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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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望（全文完）
姜晴是一個行動派，當下就拿起電話給媽媽打電話。
王紅正忙著記下客人的菜單，見自家閨女打電話，她筆下速度加快，唰唰記下潦草的幾筆，向後廚走去。
“三份羊肉串，一份青椒，兩份金針菇……”絲毫不帶停頓地報出一連串的菜名，她耳朵夾著電話，“姜姜，怎麽了？”
姜晴聽那邊的動靜，就知道爸媽忙得不得了，於是她也直奔主題。
“媽，你記不記得高二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王紅仔細想了想，有點印象了，“高二啊，那只你哭著喊著非要買的，後面還被你弄丟了的錄音筆？”
姜晴：……
她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的青年，見人面色如常，她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好在不是高中那種大喇叭的老年機，應該……不至於漏音吧。
姜晴轉過身子，捂著電話，小聲，“對，媽，就是你說的那只，我之前收拾雜物間的時候在一個紅色鞋盒子裏找到了。”
“它不是被我弄丟了嗎？怎麽會莫名其妙出現在咱們家？”
王紅腦中還環繞著各色菜單，此時聽到閨女的問話，她牙齒都不打磕絆，“你高中畢業那年，我去學校收拾你的東西，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一股腦地塞進麻袋裏運了回來。”
“應該是那時候混進去的吧，反正你用不上的東西，我都扔進了雜物間。”
姜晴聞言和林南延對視一眼，這種情況……
王紅：“還有事？正是黃昏客人多的時候，忙著呢。”
“媽，那你先忙，我掛了。”
姜晴連忙掛斷電話，再晚一點她媽可就沒這麽好的耐心了。
“學校裏我的東西？”姜晴蹙眉，“發夾明明是江輕的，怎麽會出現在我的東西裏。”
林南延沈思片刻：“江輕還有一個弟弟。”
“你是說江宇？”姜晴依稀想起了好像是有這麽個人。
“是，”林南延點頭，“還有那些……關於你的畫像。”
“假如江輕臨死前未來得及銷毀你的全部畫像，哪怕只遺留了一兩幅，加上錄音筆裏又有你錄制的音頻，江宇是江輕的弟弟，他要察覺並不困難。”
姜晴若有所思，“所以，江宇是想偷偷物歸原主。”
林南延：“這是最合理的猜測。”
姜晴想了想，不得不承認林南延說得對。
只有江宇有動機做這件事，安在其他人身上都顯得牽強。
事情理到這裏，才算是有了一個還算清晰的脈絡，姜晴向後癱倒在沙發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雙眼無神地發呆。
“腦細胞都已經死了一大片。”
林南延伸手拽過一條薄毯，蓋在女孩擡手露出的半截白皙柔軟的腰肢上。
姜晴斜眼覷男人一眼。
林南延：“小心肚臍著涼。”
姜晴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調，陰陽怪氣道：“不是說還要回國外，國外也要蓋肚臍？”
林南延眼觀鼻鼻觀心，“我們公司下了通知，以後的業務將把核心放在中國，做國外市場也只是副線。”
姜晴臉上的冷笑僵住，她問：“什麽意思？”
李南延看著女孩：“姜姜，我不會離開了。”
“誰稀罕？”姜晴停頓片刻，贈男人一個大白眼，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翹。
她漫不經心地收起胳膊，不經意地問：“那你爸呢？你爸怎麽說？”
“我爸年齡也大了，早幾年已經從公司內部退了下來，現在長居老家，也挺好的，閑著沒事種種花養養菜什麽的，算是培育了一個新愛好。”
姜晴：“真的？”
林南延誠懇點頭。
如果李健康在這裏他一定會大喊，不要相信這個男人啊，倘若他沒有見識過青年逼著自己的父親林重山下臺時面無表情的模樣，他也一定會被這個男人現在的外表所蒙騙。
但姜晴對此一無所知，她只知道，林南延這麽說了，她就這麽信了。
“也是，長輩們不都要陶冶一下情操嗎？種菜也挺好的。”
“以後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林叔叔。”她興致勃勃地提議。
林南延笑著應好。
一天的時間就在兩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話語中消磨著，但誰也沒察覺時間的流逝。
直到王紅和姜山海一同回來，姜晴這才驚覺時間已經很晚了。
“小南吃飯了嗎？”王紅邊換鞋邊舉起手中的袋子，“我帶了一點涼菜，有你愛吃的涼拌藕片，要不要吃一點？”
姜晴：“他吃過……”
林南延：“謝謝王姨。”
姜晴豁然轉頭，來了來了，這該死的，熟悉的感覺它來了。
飯桌上，她咬著筷子，惡狠狠地盯著對面和爸媽談笑宴宴的男人，死綠茶又發作了。
吃唄，吃了一頓又一頓，怎麽也不怕撐著。
林南延察覺到女孩無處不在的目光，遲疑地舉起手中的藕片，“要吃嗎？”
姜晴無語地低頭，她可沒有男人的好胃口，剛吃完黃昏那一頓，肚子沒有半點餘地。
只能低頭喝兩口湯，以示對飯菜的尊重。
王紅打眼看著，眉頭越擰越緊，正要說什麽，林南延率先出聲，“晚上的時候我肚子有點餓，姜姜就下樓帶我吃了點。”
王紅的眉頭瞬間松開，她這閨女不是小鳥胃就行，人咋能不吃飯只喝湯呢？
姜山海：“原來吃過了啊，你們吃得哪家，樓下新開的一家面館味道是真不錯。”
“好的，姜叔，雖然這次沒吃到，下次有時間一定要去嘗嘗您的推薦。”
姜晴懶得搭理飯桌上兩人這一來一回的捧哏，正好電視上正在放新聞，她看得津津有味。
“本臺消息，近日，本臺記者臥底我市私立醫院，起底非法售賣活體器官產業鏈，目前警方已啟動調查程序，據有關報道，或與九年前我市某醫院違規參與售賣人體器官有關，當年有關部門接到舉報……”
姜晴怔忪地聽著，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啪的一聲，影音徹底熄屏。
一家三口皆被青年迅速而突兀的反應驚住了，齊刷刷地望向站在電視機前的青年。
王紅：“怎……怎麽了？”
林南延臉色透著蒼白，搖頭，“沒事，電視有點吵。”
姜山海笑呵呵地：“關就關了，先吃飯吧。”
林南延邁開步伐，餘光一直註意著姜晴的表情，眼看女孩紅潤的面部慢慢褪去血色，他的心一陣沈過一陣。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餐，林南延跟著姜晴回到了女孩的房間。
姜晴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擡頭。
林南延蹲下，握住女孩的手，輕聲喊：“姜姜。”
轉過來的一雙眼睛透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所以才……才……”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林南延伸出手輕柔地擦拭著女孩眼角的淚珠，卻越擦越多，怎麽也擦不幹凈。
“姜姜，不要看，也不要聽，都已經過去了。”
“可是……我真的改變了過去……”姜晴用力抱緊眼前的人，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林南延眼角濕潤，“我知道。”
正因為改變了，所以才會生出奢望。
生出如果早知道，早知道……
可這些東西，最後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世界上不平的事有那麽多，聽不完，也看不完的。
“九年前……”姜晴淚眼朦朧，“如果我上次多停留幾天，在離開之前看見這則新聞，是不是我就有法子改變那些人的命運？”
林南延一手按在女孩後腦勺，他牢牢地抱住懷裏的人，“時間已經成了一條線，再回不到過去。”
“姜姜，你就當你從來沒回去過。”
他的胸腔起伏著，“上天憐憫我們，容我們改變一點就已經很幸運了。”
“我們不能奢望太多的。”
姜晴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隔著衣料泅濕了林南延的胸膛，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一下一下輕撫女孩的背，始終維持著一個姿勢。
直到懷裏人的動靜漸漸停歇，直到女孩的睫毛濡濕著黏在一起，直到窗外的燈火漸次熄滅，林南延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人放在床上。
蓋上被角，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又縮回。
他沒有告訴女孩，那家涉事的醫院其中有一名主管叫馮雲麗，是馮雅萱的母親，非法買賣器官致死的受害者中還有個人叫李明城。
姜姜已經夠累的了，他輕掩上房門，轉身就對上兩雙憂心忡忡的目光。
“姜姜怎麽樣了？剛才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是啊，你們年齡相仿，共同話語多，有什麽事你多開導開導姜姜。”
林南延：“我會的，姜姜只是……”
他頓了頓，“被新聞嚇到了，沒想過這樣可怕的事情會發生在身邊。”
姜山海深有同感地附和：“也是，多可怕呀。”
王紅白他一眼，“就你話多。”
“王姨，姜叔，”林南延微笑著告別，“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好好，小南你慢點啊，回頭再來玩。”
大門關上，林南延轉身瞬間沒了笑意，他邊往下走邊撥打電話。
“零零零——”
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摸索著拿到手機，勉強睜眼看了一眼，下一秒，被光刺激得又閉上眼接聽電話。
“有毛病啊你？什麽時間了，你也不看看點，夜貓子都要被熬死了，貓頭鷹都要讓你收屍了……”
“幫我聯系心理醫生。”
清冷的聲線傳來，破口大罵的李健康像是突然被掐了脖子的鴨子，驟然氣焰被滅。
他猛然翻身坐起，頭腦清醒無比。
“這……這麽快？”
林南延：“越快越好。”
李健康眉眼壓下，“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他沈思片刻，到底起床從電腦裏撥拉出一堆聯系方式。
冒著被打死的風險，挨個滴滴。
【hello，在？】
【你最最最親愛的師弟來找你了】
【戳一下】
時間從不曾等待誰，依舊不疾不徐地緩緩流淌著。
姜晴再睜眼的時候，大腦恍恍惚惚的，一時間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在床上躺了片刻，她習慣性地從枕頭下摸出手機，伸手卻摸出了個空。
餘光看見床頭櫃上的一點影子，她擡手去拿。
拿到手卻覺得不對，定睛一看。
姜晴：……
很好，熟悉的手感，熟悉的外表，熟悉的老年機。
真不知道她媽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淘出來的。
“媽，你們又搞什麽鬼？”
“小南說了，你最近不適合玩智能手機，乖乖的，先忍幾天啊。”
姜晴聽著劣質話筒中傳來的變形的音調，她無語至極。
“我還有工作……”
王紅：“工作可以先放放，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姜晴眼角抽搐著進了客廳，打開電視，大寫的無信號占據了整個屏幕。
姜晴：……
王紅：“對了，乖寶，咱家的wifi也拔了，你暫且忍耐忍耐。”
不等回話，她立刻掛斷電話。
“媽，餵——”
姜晴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有那麽沒有自制力嗎？
劈裏啪啦地打另一個號碼，不等人說話，她率先發難，“林大狗，你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現代人的生命是什麽嗎？是網線啊！”
“拔我網，換我手機，還有沒有人性了？”
林南延安靜地聽她說完：“沒有，要和我去一個地方嗎？”
姜晴狐疑：“去哪？”
林南延：“醫院。”
姜晴：“……治你還是治我？”
林南延：“你說呢？”
姜晴深吸一口氣，“我不去是不是這場網線封鎖就會一直持續到底。”
林南延彎起笑眼：“所以，你要來嗎？”
姜晴惡狠狠地，“算你狠！”
她氣勢洶洶地下樓，一路上試圖用眼刀刮掉林南延一層皮。
可惜的是，直到目的地，林南延依然是那副可惡的嘴臉。
青年噙著笑意為她打開車門。
姜晴站在樓下，看著眼前陌生的建築，也顧不得和林南延勢不兩立了，“不是去醫院？這是哪？”
林南延：“私立醫院服務態度更好一些。”
“哦。”姜晴幹巴巴地應了一聲，說實話，她還是第一次來私立醫院誒。
一進門，就有個漂亮小姐姐溫柔地引著她向前走去，姜晴朝林南延看過去，林南延微微點頭目送女孩離開。
白色的大門在兩人中間緩緩合上，隔開了他的視線。
李健康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一個腦袋，“還怪可愛的。”
林南延覷他一眼，李健康識趣地做了個拉鏈的手勢，示意自己閉上嘴巴。
安靜還沒一會兒，他又控制不住地開口。
“幾年前你幫忙的那小孩最近又來了一次，好像是叫江魚還是江宇來著，反正就是那小孩來過，不過這次不是為了拿藥，而是還錢，說他媽媽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謝你之前的幫忙。”
林南延透過白色門上透明的玻璃間隙，依稀能看到女孩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嗯。”
李健康撇撇嘴，背對著青年做著口型，嗯什麽嗯，嗯個大頭鬼哦。
裝什麽深沈，到頭來，還不是要勞動他這把老胳膊老腿，厚著臉皮才能請到他的嫡親師門來坐診。
“健康，”林南延忽然回頭，“謝謝你。”
突然這麽嚴肅，李健康一手撓腦袋，還怪讓人不自在的。
”咳咳，謝什麽。”
他仰起腦袋，努力壓制住上翹的嘴角，“誰讓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呢？”
“要我說，你確實應該感謝我我，要不是我，你現在還說不準……”
低頭間，眼前空蕩蕩的空無一人。
李健康：！！！
姜晴被人領著進了一間不大不小的診療室，整體是暖黃色的色調，看上去很是舒服。
桌上點了一則熏香，散發著花果的香氣。
一個穿著家居服的女性正在倒茶，聽見聲音轉頭看過來。
“喝點什麽？”她的聲音輕軟中帶著獨特的溫柔強調，聽著舒服極了。
姜晴：“白水就好。”
“你可以叫我湯願，也可以叫我小願，”湯願笑笑，端著水杯過來，“我也是受人所托，臨時來這裏兼職，所以不用緊張，我們可以先隨便聊聊。”
姜晴捧著水杯小啜一口，“謝謝你，湯願。”
湯願聞言嘴角笑意更深，“看來，我很幸運，遇到了一個願意聊天的朋友。”
姜晴不解：“來這裏還有不配合的人嗎？”
都知道是來看心理醫生了，肯定是想要治好病的，而且這裏看起來，她環顧四周，再次肯定了心裏的猜測，很貴，非常貴的那種貴。
“當然，”湯願笑著說，“自願來並不代表願意敞開心扉。”
“讓別人看見你內心最深處的想法，總是不容易的。”
“姜姜，那你呢？”她問，“你願意敞開心扉和我聊聊嗎？”
姜晴點頭，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那昂貴的診療費，她也會全力配合的。
湯願了然，“什麽事情困擾了你？”
姜晴眨眨眼，“也許有吧。”
湯願做出耐心傾聽的姿態。
姜晴：“我在想，如果過去可以改變，那我們現在得到的每一條信息，每一條線索，是不是都能成為過去的解藥。”
“在過去那段已經完成封閉的時間線裏，是不是還有人被我忽略著，還有人在期待著一份改變。”
“是不是我本來能做到，我卻沒有做到。”
湯願換了一根熏香，“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是，我知道，”姜晴承認她想的有點多，“但我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這個剛穿越回來的時間點，剛完成閉環的時刻，她卻驟然直面了這個從未想過的問題。
湯願：“你是什麽時候出現這種癥狀的？”
姜晴：“昨天。”
湯願：……
姜晴：“怎麽了？我應該再晚一點來嗎？”
湯願搖搖頭，“不，越早越好，我只是沒想到，會有人能真的做到這樣的早。”
姜晴難得有些扭捏，其實不是她，是林南延非要帶她來的。
湯願：“你的心態很良好，有做什麽措施來預防嗎？”
姜晴：“不被允許接觸網絡算嗎？不接觸就沒辦法搜過去的新聞，也就沒辦法想太多。”
“算，”湯願註視著姜晴的眼睛，“你總是有搜索過去的沖動嗎？”
姜晴頓了頓，搖頭又點頭，“偶爾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湯願站起來，“癥狀不算太嚴重。”
姜晴好奇地問：“什麽樣的癥狀才算嚴重呢？”
“嚴重的啊——”湯願收回思緒，“那些都不重要，現在，我們先放松身心。”
一墻之隔，另一間同樣布置的房間中，穿著白大褂的聞游澤輕嘆一口氣。
“又見面了。”
李南延禮貌點頭，“你好，聞醫生。”
“如果不是健康半夜死命地哭嚎，聲音難聽得要死，相信我 ，我們師門沒有一個人是想接你這一單的。”
李南延點頭致歉，“辛苦您了。”
聞游澤看著手裏的文件，卻怎麽也入不了眼，第三次了。
他們師門幾個人每一個都輪著給眼前的人看過，算上這次，這已經是他和對面的人第三次見面了。
打量著眼前人，從少年長至青年，他從來都是彬彬有禮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也不知道健康是怎麽想的，非認定這個朋友不可，以至於胡攪蠻纏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
聞游澤看向這個被老師已然判了死刑的人，無奈地想，老師曾說過，這個世界上，青年治愈的唯一可能就是他是真正徹底地想活下去，而且是非要活下去不可。
等有一天，青年找到了那個理由，不用人救，他也會艱難地、掙紮著活下去。
聞游澤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病入膏肓的病人，似乎一根細絲在吊在他前方，搖搖欲墜卻又始終沒有墜落。
“說說吧，這次想談點什麽？先說好，藥丸只有一個月的量，再多的沒有。”
就在他以為這次一如既往又是徒勞無功的一天，林南延一句話卻將他震在原地。
“我做了一個夢，”青年坐在沙發上，長指交握，窗外的光線打在他臉側，帶出一點淡漠，“一個長達三十六年的夢。”
那只錄音筆，記載過三個人的聲音。
過去那個無知的林南延也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從最初的抗拒，到不得不的妥協。
林南延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以九年為限，四個循環。”
“第一個循環，我一無所知地活著。”
“第二和第三個循環，我想要改變一些人和一些事，但事情繞一個圈又會回到原點，甚至變得更加糟糕。”
“第四個循環，所有人都變了，我卻必須按照第一個循環活下去。”
青年擡首，“聞醫生，這樣的病，能治好嗎？”
那雙眼裏滿是平靜，靜到聞游澤有一瞬間的不寒而栗。
他想，他終於明白了老師話裏的意思。
青年非常理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精神狀況又處於什麽狀態。
在心理學上，瘋癲不可怕，可怕的是無比的清醒。
聞游澤預感到，這會是他看診中遇到的最大難題，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他抓皺了手中的文件。
一個小時過後，姜晴和林南延在大門口匯合。
姜晴伸手，理直氣壯，“手機！”
林南延低頭看身旁的女孩，“湯醫生怎麽說？”
姜晴氣鼓鼓的，“說讓你還我。”
李南延笑著遞出自己的手機。
姜晴疑惑地接過來看了一眼，瞬間氣炸了。
“林大狗！”
“你有病啊！？開什麽未成年模式？”
青年熟練地躲避，卻又沒完全避開女孩的手。
湯願和聞游澤站在玻璃窗內目送兩人離開，她一眼就看出了聞游澤面上的異樣，“還是不行？”
聞游澤沒回，反而問：“那女孩怎麽樣？”
不涉及病人隱私的情況，湯願不介意回答對方，“挺陽光一女孩，及早幹涉，問題不大。”
聞游澤轉頭，看向與正常人一般無二的青年笑著的模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豎起的寒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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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晴是一個行動派，當下就拿起電話給媽媽打電話。
王紅正忙著記下客人的菜單，見自家閨女打電話，她筆下速度加快，唰唰記下潦草的幾筆，向後廚走去。
“三份羊肉串，一份青椒，兩份金針菇……”絲毫不帶停頓地報出一連串的菜名，她耳朵夾著電話，“姜姜，怎麽了？”
姜晴聽那邊的動靜，就知道爸媽忙得不得了，於是她也直奔主題。
“媽，你記不記得高二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王紅仔細想了想，有點印象了，“高二啊，那只你哭著喊著非要買的，後面還被你弄丟了的錄音筆？”
姜晴：……
她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的青年，見人面色如常，她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好在不是高中那種大喇叭的老年機，應該……不至於漏音吧。
姜晴轉過身子，捂著電話，小聲，“對，媽，就是你說的那只，我之前收拾雜物間的時候在一個紅色鞋盒子裏找到了。”
“它不是被我弄丟了嗎？怎麽會莫名其妙出現在咱們家？”
王紅腦中還環繞著各色菜單，此時聽到閨女的問話，她牙齒都不打磕絆，“你高中畢業那年，我去學校收拾你的東西，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一股腦地塞進麻袋裏運了回來。”
“應該是那時候混進去的吧，反正你用不上的東西，我都扔進了雜物間。”
姜晴聞言和林南延對視一眼，這種情況……
王紅：“還有事？正是黃昏客人多的時候，忙著呢。”
“媽，那你先忙，我掛了。”
姜晴連忙掛斷電話，再晚一點她媽可就沒這麽好的耐心了。
“學校裏我的東西？”姜晴蹙眉，“發夾明明是江輕的，怎麽會出現在我的東西裏。”
林南延沈思片刻：“江輕還有一個弟弟。”
“你是說江宇？”姜晴依稀想起了好像是有這麽個人。
“是，”林南延點頭，“還有那些……關於你的畫像。”
“假如江輕臨死前未來得及銷毀你的全部畫像，哪怕只遺留了一兩幅，加上錄音筆裏又有你錄制的音頻，江宇是江輕的弟弟，他要察覺並不困難。”
姜晴若有所思，“所以，江宇是想偷偷物歸原主。”
林南延：“這是最合理的猜測。”
姜晴想了想，不得不承認林南延說得對。
只有江宇有動機做這件事，安在其他人身上都顯得牽強。
事情理到這裏，才算是有了一個還算清晰的脈絡，姜晴向後癱倒在沙發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雙眼無神地發呆。
“腦細胞都已經死了一大片。”
林南延伸手拽過一條薄毯，蓋在女孩擡手露出的半截白皙柔軟的腰肢上。
姜晴斜眼覷男人一眼。
林南延：“小心肚臍著涼。”
姜晴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調，陰陽怪氣道：“不是說還要回國外，國外也要蓋肚臍？”
林南延眼觀鼻鼻觀心，“我們公司下了通知，以後的業務將把核心放在中國，做國外市場也只是副線。”
姜晴臉上的冷笑僵住，她問：“什麽意思？”
李南延看著女孩：“姜姜，我不會離開了。”
“誰稀罕？”姜晴停頓片刻，贈男人一個大白眼，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翹。
她漫不經心地收起胳膊，不經意地問：“那你爸呢？你爸怎麽說？”
“我爸年齡也大了，早幾年已經從公司內部退了下來，現在長居老家，也挺好的，閑著沒事種種花養養菜什麽的，算是培育了一個新愛好。”
姜晴：“真的？”
林南延誠懇點頭。
如果李健康在這裏他一定會大喊，不要相信這個男人啊，倘若他沒有見識過青年逼著自己的父親林重山下臺時面無表情的模樣，他也一定會被這個男人現在的外表所蒙騙。
但姜晴對此一無所知，她只知道，林南延這麽說了，她就這麽信了。
“也是，長輩們不都要陶冶一下情操嗎？種菜也挺好的。”
“以後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林叔叔。”她興致勃勃地提議。
林南延笑著應好。
一天的時間就在兩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話語中消磨著，但誰也沒察覺時間的流逝。
直到王紅和姜山海一同回來，姜晴這才驚覺時間已經很晚了。
“小南吃飯了嗎？”王紅邊換鞋邊舉起手中的袋子，“我帶了一點涼菜，有你愛吃的涼拌藕片，要不要吃一點？”
姜晴：“他吃過……”
林南延：“謝謝王姨。”
姜晴豁然轉頭，來了來了，這該死的，熟悉的感覺它來了。
飯桌上，她咬著筷子，惡狠狠地盯著對面和爸媽談笑宴宴的男人，死綠茶又發作了。
吃唄，吃了一頓又一頓，怎麽也不怕撐著。
林南延察覺到女孩無處不在的目光，遲疑地舉起手中的藕片，“要吃嗎？”
姜晴無語地低頭，她可沒有男人的好胃口，剛吃完黃昏那一頓，肚子沒有半點餘地。
只能低頭喝兩口湯，以示對飯菜的尊重。
王紅打眼看著，眉頭越擰越緊，正要說什麽，林南延率先出聲，“晚上的時候我肚子有點餓，姜姜就下樓帶我吃了點。”
王紅的眉頭瞬間松開，她這閨女不是小鳥胃就行，人咋能不吃飯只喝湯呢？
姜山海：“原來吃過了啊，你們吃得哪家，樓下新開的一家面館味道是真不錯。”
“好的，姜叔，雖然這次沒吃到，下次有時間一定要去嘗嘗您的推薦。”
姜晴懶得搭理飯桌上兩人這一來一回的捧哏，正好電視上正在放新聞，她看得津津有味。
“本臺消息，近日，本臺記者臥底我市私立醫院，起底非法售賣活體器官產業鏈，目前警方已啟動調查程序，據有關報道，或與九年前我市某醫院違規參與售賣人體器官有關，當年有關部門接到舉報……”
姜晴怔忪地聽著，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啪的一聲，影音徹底熄屏。
一家三口皆被青年迅速而突兀的反應驚住了，齊刷刷地望向站在電視機前的青年。
王紅：“怎……怎麽了？”
林南延臉色透著蒼白，搖頭，“沒事，電視有點吵。”
姜山海笑呵呵地：“關就關了，先吃飯吧。”
林南延邁開步伐，餘光一直註意著姜晴的表情，眼看女孩紅潤的面部慢慢褪去血色，他的心一陣沈過一陣。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餐，林南延跟著姜晴回到了女孩的房間。
姜晴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擡頭。
林南延蹲下，握住女孩的手，輕聲喊：“姜姜。”
轉過來的一雙眼睛透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所以才……才……”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林南延伸出手輕柔地擦拭著女孩眼角的淚珠，卻越擦越多，怎麽也擦不幹凈。
“姜姜，不要看，也不要聽，都已經過去了。”
“可是……我真的改變了過去……”姜晴用力抱緊眼前的人，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林南延眼角濕潤，“我知道。”
正因為改變了，所以才會生出奢望。
生出如果早知道，早知道……
可這些東西，最後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世界上不平的事有那麽多，聽不完，也看不完的。
“九年前……”姜晴淚眼朦朧，“如果我上次多停留幾天，在離開之前看見這則新聞，是不是我就有法子改變那些人的命運？”
林南延一手按在女孩後腦勺，他牢牢地抱住懷裏的人，“時間已經成了一條線，再回不到過去。”
“姜姜，你就當你從來沒回去過。”
他的胸腔起伏著，“上天憐憫我們，容我們改變一點就已經很幸運了。”
“我們不能奢望太多的。”
姜晴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隔著衣料泅濕了林南延的胸膛，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一下一下輕撫女孩的背，始終維持著一個姿勢。
直到懷裏人的動靜漸漸停歇，直到女孩的睫毛濡濕著黏在一起，直到窗外的燈火漸次熄滅，林南延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人放在床上。
蓋上被角，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又縮回。
他沒有告訴女孩，那家涉事的醫院其中有一名主管叫馮雲麗，是馮雅萱的母親，非法買賣器官致死的受害者中還有個人叫李明城。
姜姜已經夠累的了，他輕掩上房門，轉身就對上兩雙憂心忡忡的目光。
“姜姜怎麽樣了？剛才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是啊，你們年齡相仿，共同話語多，有什麽事你多開導開導姜姜。”
林南延：“我會的，姜姜只是……”
他頓了頓，“被新聞嚇到了，沒想過這樣可怕的事情會發生在身邊。”
姜山海深有同感地附和：“也是，多可怕呀。”
王紅白他一眼，“就你話多。”
“王姨，姜叔，”林南延微笑著告別，“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好好，小南你慢點啊，回頭再來玩。”
大門關上，林南延轉身瞬間沒了笑意，他邊往下走邊撥打電話。
“零零零——”
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摸索著拿到手機，勉強睜眼看了一眼，下一秒，被光刺激得又閉上眼接聽電話。
“有毛病啊你？什麽時間了，你也不看看點，夜貓子都要被熬死了，貓頭鷹都要讓你收屍了……”
“幫我聯系心理醫生。”
清冷的聲線傳來，破口大罵的李健康像是突然被掐了脖子的鴨子，驟然氣焰被滅。
他猛然翻身坐起，頭腦清醒無比。
“這……這麽快？”
林南延：“越快越好。”
李健康眉眼壓下，“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他沈思片刻，到底起床從電腦裏撥拉出一堆聯系方式。
冒著被打死的風險，挨個滴滴。
【hello，在？】
【你最最最親愛的師弟來找你了】
【戳一下】
時間從不曾等待誰，依舊不疾不徐地緩緩流淌著。
姜晴再睜眼的時候，大腦恍恍惚惚的，一時間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在床上躺了片刻，她習慣性地從枕頭下摸出手機，伸手卻摸出了個空。
餘光看見床頭櫃上的一點影子，她擡手去拿。
拿到手卻覺得不對，定睛一看。
姜晴：……
很好，熟悉的手感，熟悉的外表，熟悉的老年機。
真不知道她媽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淘出來的。
“媽，你們又搞什麽鬼？”
“小南說了，你最近不適合玩智能手機，乖乖的，先忍幾天啊。”
姜晴聽著劣質話筒中傳來的變形的音調，她無語至極。
“我還有工作……”
王紅：“工作可以先放放，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姜晴眼角抽搐著進了客廳，打開電視，大寫的無信號占據了整個屏幕。
姜晴：……
王紅：“對了，乖寶，咱家的wifi也拔了，你暫且忍耐忍耐。”
不等回話，她立刻掛斷電話。
“媽，餵——”
姜晴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有那麽沒有自制力嗎？
劈裏啪啦地打另一個號碼，不等人說話，她率先發難，“林大狗，你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現代人的生命是什麽嗎？是網線啊！”
“拔我網，換我手機，還有沒有人性了？”
林南延安靜地聽她說完：“沒有，要和我去一個地方嗎？”
姜晴狐疑：“去哪？”
林南延：“醫院。”
姜晴：“……治你還是治我？”
林南延：“你說呢？”
姜晴深吸一口氣，“我不去是不是這場網線封鎖就會一直持續到底。”
林南延彎起笑眼：“所以，你要來嗎？”
姜晴惡狠狠地，“算你狠！”
她氣勢洶洶地下樓，一路上試圖用眼刀刮掉林南延一層皮。
可惜的是，直到目的地，林南延依然是那副可惡的嘴臉。
青年噙著笑意為她打開車門。
姜晴站在樓下，看著眼前陌生的建築，也顧不得和林南延勢不兩立了，“不是去醫院？這是哪？”
林南延：“私立醫院服務態度更好一些。”
“哦。”姜晴幹巴巴地應了一聲，說實話，她還是第一次來私立醫院誒。
一進門，就有個漂亮小姐姐溫柔地引著她向前走去，姜晴朝林南延看過去，林南延微微點頭目送女孩離開。
白色的大門在兩人中間緩緩合上，隔開了他的視線。
李健康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一個腦袋，“還怪可愛的。”
林南延覷他一眼，李健康識趣地做了個拉鏈的手勢，示意自己閉上嘴巴。
安靜還沒一會兒，他又控制不住地開口。
“幾年前你幫忙的那小孩最近又來了一次，好像是叫江魚還是江宇來著，反正就是那小孩來過，不過這次不是為了拿藥，而是還錢，說他媽媽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謝你之前的幫忙。”
林南延透過白色門上透明的玻璃間隙，依稀能看到女孩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嗯。”
李健康撇撇嘴，背對著青年做著口型，嗯什麽嗯，嗯個大頭鬼哦。
裝什麽深沈，到頭來，還不是要勞動他這把老胳膊老腿，厚著臉皮才能請到他的嫡親師門來坐診。
“健康，”林南延忽然回頭，“謝謝你。”
突然這麽嚴肅，李健康一手撓腦袋，還怪讓人不自在的。
”咳咳，謝什麽。”
他仰起腦袋，努力壓制住上翹的嘴角，“誰讓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呢？”
“要我說，你確實應該感謝我我，要不是我，你現在還說不準……”
低頭間，眼前空蕩蕩的空無一人。
李健康：！！！
姜晴被人領著進了一間不大不小的診療室，整體是暖黃色的色調，看上去很是舒服。
桌上點了一則熏香，散發著花果的香氣。
一個穿著家居服的女性正在倒茶，聽見聲音轉頭看過來。
“喝點什麽？”她的聲音輕軟中帶著獨特的溫柔強調，聽著舒服極了。
姜晴：“白水就好。”
“你可以叫我湯願，也可以叫我小願，”湯願笑笑，端著水杯過來，“我也是受人所托，臨時來這裏兼職，所以不用緊張，我們可以先隨便聊聊。”
姜晴捧著水杯小啜一口，“謝謝你，湯願。”
湯願聞言嘴角笑意更深，“看來，我很幸運，遇到了一個願意聊天的朋友。”
姜晴不解：“來這裏還有不配合的人嗎？”
都知道是來看心理醫生了，肯定是想要治好病的，而且這裏看起來，她環顧四周，再次肯定了心裏的猜測，很貴，非常貴的那種貴。
“當然，”湯願笑著說，“自願來並不代表願意敞開心扉。”
“讓別人看見你內心最深處的想法，總是不容易的。”
“姜姜，那你呢？”她問，“你願意敞開心扉和我聊聊嗎？”
姜晴點頭，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那昂貴的診療費，她也會全力配合的。
湯願了然，“什麽事情困擾了你？”
姜晴眨眨眼，“也許有吧。”
湯願做出耐心傾聽的姿態。
姜晴：“我在想，如果過去可以改變，那我們現在得到的每一條信息，每一條線索，是不是都能成為過去的解藥。”
“在過去那段已經完成封閉的時間線裏，是不是還有人被我忽略著，還有人在期待著一份改變。”
“是不是我本來能做到，我卻沒有做到。”
湯願換了一根熏香，“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是，我知道，”姜晴承認她想的有點多，“但我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這個剛穿越回來的時間點，剛完成閉環的時刻，她卻驟然直面了這個從未想過的問題。
湯願：“你是什麽時候出現這種癥狀的？”
姜晴：“昨天。”
湯願：……
姜晴：“怎麽了？我應該再晚一點來嗎？”
湯願搖搖頭，“不，越早越好，我只是沒想到，會有人能真的做到這樣的早。”
姜晴難得有些扭捏，其實不是她，是林南延非要帶她來的。
湯願：“你的心態很良好，有做什麽措施來預防嗎？”
姜晴：“不被允許接觸網絡算嗎？不接觸就沒辦法搜過去的新聞，也就沒辦法想太多。”
“算，”湯願註視著姜晴的眼睛，“你總是有搜索過去的沖動嗎？”
姜晴頓了頓，搖頭又點頭，“偶爾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湯願站起來，“癥狀不算太嚴重。”
姜晴好奇地問：“什麽樣的癥狀才算嚴重呢？”
“嚴重的啊——”湯願收回思緒，“那些都不重要，現在，我們先放松身心。”
一墻之隔，另一間同樣布置的房間中，穿著白大褂的聞游澤輕嘆一口氣。
“又見面了。”
李南延禮貌點頭，“你好，聞醫生。”
“如果不是健康半夜死命地哭嚎，聲音難聽得要死，相信我 ，我們師門沒有一個人是想接你這一單的。”
李南延點頭致歉，“辛苦您了。”
聞游澤看著手裏的文件，卻怎麽也入不了眼，第三次了。
他們師門幾個人每一個都輪著給眼前的人看過，算上這次，這已經是他和對面的人第三次見面了。
打量著眼前人，從少年長至青年，他從來都是彬彬有禮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也不知道健康是怎麽想的，非認定這個朋友不可，以至於胡攪蠻纏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
聞游澤看向這個被老師已然判了死刑的人，無奈地想，老師曾說過，這個世界上，青年治愈的唯一可能就是他是真正徹底地想活下去，而且是非要活下去不可。
等有一天，青年找到了那個理由，不用人救，他也會艱難地、掙紮著活下去。
聞游澤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病入膏肓的病人，似乎一根細絲在吊在他前方，搖搖欲墜卻又始終沒有墜落。
“說說吧，這次想談點什麽？先說好，藥丸只有一個月的量，再多的沒有。”
就在他以為這次一如既往又是徒勞無功的一天，林南延一句話卻將他震在原地。
“我做了一個夢，”青年坐在沙發上，長指交握，窗外的光線打在他臉側，帶出一點淡漠，“一個長達三十六年的夢。”
那只錄音筆，記載過三個人的聲音。
過去那個無知的林南延也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從最初的抗拒，到不得不的妥協。
林南延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以九年為限，四個循環。”
“第一個循環，我一無所知地活著。”
“第二和第三個循環，我想要改變一些人和一些事，但事情繞一個圈又會回到原點，甚至變得更加糟糕。”
“第四個循環，所有人都變了，我卻必須按照第一個循環活下去。”
青年擡首，“聞醫生，這樣的病，能治好嗎？”
那雙眼裏滿是平靜，靜到聞游澤有一瞬間的不寒而栗。
他想，他終於明白了老師話裏的意思。
青年非常理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精神狀況又處於什麽狀態。
在心理學上，瘋癲不可怕，可怕的是無比的清醒。
聞游澤預感到，這會是他看診中遇到的最大難題，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他抓皺了手中的文件。
一個小時過後，姜晴和林南延在大門口匯合。
姜晴伸手，理直氣壯，“手機！”
林南延低頭看身旁的女孩，“湯醫生怎麽說？”
姜晴氣鼓鼓的，“說讓你還我。”
李南延笑著遞出自己的手機。
姜晴疑惑地接過來看了一眼，瞬間氣炸了。
“林大狗！”
“你有病啊！？開什麽未成年模式？”
青年熟練地躲避，卻又沒完全避開女孩的手。
湯願和聞游澤站在玻璃窗內目送兩人離開，她一眼就看出了聞游澤面上的異樣，“還是不行？”
聞游澤沒回，反而問：“那女孩怎麽樣？”
不涉及病人隱私的情況，湯願不介意回答對方，“挺陽光一女孩，及早幹涉，問題不大。”
聞游澤轉頭，看向與正常人一般無二的青年笑著的模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豎起的寒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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