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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開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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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開花(1)

從湖蓮村回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下了半宿,淅淅瀝瀝的,把白府後院的桂花打落了一地。淡金色的花瓣沾著雨水,貼在青石上。

沈懷眠蹲在廊下,身前擺著個缺了口的白瓷瓶——是白府舊年的物件,瓶身有道淺裂紋,還是他剛穿來這時,不小心摔的。

他正把曬幹的軟筋草往瓶裏裝,指尖捏著幹枯的草葉。這草是他托藥鋪掌櫃找的,葉片曬幹後有股清苦的香,能慢慢溫養細弱的經脈,提升修為。

他裝得很慢,每片草葉都擺得整齊,像是在打發時間。其實是怕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懷眠,發什麽楞呢?”白君行從月亮門走進來,手裏拿著張疊得整齊的藥單,紙邊被雨水打濕了點,卷了個小邊。

他走到沈懷眠身邊,蹲下來,把藥單遞過去:“前院來了個藥商,說有批上好的紫河車,年份足,能補經脈,我看你最近總疼,想問問你要不要——我去跟他講講價?”

沈懷眠捏著瓷瓶的手猛地一緊,瓶身的裂紋差點硌疼掌心。紫河車是溫養經脈的珍品,尋常藥商根本拿不到貨,尤其是能補煉氣期修士經脈的,更是要從修仙世家手裏流出來。

他心裏莫名一沈,擡頭時,避開白君行的目光,看向廊外的桂花樹:“不用了,軟筋草就夠。”他聲音輕了些,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定,“紫河車太貴,又是稀罕物,我用不上這麽金貴的東西,別花那冤枉錢。”

白君行楞了楞,手裏的藥單晃了晃:“可你經脈弱,這藥剛好能補……”

“我說不用就不用。”沈懷眠把瓷瓶往身後藏了藏,聲音沈了些。他怕,怕這“剛好”出現的紫河車,又是清夜瀾送來的。

像湖蓮村的護心符,像那瓶祛魔氣的藥膏,每一樣都精準戳中他的需求,卻也像針一樣,紮著他不願再碰的傷口。

當年他在玄清宗,清夜瀾也是這樣,總把最好的靈藥給他,說“你身子弱,得好好補”,可最後呢?最後他被魔氣纏身,那些靈藥護不住他,也沒等來那個該護著他的人。

白君行見他堅持,沒再勸,只是把藥單疊好,塞進懷裏。轉身往外走時,又想起件事,回頭叮囑:“對了,昨天藥鋪掌櫃說,最近市集裏有小妖獸作亂,聽說傷了兩個人,你要是缺什麽,喊管家去買就行,別自己跑一趟,不安全。”

沈懷眠“嗯”了聲,心裏卻沒當回事。那些低階妖獸,連魔氣都沒染透,他用腰間的鐵片就能應付——當年在魔族的暗巷裏,比這兇十倍的魔修他都見過,這點小麻煩,算不得什麽。他看著白君行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慢慢從身後拿出瓷瓶,指尖摩挲著瓶身的裂紋,心裏像被雨水浸過,沈甸甸的。

隔天午後,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把地面的水窪照得亮晶晶的,映著桂花樹的影子。沈懷眠揣著碎銀,還是去了市集——他想買個新的藥臼,之前那個被他不小心摔裂了,臼底有個小口,倒藥粉時總漏。他不想麻煩管家,也不想讓白君行再提“藥商送藥”的事,索性自己跑一趟。

市集裏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人的老匠人蹲在街角,手裏的糖勺轉得飛快,拉出的糖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布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手裏舉著塊藍布,大聲招呼著過往的行人;還有賣桂花糕的小攤,熱氣裹著甜香,飄得很遠。沈懷眠走得慢,避開地上的水窪,指尖無意識地摸著腰間的鐵片——那鐵片藏在衣料下,邊緣磨得光滑,中間有個小缺口,是當年在魔族,被低階魔修的法器劃的。

剛走到藥鋪門口,就聽見旁邊的布莊傳來一聲尖叫:“有妖獸!快躲開!”

沈懷眠循聲望去,只見一只灰毛妖獸正撲向個穿粉衣的小姑娘——那妖獸也就半人高,爪子上纏著點淡黑的魔氣,眼睛紅得像血,顯然是被魔氣浸染了,卻沒什麽真本事,只會嚇唬人。周圍的人都往後躲,有的甚至跑遠了,沒人敢上前。

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沈懷眠摸向腰間的鐵片,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就見一道淡白的靈力從巷口飄來——不是淩厲的攻擊,是軟乎乎的絲帶樣,精準纏上妖獸的爪子,力道不大,卻剛好把它掀翻在地,摔了個四腳朝天。緊接著,一張黃符從巷口飛過來,落在妖獸身上,符紙炸開的瞬間,金色的光裹住妖獸,魔氣像煙似的散得幹幹凈凈,妖獸嗚咽著爬起來,夾著尾巴跑了。

整個過程快得像陣風,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巷口早就沒了人影,只有風吹著落葉,在地上打旋。沈懷眠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緊,指腹掐進掌心——那道靈力的韻律,那符紙炸開的光色,是玄清宗的“縛妖訣”,而且是他當年教給溫雲盡的改良版。尋常弟子學的縛妖訣是剛硬的,他改的版本軟些,更適合對付這種沒殺傷力的妖獸,怕傷著旁人。

他往巷口望去,只有來往的行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沒有玄色衣袍的身影,也沒有那個熟悉的紅綢劍穗。可他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下,發悶——除了清夜瀾,誰還會記得他改的訣法?當年他在玄清宗的練劍場教溫雲盡時,清夜瀾就站在廊下,手裏拿著本劍譜,看似在看,其實目光一直沒離開他們。溫雲盡笨手笨腳的,總把訣法用錯,他教了三遍才會,清夜瀾還笑著說“你這改的訣法,倒適合雲盡這性子”。

“多謝這位公子!”被救的小姑娘跑過來,臉上還掛著淚,對著沈懷眠深深鞠了一躬,“剛才是不是您救了我?我剛才沒看清,只看到一道光……”

“不是我。”沈懷眠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事,“是位修仙者救了你,你快回家吧,別再一個人出來了。”他怕再多說一句,就會忍不住問起那道靈力的主人,怕聽到那個他想避開卻又忘不了的名字。

轉身走進藥鋪,掌櫃的正趴在櫃臺上擦櫃臺,手裏拿著塊洗得發白的布,布上沾著點藥粉。見沈懷眠進來,他趕緊直起身,臉上堆起笑:“白小公子來啦!你要的藥臼我給你留著呢,就放在裏面的架子上,我這就去拿!”說著就要往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從櫃臺下拿出個藍布包,遞過來,“對了,昨天有人托我給你帶樣東西,說你用得上,還特意囑咐我,別說是誰送的。”

沈懷眠心裏一緊,指尖懸在半空,沒敢接。那藍布包看著很舊,邊角有個小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清夜瀾以前用的布包——當年清夜瀾裝符紙的布包,就是這樣的藍布,用久了磨破了,他想換個新的,師尊卻說“不用,補補還能用”。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布包,指尖觸到裏面的藥粉,熟悉的藥香順著布縫飄出來——是凝脈散的味道,月心草的清苦混著點蜂蜜的甜。

月心草加蜂蜜這個配方,外面根本買不到,除了清夜瀾,沒人知道這配方。

“這是……”沈懷眠的聲音有點發啞。

“聽說是溫養經脈的好東西,叫什麽凝脈散。”掌櫃的擦了擦手上的藥粉,笑著說,“送東西的人說,比你之前買的軟筋草管用,讓你每天用溫水調著喝,堅持一陣子,經脈就能強些。”

沈懷眠攥緊布包,指腹捏著布上的補丁,喉結滾了滾:“我不要,你還給送的人吧。”他怕再拿著這布包,有人就有理由再對他好。

“這……”掌櫃的面露難色,手裏的布擦了又擦櫃臺,“人家特意說讓你收下,還留了話,說要是你不肯要,就讓我別勉強,只是這藥放我這兒,我也沒地方用啊。”

沈懷眠沒再說話,轉身就走,把布包放在櫃臺上,布包落在櫃面的瞬間,發出輕微的聲響。走出藥鋪時,他忍不住又往巷口看了眼——還是沒人,只有風吹著巷口的老槐樹,葉子“沙沙”響,落下幾片枯黃的葉。

回到白府時,夕陽已經西斜,把後院的桂花染成了金紅色。

沈懷眠剛走進月亮門,就看見白君行蹲在桂花樹下,手裏拿著張黃符,正翻來覆去地看,眉頭皺得緊緊的。地上落了不少桂花,沾在他的衣擺上。

“懷眠,你回來啦!”白君行擡頭看見他,趕緊站起來,把手裏的符紙遞過去,“你看這符紙,不知道是誰貼在咱們院門上的,上面的紋路好奇怪,既不像鎮宅符,也不像驅妖符,我看了半天都沒看明白。”

沈懷眠走過去,目光落在符紙上——符紙是淡黃色的,邊緣有點毛邊,朱砂的顏色很正,是玄清宗特有的朱砂,符紋是“護院訣”的變體,比尋常的護院訣多了兩道細紋,是為了更好地擋住魔氣。

邊緣還留著點朱砂漬,和湖蓮村那張避魔符上的一模一樣,是清夜瀾畫符時,指尖不小心蹭到的。他指尖顫了顫,伸手接過符紙,指腹捏著符紙的邊緣,力道不自覺地大了些,把符紙捏皺了點。

“別管它,可能是哪個游方道士亂貼的。”他聲音很輕,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定,伸手把符紙從白君行手裏拿過來,轉身就往草叢裏扔。

符紙沒扔遠,落在桂花枝下,沾了片淡金色的花瓣,像個被遺棄的小物件。

白君行楞了楞,看著那團符紙,又看了看沈懷眠緊繃的側臉,撓了撓頭:“可這符紙看著挺精致的,針腳也整齊,不像亂貼的……”

“我說別管就別管。”沈懷眠的聲音沈了些,轉身往屋裏走。他怕再看一眼那符紙,就會想起清夜瀾畫符時的樣子——師尊總喜歡坐在書房的窗邊,陽光落在他身上,手裏拿著符筆,指尖微微彎曲,一筆一劃地畫,偶爾會擡頭看他,說“懷眠,過來幫我磨點朱砂”。

之前也是這樣,在他的院門上貼滿護符,說“這樣你夜裏就不用怕魔氣了”,可最後,他還是被魔氣纏了身。

屋裏的窗開著,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落在沈懷眠的袖口上。他擡手拂開袖口的花瓣,走到窗邊,看著草叢裏那團被揉皺的符紙,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悶悶的。

他知道,清夜瀾在找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他,可他不敢回應——那些血淋淋的記憶,像根刺,紮在他心裏,拔不出來。

而巷口的拐角處,清夜瀾靠在老槐樹上,手裏攥著塊繡著歪蓮的帕子。

帕子是當年沈懷眠繡的,蓮瓣缺了一片,是繡到最後,線不夠了,他還笑著說“師尊,就當是被蟲咬了一口,也好看”。他看著沈懷眠走進屋,看著那團被揉皺的符紙落在草叢裏,喉結滾了滾,沒上前。

風把桂花的香氣吹過來,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

溫雲盡站在他身邊,手裏拿著個布包,裏面裝著剛買的桂花糕,是沈懷眠以前愛吃的。

他看著師尊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那扇窗戶,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擔憂:“師尊,師兄他好像不想見您……連您貼的符紙都扔了。”

“沒關系。”清夜瀾的聲音很輕,目光還落在那扇窗戶上,指尖摩挲著帕子上的歪蓮,“他需要時間,我等。”一百年都等了,再多等些日子,等他願意放下過去,願意再看自己一眼,就好。

他摸了摸懷裏的藥包——裏面是新調的凝脈散,比上次的多放了些月心草,還加了點蜂蜜,怕他覺得苦。

屋裏的沈懷眠,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鐵片,在窗口坐了一會便覺得無趣,回到床上入睡。

幾天後,沈懷眠去藥櫃找軟筋草時,在最裏面的抽屜裏,看到了個藍布包——是那天他在藥鋪拒絕的凝脈散,布包上的補丁還在,旁邊放著張紙條,是管家的字跡,寫著“藥鋪掌櫃送的,說對小公子經脈好”。

他指尖碰了碰布包,藥香從布縫裏飄出來,還是那熟悉的清苦混著甜。

他沒說破,只是把抽屜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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