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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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飛（3）
沈懷眠的劍又偏了。
“回風式”練到第十天，還是沒練對。劍刃本該貼著雪面斜劈，劃出道銀亮的弧，可到了他手裏，總是劈得太急，要麽劍刃紮進雪地裏，要麽偏得老遠，連練劍場的木樁都碰不到。
張師兄站在旁邊，手裏的教鞭敲了敲雪地：“手腕再沈點，腰轉慢些，你總急什麽？跟你說過多少次，‘回風式’要的是穩，不是快！”
沈懷眠攥著劍柄，指節泛白。手腕早就腫了，塗了藥膏也沒消多少，每次劈劍，都像有根針在紮，疼得他額頭冒冷汗。他看著旁邊的弟子——那個叫林硯的，三天就把“回風式”練得行雲流水，此刻正對著木樁練“落雪式”，劍影翻飛，雪粒都被劈成了碎末，心裏又酸又澀。
他不是沒努力。每天天不亮就來練劍場，比誰都早，比誰都晚，晚上回西廂房，還會對著鏡子練姿勢，連吃飯時都在琢磨腰怎麽轉，可就是練不好。他覺得自己太笨了，像塊不開竅的木頭，連把劍都握不穩，更別說像清夜瀾那樣，劍光能劈散雪粒。
“再練十遍，”張師兄嘆了口氣，把教鞭放下，“練不好別吃飯，我去給你拿點熱粥。”
張師兄走後，練劍場只剩沈懷眠一個人。風裹著雪粒吹過來，打在臉上，冷得像冰。他撿起劍，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姿勢——手腕沈下去，腰慢慢轉，劍刃貼著雪面，慢慢劈出去。
“嗡”的一聲，劍還是偏了，這次更糟，劍刃撞在木樁上，震得他手腕發麻，差點把劍扔出去。沈懷眠的眼淚突然湧上來，他蹲在雪地裏，抱著劍，把臉埋在膝蓋上，沒敢哭出聲。
他想起師尊對他這麽好，他卻連個“回風式”都練不好，怎麽對得起師尊，怎麽殺魔修報仇。
“劍拿反了。”
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沈懷眠嚇了一跳，趕緊擦幹眼淚，站起來。是清夜瀾，玄色衣袍掃過雪地，沒留下多少痕跡，手裏握著清寒劍，劍穗是紅色的，舊得邊緣都磨破了。
沈懷眠趕緊把劍調整過來，站得筆直：“師尊……我不是故意的，我再練……”
清夜瀾沒看他，只是走到木樁前，彎腰撿起根樹枝，對著雪地劃了道斜斜的線——線很穩，從木樁底部開始，慢慢往上揚，像道溫柔的弧。“‘回風式’，不是劍劈雪，是雪跟著劍走，”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腰轉的時候，想著劍刃是雪做的，別用蠻力。”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往書房走，玄色衣袍的下擺掃過沈懷眠剛才蹲過的地方，雪粒被掃開，露出塊幹凈的地面。沈懷眠盯著地上的線，突然好像懂了——他之前總用蠻力，把劍握得太緊，反而失了穩，清夜瀾是讓他放松，讓動作跟著劍走，不是跟劍較勁。
他重新握劍，按照清夜瀾說的，想著劍刃是雪做的，腰慢慢轉，手腕輕輕沈，劍刃貼著雪面，慢慢劈出去。
“嗡——”
這次沒偏。劍刃劃過雪地，劃出道銀亮的弧，剛好擦著木樁，雪粒被劍風帶起來，像朵小小的雪花。沈懷眠的眼睛亮了，他又練了一遍，還是沒偏，再練一遍，比剛才更穩了些。
張師兄端著熱粥回來時，看見沈懷眠在練劍，動作雖慢，卻沒再偏，笑著點頭：“不錯，開竅了？”
沈懷眠接過熱粥，喝了一口，暖得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口。他看著清夜瀾離開的方向，小聲說：“是師尊教我的。”
往後的日子，沈懷眠還是練得慢，卻沒再急過。別人練三遍就能會的招式，他練十遍、二十遍，直到閉著眼都能做對。手腕腫了又消，消了又腫，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卻比誰都珍惜握劍的機會——他知道自己笨，只能靠多練，才能跟上別人，才能不讓清夜瀾失望。
清夜瀾還是很少跟他說話，卻總在不經意間幫他。他練劍晚了，回西廂房時，會發現桌上多了碗熱湯，是清夜瀾常喝的蓮子羹，還帶著溫；他的劍鞘松了，第二天早上，會發現劍鞘被修好了，上面還塗了層防雪的油；有次他練到天黑，沒註意練劍場的燈滅了，剛想摸黑走，就看見道玄色身影從工具房出來，手裏提著盞油燈，放在他練劍的木樁旁——是清夜瀾，沒說話，放下燈就走，只留下盞暖黃的光，照著他的劍影。
沈懷眠把這些都記在心裏。他偷偷在西廂房的墻上，畫了道小小的刻痕，每多練會一個招式，就畫一道，慢慢的，墻上畫滿了刻痕，像串小小的星星。
離宗門小比還有半個月時，沈懷眠想給清夜瀾送個禮物。他記得清夜瀾的劍穗舊了，邊緣都磨破了，便想自己編個新的。他找張師兄要了點紅繩，又在工具房裏找了塊小木頭，想打磨成蓮紋形狀——像清夜瀾衣袍上的蓮紋，也像他第一次抄宗規時畫的那樣。
木頭太硬，他磨得手指都破了，流了血，就用嘴含著，繼續磨；紅繩太滑，總是編錯，拆了又編，編了又拆，手指被勒出了紅印，卻沒放棄。晚上回西廂房，炭火盆快滅了，他就借著油燈的光，繼續編，直到天快亮，才終於編好。
劍穗不算好看。紅繩編得有點歪，有的地方還松了，蓮紋木塊磨得不夠光滑，邊緣還有點毛糙，可沈懷眠很滿意——這是他親手做的，藏著他的心意，藏著他對師尊的感謝。
他把劍穗放在懷裏，想找機會送給清夜瀾，卻總沒勇氣。小比那天，他穿著新做的白衣，站在練劍場，看著其他弟子意氣風發的樣子，心裏又慌又怕——他怕自己練得太慢，在小比上出醜，怕清夜瀾看見會失望。
輪到沈懷眠上場時，他的手一直在抖。報招式時，聲音都有點啞：“我……我練‘回風式’和‘落雪式’。”
臺下傳來幾聲輕笑，他聽見有人說：“就是那個練了十天才會‘回風式’的？還敢來小比？”
沈懷眠的臉瞬間紅了，卻沒退縮。他攥緊劍柄，深吸一口氣，按照平時練的，慢慢擺姿勢——手腕沈下去，腰慢慢轉，劍刃貼著雪面，劈出“回風式”。
這次沒偏。
劍影雖慢，卻很穩，雪粒被劍風帶起來，像朵小小的雪花。接著是“落雪式”，他記得清夜瀾說過“落雪要輕，像雪落在掌心”，便把動作放輕，劍刃慢慢落下，剛好劈在木樁的紅線上。
臺下的笑聲停了。張師兄站在旁邊，點了點頭，眼裏帶著點欣慰。沈懷眠擡起頭，看向高臺上的清夜瀾——師尊正握著清寒劍，目光落在他身上，沒什麽表情，卻好像比平時柔和了些。
小比結束，沈懷眠沒拿名次，只是勉強通過了初賽，可他已經很開心了。他捧著自己編的劍穗，想去找清夜瀾，卻在練劍場的木樁旁，看見清夜瀾正站在那裏，手裏拿著塊磨好的蓮紋木塊——比他那個光滑多了，邊緣沒有毛糙，上面還刻著小小的“眠”字。
“師尊……”沈懷眠的心臟猛地一跳，趕緊把懷裏的劍穗遞過去，“這個……是我編的，不好看，您別嫌棄……”
清夜瀾沒接，只是把手裏的蓮紋木塊遞給他：“把這個換上，更結實。”
沈懷眠接過木塊，指尖碰到清夜瀾的手，涼得像冰，卻只碰了一瞬，清夜瀾就收回了手。他看著木塊上的“眠”字，眼淚突然湧上來——師尊不僅知道他在編劍穗，還特意磨了塊新的木塊，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他蹲在雪地裏，把舊木塊拆下來，換上新的，重新編好劍穗。紅繩配著蓮紋木塊，比之前好看多了。他把劍穗遞給清夜瀾，聲音帶著哭腔：“師尊，您試試……”
清夜瀾接過劍穗，解下自己舊的那個，換上新的。紅色的繩，木色的蓮紋，掛在清寒劍上，竟意外地好看。他握著劍，對著雪地劈了下，劍穗晃了晃，像團小小的火。
“很好，”清夜瀾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以後練劍，別慌。”
沈懷眠點點頭，看著清夜瀾握著劍離開的背影，玄色衣袍上，紅色的劍穗晃來晃去，暖得他心裏發甜。他想，就算自己笨，就算練得慢，只要能讓師尊高興，只要能跟著師尊練劍，就夠了。
可他沒料到，小比過後沒半個月，蒼梧山的消息就傳來了——魔族異動，結界不穩，清夜瀾要帶著弟子去蒼梧山，其中就有他。
出發那天，雪下得很大，比玄清宗的雪還冷。清夜瀾站在山門口，玄色衣袍上落了層雪，手裏握著清寒劍，劍上掛著沈懷眠編的紅劍穗。他看著沈懷眠，難得多說了句：“到了蒼梧山，跟緊我，別亂跑，實在不行，就躲在我身後。”
沈懷眠攥緊劍，用力點頭。他想，這次一定要幫上忙，就算自己練得慢，就算打不過高階魔修，也不能拖師尊後腿。
可到了蒼梧山，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沒用。
結界外的魔修太多了，個個都比他見過的狠，劍光帶著黑氣，劈過來時，他連躲都躲不及，全靠清夜瀾和其他弟子護著。他想幫忙，卻連“回風式”都劈不利索，反而差點被魔修的黑氣纏上，還是張師兄拉了他一把，才沒出事。
“你躲遠點！”張師兄把他往結界邊推，“別在這添亂！”
沈懷眠站在結界邊，看著清夜瀾的身影——玄色衣袍在魔修中間穿梭，劍影閃閃，紅劍穗晃得他眼睛疼。師尊一直在護著弟子，一直在擋魔修的攻擊，胸口已經沾了血，卻還沒停。
他想沖過去幫忙，可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他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連把劍都握不穩，連師尊都護不住，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像個累贅。
突然，一道黑氣從清夜瀾身後襲來——是個高階魔修，手裏的刀泛著黑光，直刺清夜瀾的後心！
“師尊！”沈懷眠大喊著，想沖過去，卻被魔修的黑氣攔住，動不了半步。
清夜瀾好像沒聽見，還在擋前面的魔修。黑氣越來越近，沈懷眠的眼淚掉下來，他恨自己太笨，恨自己練得太慢，恨自己連師尊都護不住。
就在黑氣要碰到清夜瀾時，清夜瀾突然轉身，用清寒劍擋住了刀。可魔修太狡猾，另一只手凝聚黑氣，直刺沈懷眠——他想殺了沈懷眠，讓清夜瀾分心！
沈懷眠閉上眼，以為自己死定了，卻突然被一股力量推開。他睜開眼，看見清夜瀾擋在他身前，黑氣鉆進了師尊的胸口，血順著玄色衣袍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像朵暗紅的花。
“師尊！”沈懷眠爬過去，抱著清夜瀾的腿，“您怎麽樣？您別有事……”
清夜瀾蹲下來，用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像平時在練劍場那樣：“別怕，我沒事。”他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塞進沈懷眠手裏，“這是避魔氣的藥膏，塗在身上，往玄清宗跑，別回頭，別找我，好好練劍……”
“我不跑！我要跟師尊一起！”沈懷眠攥著瓷瓶，眼淚掉在清夜瀾的手上，“我不笨了，我會練劍了，我能幫您……”
“聽話，”清夜瀾的聲音軟了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跑，別讓我白護著你。”他用最後的靈力，把沈懷眠往山下推，“記住，好好活著，好好練劍，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沈懷眠被靈力推著，往山下滾，他看著清夜瀾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師尊被魔修圍住，看著那道紅色的劍穗在雪地裏晃了晃，然後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暈了過去，醒來時，躺在魔族的暗巷裏，懷裏抱著塊生銹的鐵片，手裏還攥著那個小瓷瓶——裏面的藥膏，和清夜瀾平時給的一模一樣。
旁邊有兩個魔修在說話，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玄清宗的宗主真傻，為了個笨徒弟，把自己留在結界裏，聽說那徒弟連劍都練不好，還得宗主護著……”
“可不是嘛，聽說那宗主為了護玄清宗，早就放棄那徒弟了，把他推下山，就是讓他當誘餌，好讓自己脫身……”
沈懷眠的心臟猛地一沈，把魔修的話記在心裏。雪又下了，落在暗巷裏，冷得像冰。沈懷眠把臉埋在膝蓋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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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眠的劍又偏了。
“回風式”練到第十天，還是沒練對。劍刃本該貼著雪面斜劈，劃出道銀亮的弧，可到了他手裏，總是劈得太急，要麽劍刃紮進雪地裏，要麽偏得老遠，連練劍場的木樁都碰不到。
張師兄站在旁邊，手裏的教鞭敲了敲雪地：“手腕再沈點，腰轉慢些，你總急什麽？跟你說過多少次，‘回風式’要的是穩，不是快！”
沈懷眠攥著劍柄，指節泛白。手腕早就腫了，塗了藥膏也沒消多少，每次劈劍，都像有根針在紮，疼得他額頭冒冷汗。他看著旁邊的弟子——那個叫林硯的，三天就把“回風式”練得行雲流水，此刻正對著木樁練“落雪式”，劍影翻飛，雪粒都被劈成了碎末，心裏又酸又澀。
他不是沒努力。每天天不亮就來練劍場，比誰都早，比誰都晚，晚上回西廂房，還會對著鏡子練姿勢，連吃飯時都在琢磨腰怎麽轉，可就是練不好。他覺得自己太笨了，像塊不開竅的木頭，連把劍都握不穩，更別說像清夜瀾那樣，劍光能劈散雪粒。
“再練十遍，”張師兄嘆了口氣，把教鞭放下，“練不好別吃飯，我去給你拿點熱粥。”
張師兄走後，練劍場只剩沈懷眠一個人。風裹著雪粒吹過來，打在臉上，冷得像冰。他撿起劍，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姿勢——手腕沈下去，腰慢慢轉，劍刃貼著雪面，慢慢劈出去。
“嗡”的一聲，劍還是偏了，這次更糟，劍刃撞在木樁上，震得他手腕發麻，差點把劍扔出去。沈懷眠的眼淚突然湧上來，他蹲在雪地裏，抱著劍，把臉埋在膝蓋上，沒敢哭出聲。
他想起師尊對他這麽好，他卻連個“回風式”都練不好，怎麽對得起師尊，怎麽殺魔修報仇。
“劍拿反了。”
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沈懷眠嚇了一跳，趕緊擦幹眼淚，站起來。是清夜瀾，玄色衣袍掃過雪地，沒留下多少痕跡，手裏握著清寒劍，劍穗是紅色的，舊得邊緣都磨破了。
沈懷眠趕緊把劍調整過來，站得筆直：“師尊……我不是故意的，我再練……”
清夜瀾沒看他，只是走到木樁前，彎腰撿起根樹枝，對著雪地劃了道斜斜的線——線很穩，從木樁底部開始，慢慢往上揚，像道溫柔的弧。“‘回風式’，不是劍劈雪，是雪跟著劍走，”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腰轉的時候，想著劍刃是雪做的，別用蠻力。”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往書房走，玄色衣袍的下擺掃過沈懷眠剛才蹲過的地方，雪粒被掃開，露出塊幹凈的地面。沈懷眠盯著地上的線，突然好像懂了——他之前總用蠻力，把劍握得太緊，反而失了穩，清夜瀾是讓他放松，讓動作跟著劍走，不是跟劍較勁。
他重新握劍，按照清夜瀾說的，想著劍刃是雪做的，腰慢慢轉，手腕輕輕沈，劍刃貼著雪面，慢慢劈出去。
“嗡——”
這次沒偏。劍刃劃過雪地，劃出道銀亮的弧，剛好擦著木樁，雪粒被劍風帶起來，像朵小小的雪花。沈懷眠的眼睛亮了，他又練了一遍，還是沒偏，再練一遍，比剛才更穩了些。
張師兄端著熱粥回來時，看見沈懷眠在練劍，動作雖慢，卻沒再偏，笑著點頭：“不錯，開竅了？”
沈懷眠接過熱粥，喝了一口，暖得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口。他看著清夜瀾離開的方向，小聲說：“是師尊教我的。”
往後的日子，沈懷眠還是練得慢，卻沒再急過。別人練三遍就能會的招式，他練十遍、二十遍，直到閉著眼都能做對。手腕腫了又消，消了又腫，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卻比誰都珍惜握劍的機會——他知道自己笨，只能靠多練，才能跟上別人，才能不讓清夜瀾失望。
清夜瀾還是很少跟他說話，卻總在不經意間幫他。他練劍晚了，回西廂房時，會發現桌上多了碗熱湯，是清夜瀾常喝的蓮子羹，還帶著溫；他的劍鞘松了，第二天早上，會發現劍鞘被修好了，上面還塗了層防雪的油；有次他練到天黑，沒註意練劍場的燈滅了，剛想摸黑走，就看見道玄色身影從工具房出來，手裏提著盞油燈，放在他練劍的木樁旁——是清夜瀾，沒說話，放下燈就走，只留下盞暖黃的光，照著他的劍影。
沈懷眠把這些都記在心裏。他偷偷在西廂房的墻上，畫了道小小的刻痕，每多練會一個招式，就畫一道，慢慢的，墻上畫滿了刻痕，像串小小的星星。
離宗門小比還有半個月時，沈懷眠想給清夜瀾送個禮物。他記得清夜瀾的劍穗舊了，邊緣都磨破了，便想自己編個新的。他找張師兄要了點紅繩，又在工具房裏找了塊小木頭，想打磨成蓮紋形狀——像清夜瀾衣袍上的蓮紋，也像他第一次抄宗規時畫的那樣。
木頭太硬，他磨得手指都破了，流了血，就用嘴含著，繼續磨；紅繩太滑，總是編錯，拆了又編，編了又拆，手指被勒出了紅印，卻沒放棄。晚上回西廂房，炭火盆快滅了，他就借著油燈的光，繼續編，直到天快亮，才終於編好。
劍穗不算好看。紅繩編得有點歪，有的地方還松了，蓮紋木塊磨得不夠光滑，邊緣還有點毛糙，可沈懷眠很滿意——這是他親手做的，藏著他的心意，藏著他對師尊的感謝。
他把劍穗放在懷裏，想找機會送給清夜瀾，卻總沒勇氣。小比那天，他穿著新做的白衣，站在練劍場，看著其他弟子意氣風發的樣子，心裏又慌又怕——他怕自己練得太慢，在小比上出醜，怕清夜瀾看見會失望。
輪到沈懷眠上場時，他的手一直在抖。報招式時，聲音都有點啞：“我……我練‘回風式’和‘落雪式’。”
臺下傳來幾聲輕笑，他聽見有人說：“就是那個練了十天才會‘回風式’的？還敢來小比？”
沈懷眠的臉瞬間紅了，卻沒退縮。他攥緊劍柄，深吸一口氣，按照平時練的，慢慢擺姿勢——手腕沈下去，腰慢慢轉，劍刃貼著雪面，劈出“回風式”。
這次沒偏。
劍影雖慢，卻很穩，雪粒被劍風帶起來，像朵小小的雪花。接著是“落雪式”，他記得清夜瀾說過“落雪要輕，像雪落在掌心”，便把動作放輕，劍刃慢慢落下，剛好劈在木樁的紅線上。
臺下的笑聲停了。張師兄站在旁邊，點了點頭，眼裏帶著點欣慰。沈懷眠擡起頭，看向高臺上的清夜瀾——師尊正握著清寒劍，目光落在他身上，沒什麽表情，卻好像比平時柔和了些。
小比結束，沈懷眠沒拿名次，只是勉強通過了初賽，可他已經很開心了。他捧著自己編的劍穗，想去找清夜瀾，卻在練劍場的木樁旁，看見清夜瀾正站在那裏，手裏拿著塊磨好的蓮紋木塊——比他那個光滑多了，邊緣沒有毛糙，上面還刻著小小的“眠”字。
“師尊……”沈懷眠的心臟猛地一跳，趕緊把懷裏的劍穗遞過去，“這個……是我編的，不好看，您別嫌棄……”
清夜瀾沒接，只是把手裏的蓮紋木塊遞給他：“把這個換上，更結實。”
沈懷眠接過木塊，指尖碰到清夜瀾的手，涼得像冰，卻只碰了一瞬，清夜瀾就收回了手。他看著木塊上的“眠”字，眼淚突然湧上來——師尊不僅知道他在編劍穗，還特意磨了塊新的木塊，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他蹲在雪地裏，把舊木塊拆下來，換上新的，重新編好劍穗。紅繩配著蓮紋木塊，比之前好看多了。他把劍穗遞給清夜瀾，聲音帶著哭腔：“師尊，您試試……”
清夜瀾接過劍穗，解下自己舊的那個，換上新的。紅色的繩，木色的蓮紋，掛在清寒劍上，竟意外地好看。他握著劍，對著雪地劈了下，劍穗晃了晃，像團小小的火。
“很好，”清夜瀾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以後練劍，別慌。”
沈懷眠點點頭，看著清夜瀾握著劍離開的背影，玄色衣袍上，紅色的劍穗晃來晃去，暖得他心裏發甜。他想，就算自己笨，就算練得慢，只要能讓師尊高興，只要能跟著師尊練劍，就夠了。
可他沒料到，小比過後沒半個月，蒼梧山的消息就傳來了——魔族異動，結界不穩，清夜瀾要帶著弟子去蒼梧山，其中就有他。
出發那天，雪下得很大，比玄清宗的雪還冷。清夜瀾站在山門口，玄色衣袍上落了層雪，手裏握著清寒劍，劍上掛著沈懷眠編的紅劍穗。他看著沈懷眠，難得多說了句：“到了蒼梧山，跟緊我，別亂跑，實在不行，就躲在我身後。”
沈懷眠攥緊劍，用力點頭。他想，這次一定要幫上忙，就算自己練得慢，就算打不過高階魔修，也不能拖師尊後腿。
可到了蒼梧山，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沒用。
結界外的魔修太多了，個個都比他見過的狠，劍光帶著黑氣，劈過來時，他連躲都躲不及，全靠清夜瀾和其他弟子護著。他想幫忙，卻連“回風式”都劈不利索，反而差點被魔修的黑氣纏上，還是張師兄拉了他一把，才沒出事。
“你躲遠點！”張師兄把他往結界邊推，“別在這添亂！”
沈懷眠站在結界邊，看著清夜瀾的身影——玄色衣袍在魔修中間穿梭，劍影閃閃，紅劍穗晃得他眼睛疼。師尊一直在護著弟子，一直在擋魔修的攻擊，胸口已經沾了血，卻還沒停。
他想沖過去幫忙，可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他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連把劍都握不穩，連師尊都護不住，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像個累贅。
突然，一道黑氣從清夜瀾身後襲來——是個高階魔修，手裏的刀泛著黑光，直刺清夜瀾的後心！
“師尊！”沈懷眠大喊著，想沖過去，卻被魔修的黑氣攔住，動不了半步。
清夜瀾好像沒聽見，還在擋前面的魔修。黑氣越來越近，沈懷眠的眼淚掉下來，他恨自己太笨，恨自己練得太慢，恨自己連師尊都護不住。
就在黑氣要碰到清夜瀾時，清夜瀾突然轉身，用清寒劍擋住了刀。可魔修太狡猾，另一只手凝聚黑氣，直刺沈懷眠——他想殺了沈懷眠，讓清夜瀾分心！
沈懷眠閉上眼，以為自己死定了，卻突然被一股力量推開。他睜開眼，看見清夜瀾擋在他身前，黑氣鉆進了師尊的胸口，血順著玄色衣袍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像朵暗紅的花。
“師尊！”沈懷眠爬過去，抱著清夜瀾的腿，“您怎麽樣？您別有事……”
清夜瀾蹲下來，用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像平時在練劍場那樣：“別怕，我沒事。”他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塞進沈懷眠手裏，“這是避魔氣的藥膏，塗在身上，往玄清宗跑，別回頭，別找我，好好練劍……”
“我不跑！我要跟師尊一起！”沈懷眠攥著瓷瓶，眼淚掉在清夜瀾的手上，“我不笨了，我會練劍了，我能幫您……”
“聽話，”清夜瀾的聲音軟了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跑，別讓我白護著你。”他用最後的靈力，把沈懷眠往山下推，“記住，好好活著，好好練劍，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沈懷眠被靈力推著，往山下滾，他看著清夜瀾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師尊被魔修圍住，看著那道紅色的劍穗在雪地裏晃了晃，然後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暈了過去，醒來時，躺在魔族的暗巷裏，懷裏抱著塊生銹的鐵片，手裏還攥著那個小瓷瓶——裏面的藥膏，和清夜瀾平時給的一模一樣。
旁邊有兩個魔修在說話，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玄清宗的宗主真傻，為了個笨徒弟，把自己留在結界裏，聽說那徒弟連劍都練不好，還得宗主護著……”
“可不是嘛，聽說那宗主為了護玄清宗，早就放棄那徒弟了，把他推下山，就是讓他當誘餌，好讓自己脫身……”
沈懷眠的心臟猛地一沈，把魔修的話記在心裏。雪又下了，落在暗巷裏，冷得像冰。沈懷眠把臉埋在膝蓋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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