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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柴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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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柴房的夜

第二天一早,生產隊長果然給吳所畏換了活計——去養豬場幫忙。

這活在村裏確實算得上是“輕省”的了,主要是剁豬草、煮豬食、清理豬圈。雖然味道不太好聞,但至少不用再頂著烈日暴曬,勞動強度也相對小一些。

吳所畏心裏明白,這肯定是池騁昨晚那句“明天給你換個輕省活”起了作用。那個悶葫蘆,說話像砸石頭,辦起事來卻一點不含糊。

養豬場的負責人是村裏一個姓王的寡婦,王嬸子。王嬸子為人爽利,看到吳所畏這麽個白白凈凈的知青分過來,也沒嫌棄他手腳慢,只是笑著打趣:“池子那楞頭青居然還會給人說情?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吳知青,你跟他啥關系啊?”

吳所畏臉一紅,低下頭小聲說:“沒……沒啥關系,就是池騁哥人好,看我腳傷了……”

王嬸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開始教他怎麽幹活。

剁豬草是個力氣活,也需要技巧。吳所畏拿著沈重的剁刀,沒幾下就胳膊酸軟,還差點剁到手。

王嬸子看得直搖頭:“哎呦餵,我的小祖宗,你這細皮嫩肉的哪幹得了這個?算了算了,你去那邊坐著燒火煮豬食吧,看著點鍋別糊了就成。”

吳所畏如蒙大赦,乖乖坐到竈膛前燒火。這個活相對簡單,就是煙熏火燎的,嗆得他直咳嗽,漂亮的臉蛋上也很快沾上了煙灰,像只小花貓。

中午池騁拉完麥子,鬼使神差地繞路經過養豬場。遠遠地,他就看到吳所畏坐在小馬紮上,正對著竈膛鼓著腮幫子吹氣,試圖把火弄旺一點,結果被濃煙嗆得眼淚汪汪,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樣子狼狽又可笑。

池騁的腳步頓住了,看著那副場景,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抿緊。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過去,轉身默默離開了。

下午,吳所畏嘗試著去清理豬圈。結果剛一進去,就被裏面的氣味熏得差點吐出來,腳下一滑,差點摔進豬糞裏,幸好及時扶住了柵欄,但褲腿和鞋子上還是濺到了不少汙穢。

他強忍著惡心,笨拙地拿著鐵鍬清理,效率極低,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狽。

收工的時候,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養豬場,身上那股味道自己聞著都難受。回到知青點,他趕緊打水清洗,可肥皂緊缺,怎麽洗都覺得那股味兒去不掉。

晚上,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是身上難受,二是心裏有點委屈。養豬場的活雖然不用曬大太陽,但也並不輕松,尤其是那種環境,簡直是另一種折磨。

夜深人靜,其他知青都睡熟了。吳所畏悄悄爬起身,拿著僅剩的一點肥皂和毛巾,想到院子裏的壓水井邊再仔細擦洗一下。

剛推開宿舍門,就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院子裏,正就著月光在劈柴。是池騁。他似乎有幹不完的活,晚上也不得閑。

吳所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縮回去。

池騁卻聽到了動靜,停下動作,轉過頭來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

“怎麽沒睡?”他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沈。

“我……我想洗洗,身上有味兒……”吳所畏小聲回答,有點不好意思。

池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默了幾秒,忽然放下斧頭,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吳所畏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了過去。

池騁沒說話,轉身走向院子角落的一個小柴房。那是他平時放工具和偶爾自己開小竈的地方。吳所畏遲疑地跟在他身後。

柴房很小,堆滿了柴火,中間只有一小塊空地。池騁從角落裏拿出一個半舊的鐵皮水壺,又拿出一個幹凈的盆,將水壺裏溫熱的開水倒進盆裏。

“用這個。”他把盆遞給吳所畏,然後又從一堆雜物裏摸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扔給他,“皂角粉,比肥皂好使。”

吳所畏接過那塊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皂角粉,楞住了。他沒想到池騁居然有這種東西,更沒想到他會給自己用。

“在這裏洗,沒人看見。”池騁說完,就轉身走到柴房門口,背對著裏面,像是給他站崗。

吳所畏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上一股巨大的暖流。這個糙漢,心思竟然這麽細。

他不再猶豫,趕緊脫掉上衣,用溫水和皂角粉仔細地擦拭身體。溫熱的水洗去疲憊和汙穢,皂角粉的清香驅散了那股難聞的味道,他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柴房裏很安靜,只有細微的水聲和兩人清晰的呼吸聲。月光從門縫和小窗透進來,勾勒出吳所畏白皙纖細的腰背和池騁如山般沈默可靠的背影。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和暧昧。

吳所畏洗得很快,他怕池騁等得不耐煩。穿好衣服後,他小聲說:“池騁哥,我好了。”

池騁這才轉過身。他的目光在吳所畏帶著水汽、顯得更加白嫩光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迅速移開,落在盆裏那渾濁的水上。

“倒了。”他言簡意賅。

“嗯!”吳所畏端起盆,出去把水倒了,又把盆刷幹凈拿回來。

“謝謝池騁哥。”他站在池騁面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真誠地道謝。洗去疲憊和汙垢後,他整個人像是雨後新荷,清新又嬌嫩。

池騁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硬邦邦地“嗯”了一聲,接過盆放回原處。

“回去睡覺。”他下達指令。

“好。”吳所畏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問,“池騁哥,你皂角粉在哪買的?我也想去買點。”

池騁動作一頓,頭也沒回:“山裏摘的,沒處買。”

吳所畏“哦”了一聲,心裏有點小竊喜。原來是他自己摘的,那是不是意味著……以後還可以找他要點?

看著他雀躍離開的背影,池騁站在原地,許久沒動。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青年身上幹凈的氣息。他煩躁地揉了揉鼻子,拿起斧頭,繼續劈柴,力道卻比之前猛了不少。

接下來的幾天,吳所畏漸漸適應了養豬場的活。王嬸子看他雖然力氣小,但學習認真,也不嬌氣了(至少表面上是),對他態度好了不少。

池騁還是會時不時地“路過”養豬場,有時會扔給他一捆捆得整整齊齊的豬草(比他剁的那些好多了),有時會默不作聲地幫他把沈重的大鍋豬食擡到食槽邊。

兩人交流依舊不多,但一種無聲的默契正在慢慢形成。

吳所畏也會投桃報李。他註意到池騁抽煙很兇,那個破舊的煙絲袋都快見底了。有一次王嬸子讓他去公社供銷社買東西,他省下了一點錢,偷偷買了一包稍微好一點的“豐收”牌香煙。

晚上,他又溜達到池騁劈柴的地方,趁沒人註意,把煙塞進他手裏。

“給你。”他小聲說,臉上有點紅,“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池騁看著手裏那包嶄新的香煙,楞住了。這煙比他自己卷的經濟牌好多了。他擡頭看向吳所畏,青年眼神閃爍,有點不好意思,卻又帶著點期待,像是等待誇獎的小動物。

池騁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沈默地把煙揣進兜裏,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多事。”

但吳所畏卻眼尖地看到,他揣煙的動作格外小心,嘴角好像……又彎了一下?

雖然很快又繃緊了。

吳所畏心裏甜滋滋的,像偷吃了蜜糖。他知道,這個糙漢的心防,正在被他一點點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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