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相遇（4）

湖蓮村的夕陽把荷塘染成金紅，空氣裏的潮氣黏在人衣擺上。

沈懷眠坐在院角老槐樹下，指尖悄悄掐著“固元訣”，丹田處的暖意比昨日濃了些，卻仍像風中殘燭，順著細弱的經脈流轉時，疼得他指節泛白。

他攥緊拳把疼壓下去，沒察覺廊下那道目光已落在他指尖許久，清夜瀾手裏雖摩挲著木盒裏的短刃，指腹卻無意識蹭過劍穗上的紅綢，那綢子的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繡娘之手。

“懷眠，發什麽呆？”白君行拎著布包過來，剛磨好的劍刃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溫道友說今晚月圓魔氣重，你這純陽符夠不夠？不夠我再去要。”

沈懷眠睜開眼，接過符紙時指尖蹭到了袖筒裏那張玄清宗符箓。

朱砂裏的靈力順著指尖竄上來，他指尖猛地一顫——這觸感太熟了，三百年前他練符總手抖，清夜瀾就是這樣往朱砂裏摻靈力，說“這樣你畫的符就不容易散”。他把符紙往袖筒深處塞了塞，避開廊下的目光：“夠了，早上溫道友給的還沒動。”

院門口的溫雲盡突然喊：“師尊！符紙清點完了，離月圓只剩一個時辰！”

清夜瀾應了聲，拎著木盒走過來。

目光掃過沈懷眠時，他腳步頓了半秒——方才那訣法的指節弧度，連指尖微顫的頻率，都和當年手把手教的模樣分毫不差。

雜記裏哪會畫得這麽細？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仍冷得像霜，卻多了點不易察覺的軟：“今晚分兩路，我和白公子去荷塘中央，雲盡守東邊防逃遁。”

話落，他沒看溫雲盡，反倒先低頭瞥了眼沈懷眠的鞋——鞋面繡著白府的雲紋，鞋底卻薄，怕陷進東邊的淤泥。“你跟著雲盡，”他補充道，指尖捏了捏木盒邊緣，“走硬點的土路，別踩泥。”

沈懷眠心口猛地一縮，他垂著眼點頭：“知道了。”

溫雲盡湊過來，把一張黃符塞到他手裏：“白小公子，這是師尊特意畫的鎮魔符！比尋常的管用！”他撓了撓頭，又從懷裏摸出張一模一樣的，“咦？師尊怎麽多畫了一張？”

沈懷眠捏著符紙，指腹蹭過符紋——這紋路是“護心”的，朱砂用量比尋常符多三成，是他當年練劍受傷時，清夜瀾總給的那種。

“雜記裏的訣法別亂練。”清夜瀾突然開口，目光落在沈懷眠的手腕上，“你經脈細，練錯了要傷根本。”

沈懷眠指尖攥得更緊。哪是練錯，是刻在骨血裏的東西，怎麽忘，他低聲應：“謝謝仙尊提醒。”

這時村長老伴端著蓮子羹過來，粗瓷碗冒著熱氣：“孩子們快喝！涼了就腥氣了！”她把碗塞到沈懷眠手裏時，清夜瀾突然伸手——指尖離碗沿只剩半寸，像要接過來替他端著，手到半空又猛地收回去，轉而遞來塊疊得整齊的帕子：“擦汗。”

沈懷眠捏著帕子，指腹觸到帕角繡的小蓮——那是玄清宗弟子的制式，花瓣歪了一片，是他當年初學刺繡時，給師尊繡的那塊，後來蒼梧山大戰，丟在了焦土裏。

他低頭喝羹，甜意裏裹著澀，沒看見清夜瀾盯著他的手腕，目光在那道淡疤上頓了頓——那疤是當年他替自己擋魔爪留下的，換了身子，竟還隱約留著。

夜幕降臨時，月亮爬上來，銀輝灑在荷塘上，泛著冷光。魔氣從淤泥裏滲出來，腥氣越來越重。清夜瀾拎著木盒走到沈懷眠面前，遞來張避魔符：“東邊魔氣重，帶著。”

符紙邊角蹭過沈懷眠的腕子，那道淡疤被蹭得微癢。沈懷眠擡頭，正看見清夜瀾的目光落在他腕上，沒說話，只把符又往前遞了遞。他接符時，指尖碰上清夜瀾的指腹——溫涼的觸感，像三百年前無數次遞符、遞藥的觸碰。

“要是遇危險，往東邊跑。”清夜瀾的聲音壓得低，風一吹就散，“我會去找你。”

溫雲盡在門口喊：“白小公子，該走啦！”

沈懷眠跟著溫雲盡往外走，劍穗上的紅綢突然被風卷著，纏上了他的袖口。他想扯開，指尖卻摸到綢子上的歪針腳——是當年編錯的地方，他想拆了重編，清夜瀾卻說“歪就歪，我戴著”。

他回頭時，清夜瀾還站在院門口，玄色衣擺在月光下晃，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東邊的淤泥在月光下泛著黑，沈懷眠摸向腰間的鐵片——鐵片上有個小缺口，他摩挲著缺口，聽見荷塘中央傳來紅蓮晃動的聲響，黑色魔氣從淤泥裏冒出來，像團黑霧。

他握緊手裏的避魔符，指腹蹭過符紙邊緣的朱砂漬，風裹著魔氣吹過來。

月圓的銀輝落在他肩上，遠處傳來清寒劍出鞘的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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