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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破破爛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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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破破爛爛

李亮是個什麽樣的人?

宋瑤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那個雨天,他是被侮辱卻能唾面自幹的戰士。

男生擋在一群混混面前,將一個女孩牢牢地護至身後。

兩人被淅淅瀝瀝的雨水澆打,濕漉漉的水珠從頭發滑落到面頰,他狼狽而又平靜。

對面穿著破洞褲的混混指著李亮的鼻頭唾罵:“喲,小子,還學會英雄救美了。”

領頭男生帶著一身流氣和蔑視,伸手在李亮的臉頰上拍出紅印。

“不要以為你在學校受女生歡迎就了不起了,還真以為有人捧著你呢,她們不過是捧著你玩玩而已。”

他上下挑剔地看著李亮,口中發出響亮的嘖嘖聲,生怕對面的人聽不見裏面的嘲弄一樣。

“一副窮酸樣,呸!”

李亮臉部漲紅,一雙黝黑的眼睛裏滿是憤怒,牢牢伸手藏住了身後人。

他身後的女生雙眼燃起了怒火,正要出言說些什麽,就見身前的男生扭過頭來對她搖搖頭。

女生知道男生的意思,對待這種沒有道德底線的人,不能硬碰硬,只能忍。

看著男生挺拔的脊背,女生喉頭滾動,抓緊了男生的衣衫。

風雨中,距離太近,她臉上不自覺冒起熱氣。

李亮看著對面的人,“說夠了嗎?說夠了你們可以走了。”

男生雖然憤怒,但仍然保持著理智,眼睛亮得像能刺傷人眼。

宋瑤撐著傘路過的時候,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她猶豫過嗎?

宋瑤也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從書包裏面遞出了自己曾記錄下的少女心事。

“我喜歡他,真心的。”

“所以你們這樣侮辱他是因為嫉妒嗎?嫉妒他比你們受歡迎?”

她把傘撐給身後兩人,轉身。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她肩頭,泅濕了大片衣衫,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但她沒發覺。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了,”宋瑤歪頭,語調悠長,“剛才來的路上我看到了老師。”

混混們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相視幾眼,最後唾罵一聲。

“李亮你給我等著!”

領頭的混混帶著人走了,徒留下雨地裏的三個人。

宋瑤緩緩松開自己被掐得紅腫一片的手心,轉身對身後的兩個人露出笑容。

“沒事了。”

李亮和女生都驚訝地看向她。

面對混混的挑釁宋瑤不害怕嗎?

不,她怕得要死。

她太緊張了,緊張到甚至都沒能分辨出李亮眼裏的情緒。

緊張到都來不及思考混混為什麽能被她一句普普通通未經證實的話嚇退。

宋瑤只顧得上後怕和慶幸了。

雖然那天的後來,李亮婉拒了她不算表白的表白。

但宋瑤並不怎麽傷心。

因為這只是個意外,在她眼裏的。

對了,忘了說了,那個領頭的混混叫張超。

宋瑤以為,她的生活還會穩穩當當地走下去,被課業塞得滿滿的,趁著閑暇時間練習舞蹈。

她很珍惜這段時光。

但當某天她走進教室,迎著所有人的怪異目光和竊竊私語,宋瑤突然害怕起來。

那是一種比爸爸阻止她練舞的嚴肅面容還要讓她害怕的糟糕境遇。

因為爸爸雖說不許,但他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宋瑤都知道的。

她知道爸爸是為了她好,所以她沒有反抗,反而格外珍惜那些被分割得細碎的時光。

但當同學在她面前念起那封滿懷少女情思的話語時,宋瑤崩潰了。

明明不是這樣的。

那封信——

那封信是她寫給自己,也寫給自己熱愛的舞蹈的,李亮只是存在於只言片語之間。

她跌跌撞撞地去找李亮。

但李亮對她說,“我不是故意的,信落在桌子裏被人拿走了。”

宋瑤看著他,問:“那你能幫我澄清嗎?那封信不是這樣的,你看過的。”

“抱歉,我沒看完。”李亮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朗,但宋瑤聽來偏偏格外刺耳,“我解釋了,同學們都不信。”

他說:“那封信被雨淋過,有些字跡模糊了,他們看到的是自己拼湊起來的只言片語,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說:“清者自清,宋瑤你不必在意的。”

好一個不必在意。

在這場惡意中傷的事故中,他贏得了漂亮女生喜歡他他卻巋然不動的美名,那她呢?

她淪為了同學間的笑柄!

走到哪裏都能聽到議論聲,宋瑤一靠近,所有人都沈默地散開。

教她如何不在意!?怎能不在意!?

哢嚓——

有什麽東西在她心間悄然破碎。

她擡頭再看李亮,眼裏的目光平靜如水,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波瀾。

宋瑤垂著頭,閉上耳朵。

她一個人游蕩在校園裏面,盡量避免人多的地方。

她不怪他,但難免遷怒。

她告訴自己,這是意外,誰也不想的。

李亮察覺到了嗎?

應該察覺到了吧。

否則就不會在某日從她們班級路過的時候,趁著她落在最後擦黑板的瞬間,手從她臉側一觸即離。

黏膩的觸感襲來,宋瑤悚然一驚。

她赫然望向男生離開的背影,門口的李亮轉頭和她對視,又很快如無其事地錯開。

宋瑤一瞬間陷入了巨大的荒謬中。

怎麽是他?!

為什麽是他?!

怎麽能是他!!!

黑板擦掉落在地,濺起細小的浮動的塵埃。

那天,宋瑤坐在教室門口,擡頭看著頭頂艷麗的晚霞。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個樣子。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顧自地往對方身上疊加了一層又一層看不透的濾鏡。

原來,最可笑的是她啊。

宋瑤站起來,為這些天的躊躇,為這些天的懊悔,為這些天的自責,她走進了教師辦公室。

迎著老師疑惑看過來的視線。

她說:“李亮性騷擾我。”

宋瑤的想法很簡單,誰做錯了誰就要負責任。

但她忘記了一件事。

李亮是種子班選手,老師同學眼裏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而她,是遞出情書被拒惱羞成怒還要反咬一口的惡人。

兩人之間,誰更能博取信任?

宋瑤只有一張嘴,而對面是數不清的勸解和指責。

包括那個女生,雨天被救下的那個女生。

她們站在了對立面。

教室裏監控常年是關著的,宋瑤拿不出任何證據。

李亮面對這一切,只驚訝地嘆息:“你怎麽會是這種人?”

“哈。”宋瑤發出短促的一聲笑,她怎麽會是這種人,她是哪種人?

宋瑤的境遇變得更加糟糕,雨天的女生帶頭孤立排斥她。

被撕壞的作業本、潑水的桌面、黏著口香糖的文具盒。

短短的時間內似乎形成了一股風潮,以宋瑤為中心席卷而來。

誰站在宋瑤對面誰就是正義的。

哈,正義。

見鬼的正義。

可宋瑤無力反駁,因為沒有人聽她講話。

或者說,所有人都希望她閉嘴。

她一日比一日地沈默。

沈默著收拾自己被弄壞的桌子。

沈默地拾起自己被丟掉的書包。

沈默的聽著別人站在她眼前對她的指指點點。

宋瑤一日一日地看著。

看李亮白襯衫依舊,

看李亮笑著呼朋喚友,

看李亮的模範卷子被張貼在公告欄。

她破破爛爛,他光彩依舊。

看著看著,宋瑤忽然發現了一個秘密。

李亮的卷子和那個雨天女生的卷子答案驚人地相似。

更準確地來說,是思路一致。

在最後一道大題上,兩人不約而同地簡化了步驟,換了另一種解法。

而那個女生,她爸爸是她們年級的教導主任。

據說為她單獨請了資深的專業的數學老師輔導,準備讓女兒在高考大放異彩。

以女生的水平,是可以考上江原一中的,但她爸爸攔下了她。

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更何況,手底下出了好苗子,他也能升職加薪不是?

宋瑤站在公告板前,忽然回想起了那個一切都尚未開始的雨天。

李亮篤定的眼眸,看她出現時奇異的眼神,還有一喝即退的小混混。

她恍然明白了一切。

一切的一切,從開始就是個騙局!

是她自顧自地闖了進去。

是她懵頭懵腦地自作多情。

是她一無所知地自己走進了蜘蛛網。

熊熊燃燒的烈火燒得她滿腔憤懣,帶著一股說不明弄不清的怒火,宋瑤走進李亮所在的班級。

臺上老師驚訝地看向她,臺下的李亮微蹙眉頭。

“你怎麽會來這裏?”

“宋瑤,有什麽事下課單獨說好嗎?別打擾同學們上課。”

男生臉上帶著歉意,像在斥責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宋瑤攥緊手心,猛然從講臺上奪下黑板擦,用力扔出去。

老師想攔人,但女生的速度太快也太猝不及防,他眼睜睜地看著黑板擦高速飛了出去。

咣當——

木質的黑板擦帶著加速度打在皮膚表層,後受重力影響跌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教室裏盤旋回蕩。

李亮有一瞬間的懵逼。

“流血啦!”

尖叫聲中,他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眉頭眼角處的銳利的疼痛,鮮紅的血跡模糊了他的視野。

大片的紅色中,他聽到女孩在說:“別把所有人都當傻子愚弄。”

她說:“起碼,我不是。”

後來事情是怎麽解決呢?

宋瑤被喊來了家長。

宋爸爸第一次知道自家女兒在學校裏過著這樣的生活。

所有人都說女兒錯了,可女兒獨自一人站在那裏卻只有沈默。

李亮險些被宋瑤砸傷了一只眼睛,這是眾目睽睽下發生的事,抵賴不得。

宋爸爸佝僂下脊梁。

第一次對宋瑤軟了口:“我送你去學跳舞。”

宋瑤看著爸爸,看他臉上的溝壑,看他鬢角的白發。

她蠕動唇角,道了一聲好。

宋爸爸牽著宋瑤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個會吃人的房間。

宋瑤轉學了。

她開始跳舞,跳自己曾經最熱愛的舞蹈。

可每次起舞的瞬間,她都會想起那個午後。

清風又起,驚鴻一瞥。

她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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