不錯”。

沈懷眠只覺得這句話刺耳,這句話本應該對他說才對的,師尊的視線也本應該只停留在他一個人身上才對。

清夜瀾沒多留,叮囑溫雲盡“看好靈草園,別讓魔氣再冒出來”,就轉身往後山閉關洞走。沈懷眠站在原地,看著師尊的背影,突然發現他的袍角沾了片靈草葉——是剛才沖過來時蹭到的,邊緣還帶著點魔氣的黑痕。

他明明那麽在意師徒名分,那麽想斬斷所有塵緣,卻還是忍不住在他遇險時,動了沖過來的念頭。

夜裏,沈懷眠沒回符房。他去了練劍場,月光灑在木樁上,泛著冷白的光。他拔出鐵劍,一遍又一遍地練蓮心破,劍刃劈在木樁上,發出“砰砰”的響,震得他手腕發麻,虎口滲出血珠,沾在劍柄的軟布上,和舊汗漬混在一起,成了更深的褐色。

他像是在跟自己慪氣,氣自己為什麽不是極品靈根。氣自己為什麽什麽事都做不好,氣自己,怨自己。

他想起清夜瀾教他練這招時的模樣。師尊站在他對面,手裏拿著根樹枝,輕輕挑開他的劍刃,會耐心地糾正他的姿勢,會在他練累了時遞上杯熱茶,會笑著說“懷眠比上次進步了”。

可現在,他的“蓮心破”,成了“不配”。

“練到天亮,也成不了氣候。”

冷意再次從身後傳來,沈懷眠的劍猛地劈空,砍在地上,濺起片碎石和積雪。他回頭時,清夜瀾站在練劍場入口,手裏攥著個木色的物件——是那個蓮紋墜子,是他放在白玉峰木屋門把手上的,此刻正被師尊捏得發白,邊緣的木刺甚至紮進了掌心,滲出血珠。

“師尊怎麽來了?”沈懷眠的聲音發啞,像是被風吹得疼了。

清夜瀾走到他面前,沒看他的眼睛,只是把墜子扔在他腳邊。木墜落在雪地上,發出“嗒”的輕響,沾了層雪,像個被丟棄的垃圾。“此等私物,不該出現在閉關洞附近。”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每個字都帶著距離,“沈懷眠,你我是師徒,當守師徒之禮,勿要再做這些逾矩之事,引人非議——若是被其他宗門的人看見,玄清宗的臉,還要不要了?”

沈懷眠蹲下去撿墜子,指尖碰到雪地裏的冰碴子,冷得他一哆嗦。木墜上的“瀾”字被師尊捏得模糊,邊緣的木刺紮進他的指尖,滲出血珠,可他卻覺得,這點疼,比不過心裏的疼。

他擡頭看著清夜瀾,突然問:“師尊,您是不是覺得,我對您的心意,很惡心?”

清夜瀾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眉心的封情符符文瞬間紅得要裂開,連呼吸都亂了。他別開眼,看向遠處的雪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徒殊途,此念本就不該有。我是你的師尊,當為你斬除此等妄念,而非縱容你越陷越深——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沈懷眠笑了,笑得眼淚掉下來,砸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冰粒,“為我好,就是說我的劍招拖沓?為我好,就是說我不配練‘蓮心破’?為我好,就是把我送您的墜子,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不甘:“師尊,您是不是從來都沒相信過我?您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只能畫符,只能護陣,只能做溫雲盡的墊腳石?”

清夜瀾的心臟像被劍刺穿,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沈懷眠哭紅的眼睛,看著他虎口的血跡,看著他手裏攥著的、沾了雪的蓮紋墜子,這些畫面像刀子,一刀刀割著他的心。

他怎麽會不相信?怎麽會覺得他是墊腳石?

可他不能說。師徒之禮是天塹,他對徒弟的心意更是禁忌,一旦承認,他百年的修行毀於一旦,懷眠也會被冠上“以下犯上”的罪名,被仙門百家唾棄。他只能用最狠的話,把懷眠推開。

“是。”他閉上眼,強迫自己說出最狠的話,聲音冷得像來自冰窖,“你若再執迷不悟,便去戒律堂領罰,閉關三月,好好反省你的不本分——玄清宗不需要心思不正的弟子。”

“不本分……”沈懷眠的眼淚掉得更兇,他攥著蓮紋墜子,轉身就往符房跑。鐵劍撞在石階上,發出“哐當”的響,像他碎掉的心。雪地裏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就被飄落的新雪,慢慢蓋住。

清夜瀾站在原地,直到沈懷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裏,才猛地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血滴在雪地上,像朵破碎的紅蓮,和他腳邊沈懷眠掉落的劍穗纏在一起——那劍穗是當年他親手系在鐵劍上的,紅繩早已褪成淺粉,卻還留著沈懷眠的體溫。

他彎腰撿起劍穗,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血沾在紅繩上,像道洗不掉的疤。“師徒……殊途……”他喃喃自語,指尖凝出靈力,狠狠按在眉心的封情符上。符文發出刺眼的光,疼得他渾身發抖,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滑,卻死死攥著劍穗,“此念當斬……當斬……”

練劍場的月光冷得像霜,清夜瀾的身影在霧裏縮成一團,像個迷路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在虐沈懷眠,更在虐自己,可他別無選擇,沈懷眠的心意,本就是錯的,是不該存在的,只有徹底斬斷,才能守住自己作為玄清宗宗主、作為師尊的最後底線。

房裏,沈懷眠把蓮紋墜子埋進了朱砂硯臺裏。冰碴子混著朱砂,硌得他手心疼,可他卻覺得,這樣挺好,至少這墜子不會再被人扔掉。

氣不過,他握著鐵劍,對著窗戶練,劍招越來越快,卻越來越亂,最終劍刃撞在窗欞上,“哢嚓”一聲,窗紙碎了,木屑混著雪粒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冷得像淚。

劍刃上的血和朱砂混在一起,紅得刺眼。沈懷眠看著劍刃裏自己的倒影,眼淚掉在劍上,暈開一小片紅:“師尊,原來連我的劍,連我的心意,都是不本分的啊……”

窗外的風呼嘯著,裹著雪粒打在碎掉的窗紙上,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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