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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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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4)

幻境破碎的白光還沒散盡,沈懷眠就覺腳下一沈——不是實地上的踏實,是鏡面的冰涼,順著鞋底往骨縫裏鉆。他猛地低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鏡面上,鏡面下翻湧著黑沈沈的魔氣,映出的不是他此刻的模樣,是一百年前蒼梧山戰場上,渾身是血的自己。

“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鏡妖的聲音不再偽裝,變得粗糲刺耳,像無數塊碎玻璃在摩擦。鏡面突然裂開無數道縫,黑氣從縫裏噴湧而出,在空中凝成個巨大的怪物——主體是塊扭曲的銅鏡,邊緣纏著幹枯的蓮絲,蓮絲上掛著細碎的鏡面碎片,每片碎片裏都映著沈懷眠的痛苦回憶:阿澈倒下的瞬間、清夜瀾背身的剪影、魔族暗巷的冷雪。

“你們逃不掉的!”鏡妖嘶吼著,蓮絲猛地甩向沈懷眠,每根蓮絲末端都帶著鋒利的鏡面碎片,泛著冷光,直刺他的胸口。

清夜瀾反應極快,一把將沈懷眠拉到身後,清寒劍出鞘的瞬間,純陽劍氣炸開,金色的光刃劈在蓮絲上,“當”的一聲脆響,碎片四濺,蓮絲卻沒斷,反而像活物般纏上劍刃,往清夜瀾的手腕繞。

“它的本體在銅鏡裏。”沈懷眠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平淡,沒有多餘的擔憂,只是陳述事實。他摸向腰間的鐵片,指尖冰涼,目光落在清夜瀾手腕上——蓮絲上的魔氣正順著劍刃滲,他卻沒上前,只是攥緊鐵片,警惕著周圍飛射的碎片,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清夜瀾咬牙,手腕用力想甩開蓮絲,卻覺魔氣順著手臂往心口鉆,像無數根細針在紮,疼得他額角冷汗又冒了些,玄色衣袍的袖口都被汗浸濕了。他沒回頭,只沈聲道:“別被碎片裏的畫面騙了,護好自己。”

話音剛落,幾片鏡面碎片就朝沈懷眠飛來,碎片裏映著玄清宗的藥房——朱砂硯臺翻倒,墨汁染黑了他當年常穿的白衣,指尖還沾著沒洗幹凈的朱砂,是他練符時最狼狽的一次,也是清夜瀾蹲在他身邊,幫他擦了半個時辰的手。沈懷眠眼神微冷,側身避開時動作幹脆,沒有半分猶豫,鐵片劃過碎片,“滋啦”一聲,碎片瞬間化為黑氣。他連餘光都沒給碎片裏的畫面,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虛影,不是刻在他骨血裏的過往。

鏡妖見碎片傷不到他,嘶吼著操控銅鏡旋轉,鏡面碎片在空中飛速聚攏,竟拼成個和清夜瀾一模一樣的鏡像。

鏡像穿著玄色師尊袍,手裏握著清寒劍,連劍穗上的紅綢都分毫不差,招式更是和清夜瀾平日裏的模樣一模一樣,剛一出現就悄無聲息地繞到清夜瀾身後,劍刃直刺他的後心。

“小心身後。”沈懷眠的聲音依舊冷淡,沒有急聲提醒的慌亂,只是擡手將袖筒裏的護心符往清夜瀾方向扔去。符紙泛著淡白的光,像片羽毛般飄過去,剛好擋在鏡像的劍刃前,“砰”的一聲將鏡像逼退半步,給了清夜瀾反應的時間。

清夜瀾轉身,劍刃帶著純陽火劈在鏡像胸口,鏡像像碎玻璃般炸開,碎片卻沒落地,反而重新聚攏,變成了沈懷眠的模樣——鏡像穿著魔族的粗布衣裳,領口磨得發白,手裏攥著塊發黴的餅,眼神空洞得像沒了魂,那是他在魔族最餓的一個冬天,攥著塊從狗嘴裏搶來的餅,躲在破廟裏啃了三天。鏡像往沈懷眠撲來,指尖帶著黑氣,嘴裏還發出模糊的嗚咽,像在喊“餓”。

“用你的靈力破它,它覆制不了你的氣息。”清夜瀾一邊抵擋銅鏡甩來的蓮絲,一邊喊,聲音裏帶著點急——他怕沈懷眠看到鏡像的模樣,又想起那些苦日子。

沈懷眠沒應聲,只是抿緊唇,調動丹田處的靈力往鐵片上渡。經脈傳來陣陣刺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他卻面不改色,連額頭的冷汗都沒擦,迎著鏡像沖過去。鐵片劃過鏡像胸口時,他甚至沒看鏡像的臉,目光一直盯著銅鏡中心的黑斑,仿佛眼前的鏡像只是塊礙眼的石頭——他不想再看自己當年的狼狽,更不想讓這些狼狽被清夜瀾看見。

鏡像發出刺耳的尖叫,瞬間散成碎片,再也沒聚攏。清夜瀾趁機逼近銅鏡,純陽火裹著劍刃,劈向銅鏡邊緣的蓮絲,蓮絲被燒得“滋滋”響,枯萎的速度越來越快:“懷眠,它的弱點在鏡面中心的黑斑!那是它儲存魔氣的地方!”

沈懷眠擡頭,果然看見銅鏡中心有塊指甲蓋大小的黑斑,正往外冒黑氣,黑氣裏還裹著點蓮妖的殘味,和湖蓮村的氣息一模一樣。他沒猶豫,攥著鐵片往黑斑沖去,剛跑兩步,就有幾根蓮絲從側面甩來,帶著鋒利的碎片,直刺他的腰側。

他彎腰避開時,衣擺被碎片劃開道小口,露出裏面白府的裏衣,卻沒停下腳步,鐵片在掌心攥得更緊——他不是想幫清夜瀾,只是想盡快破了這鏡中世界,離開這滿是回憶的地方,再也不想和清夜瀾有半點牽扯。

鏡妖慌了,鏡面裏的黑氣翻湧得更兇,像沸騰的墨汁,蓮絲瘋狂甩動,碎片密密麻麻地飛射,映出更多沈懷眠的回憶

“你就是個膽小鬼!連回憶都不敢面對!你這輩子都只能躲在別人身後!”鏡妖嘶吼著,碎片像暴雨般往沈懷眠眼睛飛,想戳瞎他的眼,讓他徹底困在回憶裏。

沈懷眠眼神一厲,靈力渡得更足,鐵片在身前掃出道冷光,將碎片紛紛擋開,黑氣四散:“我面對不面對,與你無關。”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些是我的過去,不是你的武器,更困不住我。”

話音剛落,他內袋裏的護心符突然爆發出強光——是清夜瀾之前註入的靈力,此刻被鏡妖的魔氣刺激,竟與沈懷眠的靈力產生了微弱共鳴,像兩顆星星撞在一起,光芒雖弱,卻足夠刺眼。

銅鏡發出痛苦的尖叫,鏡面中心的黑斑裂開道縫,黑氣冒得更兇,卻沒之前那麽濃郁了。

“就是現在!”清夜瀾抓住機會,劍刃裹著純陽火,猛地往黑斑劈去。蓮絲瘋了似的纏上他的手臂,鏡面碎片劃傷他的臉頰,血珠滴在鏡面上,被黑氣瞬間吞噬,連點痕跡都沒留,可他沒停,手腕用力,劍刃硬生生刺進了黑斑裏,純陽火順著黑斑往裏燒,銅鏡劇烈地顫抖起來。

“師尊!我找到破鏡的方法了!用純陽符貼在鏡面裂縫上,能徹底燒了它的魔氣!”溫雲盡的聲音突然從鏡外傳來,帶著急,還有點氣喘,顯然是跑了不少地方才找到方法。

沈懷眠摸出袖筒裏的純陽符——是早上溫雲盡塞給他的,他一直沒扔,此刻捏在手裏,沒有絲毫猶豫,往銅鏡的裂縫扔去。符紙貼上的瞬間,金色的光炸開,像小太陽般照亮了整個鏡中世界,銅鏡劇烈顫抖,蓮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黑氣像被燒盡的煙,慢慢散在空氣裏,連點味道都沒留下。

鏡妖發出最後的嘶吼,聲音裏滿是不甘,鏡面突然往下沈,像是要崩塌,腳下的鏡面裂開無數道縫,黑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清夜瀾轉身,想拉沈懷眠的手腕,指尖剛碰到他的袖口,就被沈懷眠側身避開,動作幹脆,沒有半分留戀。

“我自己能走。”沈懷眠的聲音依舊冷淡,腳步卻沒停,跟著清夜瀾往鏡中世界的出口跑。鏡面下的魔氣還在翻湧,偶爾有碎片飛射,他都用鐵片擋開,沒有再接受清夜瀾的保護,哪怕清夜瀾好幾次想把他護在身後,都被他刻意拉開了距離。

“砰”的一聲,兩人摔在巷口的青石板上,鏡面世界徹底消失,只留下幾片普通的玻璃碎片,散在地上,沒了半點魔氣,像只是從哪家窗戶上掉下來的。

沈懷眠撐著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沒看身邊的清夜瀾一眼,只是攥緊鐵片,往藥鋪的方向走。他的袖口被劃開了道小口,風一吹,露出裏面的白肉,卻沒在意,仿佛那道傷口不是在自己身上。

“懷眠,你有沒有受傷?”清夜瀾也站起來,手腕還在流血,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紅圈,臉頰的傷口滲著血珠,沾了點灰塵,卻第一時間看向沈懷眠,眼裏帶著擔憂,連自己的傷都忘了處理。

沈懷眠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沒有。”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多謝仙君剛才提醒,我還有事,先告辭了。”語氣裏的疏離像層冰,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老遠。

說完,他沒等清夜瀾回應,就快步往藥鋪走,背影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停留。

溫雲盡拿著療傷藥跑過來,手裏還攥著張符紙,看見清夜瀾的傷口,急得跳腳:“師尊!你怎麽傷成這樣?手腕在流血,臉也破了!快擦擦藥,不然魔氣會滲進去的!”

清夜瀾看著沈懷眠的背影,喉結滾了滾,沒有追上去,只是接過溫雲盡手裏的藥瓶,指尖摩挲著瓶身的蓮紋,聲音輕得像風:“沒事,他沒事就好。”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藥鋪的方向,直到沈懷眠的背影消失在藥鋪門後,才低下頭,讓溫雲盡幫他處理傷口。

溫雲盡一邊幫他擦藥,一邊小聲抱怨:“師尊,你都傷成這樣了,師兄他怎麽連看都不看你一眼啊?他剛才明明也在裏面,怎麽就這麽冷漠……”

“雲盡。”清夜瀾打斷他,聲音很輕。

溫雲盡知道自己說錯話,便像鵪鶉一樣低頭認錯。

藥鋪裏,沈懷眠接過掌櫃遞來的藥臼——青石做的,沈甸甸的,掌櫃還特意幫他在臼底磨了層防滑的紋,怕他再摔裂。“白小公子,你可算來了,剛才我聽外面有動靜,還以為出事了呢。”掌櫃的笑著,又從櫃臺下拿出個小布包,遞過來,“對了,昨天那個藥商又來送藥了,說這個‘凝脈散’對你的經脈好,讓我務必交給你,還說……還說不用你給錢。”

沈懷眠捏著布包,指尖觸到裏面的藥粉,熟悉的藥香順著布縫飄出來——是清夜瀾調的凝脈散,加了月心草和蜂蜜,他一聞就知道。

他沒接,只是把布包推回去,聲音平淡:“掌櫃的,麻煩你還給那位藥商,就說我用不上,謝謝他的好意。”

掌櫃的面露難色:“這……那位藥商說,要是你不肯收,就讓我把藥放在你常來的藥櫃裏,他還留了話,說這藥沒加靈力,溫和,不會傷你的經脈……”

沈懷眠的指尖頓了頓,沒再說話,只是接過藥臼,轉身往藥鋪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眼櫃臺下的布包,喉結滾了滾,還是沒回頭,快步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陽光照在身上,暖得人有點犯困。沈懷眠拎著藥臼,剛走到巷口,就看見之前被他救過的小姑娘的娘親,手裏拿著個布包,站在路邊等他。“白公子,可算等到你了!”婦人笑著遞過布包,“昨天我家丫頭說你救了她,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嘗嘗,謝謝你啊!”

沈懷眠接過布包,說了聲“謝謝”,剛想走,就看見巷口的老槐樹下,有道玄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是清夜瀾。他剛才應該一直在那裏,看著他從藥鋪出來,看著他和婦人說話,卻沒上前,只是悄悄退了回去。

沈懷眠的指尖捏緊了布包,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下,有點悶,卻還是快步往白府走。

回到白府,白君行正站在門口等他,手裏拿著件新的外袍:“懷眠,你怎麽才回來?我聽管家說你去了很久,還以為你出事了。”他看見沈懷眠袖口的傷口,皺起眉,“怎麽弄的?又遇到邪祟了?快進來,我幫你擦藥。”

沈懷眠搖了搖頭:“沒事,不小心被樹枝劃到的。”他把藥臼放在後院的石桌上,又把婦人給的桂花糕放在旁邊,轉身往屋裏走。走到門口時,他摸了摸內袋裏的護心符,符紙還帶著點清夜瀾的靈力溫度,卻被他慢慢掏出來,塞進了藥臼的縫隙裏——他還沒準備好面對,也沒準備好原諒,剛才的配合,只是為了活下去,僅此而已。

巷口的老槐樹下,清夜瀾看著白府的大門,手裏攥著塊繡著歪蓮的帕子——是沈懷眠當年繡的,他一直帶在身上。溫雲盡站在他身邊,小聲說:“師尊,藥鋪掌櫃說,師兄把凝脈散推回去了……”

“沒關系。”清夜瀾笑了笑,聲音輕得像風,“我讓掌櫃的放在他常來的藥櫃裏,他總會用到的。”他擡頭看向白府的方向,陽光落在他的發梢,泛著淺金的光。

風把白府後院的桂花香氣吹過來,帶著點甜意,清夜瀾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轉身往玄清宗的方向走。

而屋裏的沈懷眠,靠在窗邊,看著後院石桌上的藥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鐵片。

“師尊,上一世明明如此厭惡我,為何這一世要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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